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一天学习结束,广济回到府上。
还未走近,便闻见屋内飘出来的饭菜香味,再往前走两步,身量矮小的广青桂搬了个小凳子,手里择菜,头都不抬。
“怎在屋外坐着?”
广济快步往前,广青桂停下折菜,欢欢喜喜抬头,朝着广济跑过来:“爹爹,你回来得好晚。”
广济捞起地上菜篮子,抱着广青桂,往屋里走:“你是在等爹爹吗?”
“嗯嗯。”
广青桂搂住广济脖子,声音清脆:“娘亲也很担心你。”
“进屋吧。”
广济将广青桂抱回屋中,简单换下衣服,秦氏便将饭菜端上桌。热腾腾的,虽是最寻常不过菜式,可广济饿了一天,此时坐在木桌前,依旧是大快朵颐。
一碗饭很快下肚,他还没说什么,广青桂兴奋接过碗,“爹爹,我给你添饭!”
说罢,便朝着小厨房而去。
秦氏将茶水送至广济面前,见他饥饿之模样,心头疑惑:“不是说在宫里待着呢?怎么像是去地里犁了两亩地,饿成这个样子?”
广济将茶一饮而尽。
等到腹内有了些东西,他这才叹气,将自己见闻一一告知。
“你就当我是去犁地了吧。”广济无奈地笑。
要教小皇帝读书写字,比犁地难上太多。
“这是什么话?”秦氏嗔怪:“尽说些没由头的话。”
“夫人你是不知。”
广济想到今日自己所看之景象,连连摇头:“你知道么,我下午和皇帝在一起。”
对于寻常女子来说,“皇帝”这个词过于遥不可及,尤其秦氏还是从巴蜀一带而来,曾经只能从旁人嘴里听见的词,现在却从自己枕边人口里说出,巨大的不现实感笼罩着她,她一时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嗔目结舌许久,还未彻底清醒,嘴里的话先一步说出。
“和皇帝在一起怎么会饿肚子?”她问:“皇帝不给你饭吃,不给你水喝吗?”
最朴实的关心,莫过于此。
广济闻言笑出声来,恰巧广青桂将饭打回来,他便捧着饭,边吃边回答。
“不是她不给我饭吃,她也没有饭可以吃。”
秦氏一双眼睛几乎快要转不动:“皇帝没饭吃?”
“嗯。”想起宫中场景,广济低头刨饭:“我下午打量一二,发现在皇帝身边伺候宫女不过两个,太监更是没有看见。皇帝还很小……”他说着,看向广青桂:“就和咱们幺儿差不多大,甚至皇帝年龄还要更小一点。”
广青桂来了精神:“皇帝比我还小?”
“应该是如此。”广济道:“至少她长得没你高。”
看起来,远没有广青桂健康。
“哇。”广青桂诧异地睁大眼睛:“她比我还小,都已经是皇帝了?”她歪头,天真懵懂道:“可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思及此,有几分泄气:“爹爹,我也想当皇帝。”
吓得秦氏急忙捂住她嘴巴,广济亦是左右张望,担心这话被其他人听了过去。
好在现在是在京城,广济耗尽家资买了个宅子。若还是像在巴蜀一带,指不定有几个人听见。
“以后不许说这话。”广济难得脸色沉凝。
广清好吧嘴巴还被捂着,她无法出声,便不停眨眼睛,表示疑惑。
广济道:“皇帝是天子,天的儿子……”意识到在任皇帝非男子后,广济立即改口:“和女儿,幺儿,你的爹爹是我,不是天,所以你不能当皇帝,这话说都不能说,知道吗?”
广青桂懵懂发问:“在我看来,爹爹就是天。”
广济暗自发愁,要怎么给自己的女儿解释呢?
京城中危机四伏,若不趁早打消她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以后出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可青桂只是个小女娃,能懂什么?
就在广济一筹莫展之际,秦氏抱着广青桂,慢悠悠道:“如果你爹是天,那他就不是你的爹爹。”
广青桂不懂:“他是什么?”
“他是所有人的爹爹,天下的小孩子都可以是他的孩子。”
“不要!”广青桂坚定摇头。
她抗拒道:“爹爹就是我的爹爹,不是其他谁的爹爹!”
“那刚才的话,你就不要再提,知道吗?”秦氏道。
广青桂点头,一脸后怕。
见妻子如此轻易地将女儿哄好,广济心底松了一口气。他将碗底最后两口饭刨干净,又才对秦氏道:“这丫头,要吓死她爹娘心里才舒坦。”
秦氏笑:“童言无忌。”
烛火跳跃,在广济吃完饭后,秦氏将烛火熄灭。
油灯昂贵,哪怕广济如此是尚书左丞,可俸禄未发,只能节省家用。
能省便省吧。
夜色将整个皇城笼罩,静谧许久的宫廷,万籁俱静之时,一道黑影在夜间穿行。
她像是一只大老鼠,对于这篇区域极为熟悉,轻易避开巡逻守卫,在没有被人发现之时,悄悄潜入僻静院落。
“夏眉?”
对方的声音已经不再虚弱,想来最近这一段时间,被照顾得很好。
身量矮小的“大老鼠”走进院子里,她还没有掀开兜帽,对方便已经认出她来。
“你怎么来了?”丑奴坐在角落里,带着几分疑惑:“不是说你被太皇太后盯上,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吗?”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虞钰。
她将兜帽放好,先将饭盒交给丑奴,而后才幽幽道:“说明现在没有危险了。”
丑奴接过饭盒,“我听说太皇太后给你找了个老师?”
“嗯。”
虞钰掏出自己常用纸笔,铺开来,毫不在意:“上次学到《离骚》,这次继续?”
丑奴进食动作减缓:“既然已经有老师,为什么还要再来请教我?”
虞钰一本正经:“因为我觉得你的能力才识在他之上。”
丑奴嗤笑一声。
他将嘴里饭食咽近肚子,简单擦拭嘴角,漫不经心:“我与你相处这么长时间,你什么时候在胡说八道,我还是能够看出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