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士被吼得一震,连忙低头看她。
季甜却突然松手,双手遮住脸,扭过头。
“你去吧。”
侠士重新坐下,与季甜平视:“我知道你在地府,看到人死后的终点,就觉得到头来一切都是要重新轮回,一生都是徒劳。”
“只是你不知道踏过奈何桥之后,每一个灵魂踏入人间,又都是一次崭新的机会。他们面前铺开的,是无数还没发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我心里也清楚,不是所有被救下的人往后一定都有善果。大多数人不会做什么大事,一辈子庸庸碌碌,还有少数人遭过苦难,他日甚至会反过来祸害世间。可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当下解救他们,是我的选择。”
他轻轻拨开她覆在脸上的手,目光认真地凝着她含泪的眼尾。
“拿你来做例子,当时我要是不出手,你的人生会怎么样?被那邪道强行变成另一个样子后,你不会是现在经历这么多的你,你的血肉会成为恶人手里的助益,灵魂变成鬼也会沦为怨鬼,世间又多一重祸乱。”
“正是因为你被救,就有了另一种可能,也是给世间留下一份变好的机会。这么一想,若是我救下千千万万的人,其中说不定就会有和你一样的,这不正是好事吗?”
侠士看着季甜,有些感慨,“再说了,我在凡尘历练,这份责任本就落在我身上。就如同你父亲,作为县令,守护一方百姓是他的本分。倘若连我这般有能力的人都选择袖手旁观,那又还能指望谁站出来?”
季甜盯着侠士,直到把他盯得发毛。
一个绿脸小鬼走进来,传他俩去隔壁正殿。
季甜收回视线,跟侠士站在一起。
正殿断断续续传来商议政务的人声,隔着墙壁遥遥传来。
“可以请二殿一同出手相助。.”
“他们怕也自顾不暇。”
“人间必定会因此受到波及,眼下该如何处置?”
季甜和侠士循着声音,迈步走入正殿。
秦广王端坐主位,阎王与一众判官分列下首,神色皆是凝重。
看见走来的侠士,秦广王立马将气发在他的身上。
“就是你追狐狸炸了狱门?”他面色不渝。
侠士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季甜先开口,“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们炸的一样。”
“我这是在问他。”秦广王不悦,“你插什么嘴。”
“哦,他没有什么官位在身,答不了你的问题。”季甜抱着手臂,对秦广王很是不满,地府出事的时候不在,现在倒来问罪了。
犄角旮旯待着的白无常捂住嘴,险些没泄出笑,知晓季甜是记仇了。
秦广王看季甜面色发白的模样,难得没有发火,反而让小鬼拿来两个座位给他们,“那就你来说,狱门出事之时,你就在现场,都看见了什么。”
季甜将方才所见的一切尽数叙说一遍。
侠士指节不自觉攥紧,刚刚听到狐狸死讯,他尚且神色平静,听到冯氏孩子下落也只是眼睛一亮,可听到季甜被黑雾攻击,他再也坐不住,频频去瞅季甜。
秦广王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称许她做得极好,能在太阴骸的侵蚀之下保全性命,已是莫大的侥幸。
“太阴骸,那究竟是什么?”季甜问道。
这时秦广王微微一笑,看向侠士:“此乃阴间秘事,你无地府官身,听不得。”
“暂且退至殿外等候。”
季甜一噎,正要开口质问,秦广王神色却骤然阴沉起来。
侠士见状,心知再争下去没有好处,伸手将季甜拦了下来,随后转身迈步走出正殿,殿门没有关严,留了道细细的缝隙。
殿内,秦广王缓缓开口,说起太阴骸的来历。
“那是奈何桥下堆积的淤泥,万千怨灵消亡之后遗留下来的污浊死气,世间至秽之物。”
他解释,“它本无法穿透阴间壁垒,可若被有心之人利用,进入阳间,便能污染江河大海,令水中鱼虾尽数死绝。”
“你被污秽所染,眼下尚且看不出异样,可长此以往,终究会被慢慢吸收同化。”秦广王惋惜地摇摇头,那东西千毛万缕,他提取出来大半,却无法根除。
“治不好吗?”季甜问。
“没有办法。”秦广王答得干脆。
“那我什么时候会死?”季甜很快接受了这件倒霉事。
“说不准……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秦广王顿了顿,用目光估量季甜,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含糊,“它在你体内的变化无法预测。”
话音刚落,殿门猛地推开。
侠士大步闯了进来,脸色紧绷,目光直直望向秦广王质问道:“什么叫说不准?难道就真没有半分化解的办法?”
殿中判官、阎王皆是一怔。
秦广王本就为狱门之乱胸中积火,见他敢偷听秘事,擅闯大殿,当即拍案,勃然大怒。
“大胆!本王已然命你退下,竟敢窃听阴司秘事,私闯正殿!”
他衣袖一甩,牛头马面凭空出现在殿内,一左一右扣住侠士的臂膀。
“将此人押出去,往他耳朵里钉上十根钉子!”
侠士挣了一下,没拗过他们的力量。
季甜顾不得牛头马面为何出现在这,当即就要出手,侠士连连摇头,急促对她小声道:“我先去追查救人,必定寻到办法救你!”
两位鬼使架住侠士,将人押出殿外,沉重的殿门轰然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牛头马面不是死了吗?”季甜回头问秦广王。
秦广王毫不在意地说:“牛头马面本就是生前做牛做马,死后化作狱卒的,世间牛马何其多,死了一批,自然还有一批补上。”
季甜一怔,一种无休无止的劳碌之感涌上来。
她定了定神,追问道:“那黑雾里的又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秦广王没有细说,眉宇间藏着一丝讳莫如深,不愿多吐露,转而说道:“不过本王向来有功当奖。你既出手相助,便提一个请求吧,只要力所能及,我便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