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甜一眼便认出了这只赤狐,稍稍安下心。
书生读书颇多,怕也知道这是狐妖在讨封,心底藏着几分惧意,强作镇定开口:“人,没有毛茸茸的耳朵与尾巴。”
狐狸闻言,收拢起狐尾和耳朵。
“人也没有尖利的爪牙。”
狐狸听话,又敛去锋锐的利爪尖牙。
望着眼前已然初具人形的狐狸,书生没了借口,定了定神,低声说道:“我看你,像人。”
狐狸得了这句,喜滋滋的跑开。
眼前的画面飞速消散,季甜的意识跟着狐狸,卷入下一段幻象。
再睁眼,书生已身着华贵锦袍。
他被友人引至内室,一道窈窕美人的身影正静静等候在屋中。
季甜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子坦白狐狸身份:“公子昔日再造之恩,胡媚铭记于心,愿侍奉公子身侧,洒扫研磨,聊报厚恩。”
美人言辞恳切,抬眼望向俊秀的书生,眸底流转潋滟微光,又飞快垂下眼帘,一抹淡红悄悄染上耳尖。
书生久久沉默不语。
待到胡媚再次抬眸望来,他深吸一口气,深深长揖及地:“恕我直言,姑娘,你不必如此。
胡媚眸光微动,放低身段,“公子何出此言?莫非是嫌奴家容貌粗陋?”
她对自己幻化出的容貌颇有自信,这般样貌走在街市,本就极易引得旁人侧目。
书生抬眼直视美人:“我读过不少杂记,深知狐仙的本事,移形换影,颠倒阴阳,一念能令人癫狂,一怒便可倾覆家宅。胡姑娘,你的报恩之心不假,可我只是一介凡俗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倘若来日,你厌弃了俗世清苦,又或是我哪一句话不慎触怒于你……就算你拂袖离去尚且还好,若是一时动怒加害于我,我又该如何自处?”
“公子竟不信我?”胡媚的声音带上受伤的委屈,“我狐族报恩,从来绝非虚情假意。”
“我不愿拿恩情捆绑你的一生,可我同样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他礼数周全,态度却没有半分退让。
胡媚眼眶泛红,紧紧咬住下唇,语气满是急迫与委屈:“公子!我若存半分害你的心思,便叫我天打雷劈——”
“姑娘。”书生出声将她打断,目光沉沉望进她的眼底,“倘若誓言当真作数,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负心之人。”
书生再度躬身,“胡姑娘若是真心,便请交出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我安心,令你绝不能背弃的信物。若是不能,这份恩情,我便不敢领受。”
狐妖万般急切,当真将一颗心剖出来,交到了书生手中。
那心滚烫,是世间最牢靠的盟约。
而书生,起初也是感动的,他捧着那颗心,指天誓日,说此生绝不相负。
可往后的日子里,他渐渐发现了狐狸的妙处。妖法虽是歪门邪道,却偏偏是升官发财的一条捷径,而妻子和孩子,不过是他仕途上最不费代价的耗材,用以清除官场上的绊脚石。
眼前光影再度翻涌。
一间潮湿幽暗的石牢,粗重的铁栏封死牢门,冯氏的三个儿女蜷缩在冰冷石壁的角落,紧紧依偎在一起,不敢大声啼哭,只有细碎压抑的抽噎在黑暗里轻轻回荡。
关押的地点、牢狱四周的景象,一幕幕清清楚楚烙印在季甜的脑海里。
画面扭转,季甜抱住它偏身,躲过侠士一剑。
最后的最后,她们凝望最后一眼。
画面骤然破碎,季甜猛地睁眼,一阵恍惚。
狐狸确实已经死去,留下的只是回响。
遗憾吗?
季甜心中淡淡的,说不上什么感觉,它至始至终没有出声为自己犯下的祸事悔改,也谈不上醒悟。
放出冯氏子女的位置,或许只是偿还那一剑之下被她救下的情分。
季甜扭头环视四周,发现这里似乎是某处大殿的偏殿,另有一人躺在附近的矮榻之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