应天门前,天还未亮。
官员从轿内出来,三三两两同同僚打招呼。
“张大人,昨儿给你说得那件事?”
“王大人,今个儿怎来如此早?”
“诸位同僚饭否?老朽带了些干粮,不如先填填肚子。”
“多谢周大人。”
“却之不恭。”
“可是嫂嫂亲自下厨?这手艺,当真是不得了。”
……
位居高位的重臣们,面上带着平和笑容,讨论着再寻常不过的内容。
直到场面上加入其他人:御史中丞,向舍
他甫一出现,所有人都顿下脚步,与他关系亲厚的,快步上前,将他拉至一旁,低声询问有关于小皇帝的事情。
其余关系一般、亦或者被他参过的大臣,远远走着,虽若无其事同旁人交谈,但交谈双方都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耳朵却竖起,希望能够打听到消息。
“令郎昨日入宫伴读,据说不甚寻常?”
男人捋着胡子笑:“犬子年龄尚幼,管教不周,估计是惹出点祸事来。好在陛下宽容仁厚,并未计较于犬子,其余的——”他想了想,缓缓摇头:“未有什么不寻常。”
对方见他不搭话,心中实在好奇,索性将声音压得更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动静问。
“据说姜家长女冲撞了陛下?”
御史中丞眼中闪过一抹深意,他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发现百官脚步皆慢下来,几乎保持着同一频率前进。
他笑着摇头:“在下未听闻此事,犬子木讷少言,寻常居家并无太多话与我说。恰巧昨日御史台事务繁忙,等我归家后孩子都已经歇下,夫人亦并未说有何异样,想来都是无关紧要之事。至于姜家长女,在下偶有听闻,虽生于姜将军膝下,但才学甚高,想来是恭谨谦逊之辈,当不会冲撞陛下。”
他双手拢在袖内,笑眯眯的。
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偏偏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奏则,摆明了今儿上朝又有不少人要被攻击。
“什么事情都不曾有?”与他攀谈之人还不死心。
向舍郑重点头:“就算有事,也不过是寻常事。”
摆明了,他自己也一无所知。
那人见向舍守口如瓶,套不到什么消息,一时有点泄气。
旁人巧了,笑着,状似无意道:“大人当真是守口如瓶,若不是今日这一遭,我等都不知晓,大人居然也是江子门生。”
向舍面上笑容收敛,“王大人这是何话?在下怎不知,自己是江子门生?”
对方皮笑肉不笑:“若非如此,大人何必巴巴送孩子入朝堂,伴于陛下左右?”
“伴读乃上命,在下不过是个小小四品郎,如何能够拒绝?”向舍打量着眼前人,嘴角下撇,“难不成在王大人眼里,朝臣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拉帮结派,都是趋炎附势?”他目光犀利如刀,不见方才笑眯眯好说话的模样:“若当真如此,王大人……”他冷笑一声:“我今日暂不参你,但大人此番话说出必定有缘由,还望大人此后行事无愧于心,免得某又夜伏书桌,苦写奏折。”
王大人被呛住,一时也生了恼。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何至于大动肝火?”
“随口一说?”向舍冷笑不止:“江子与姜家之争斗无休无尽,在场诸位人尽皆知。我向舍出身寒门,无依无靠爬到如此位置,全凭得是一颗为国为民之心。现如今,王大人却贬低在下之本心,糟污在下之能力,随意为在归附于并不存在之党羽,在下如何能够冷静自持?淡然处之?”
此话一出,旁人倒是理解两分。
如今朝堂政斗虽未到白热化阶段,可势力划分泾渭分明,若是真公开表明自己归属于某一派系,自然引来对面派系厌恶与攻击。
倘若真入了对方阵营还好,就怕是空口白牙,明明自己什么好处都没有捞到,便莫名其妙被攻击。
如此,岂不冤枉?
更何况御史中丞向舍本就是个急性子,这些年来无差别攻击所有派系之人,江行一脉、姜家势力,要员、众员都被其攻讦,一日不得停歇。
就他如今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文书,保不齐又记了许多人名字。
王大人也是糊涂,怎就将这种话随口说了出去?自己私下里想想,同家中人说上两句打趣便可,如今当着向舍的面说出来,旁边还有许多官员见证……他平日里不是如此糊涂之人,莫不是受了谁的蛊惑,听了谁的谗言?
在场官员思索着,希望能够为这出好戏,找到最合理解释。
“说得好!”
一声不合时宜的叫好,打断众人思绪。
于万众著名之中,广济匆匆挤入人群,站在向舍身边,眼里闪着光,“在下广济。”
向舍立即回礼:“向舍。”
广济笑:“阁下便是田炜之父?当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向舍亦笑起来,态度罕见地好:“犬子愚钝,还需要广大人多加教导。”他点头:“大人才高八斗,当能将犬子这根朽木雕上几道刻痕。”
他知晓,眼前人是自己孩子的老师。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之间的联系便已经确立。广济更觉亲近:“在下初来乍到,还未熟悉城中光景,此前事务繁忙,同周大人亦不甚熟识。好在今日幸运,听闻周大人一番肺腑之言,只觉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