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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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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王雨半边脸上,她闭着眼睛,陷在白色枕头里的面容枯槁黑黄,淡紫色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再次出现干裂的纹路。

宋西林坐在病床边的方凳上看着王雨,他不知道王雨这段时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以至于皮肤黑了这么多,但他知道王雨三天前经历了什么,他的心每分每秒都有一种撕裂般的疼痛,为王雨,更为张凯。

宋西林扭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棉签,水杯旁边放着一张化验单,这张化验单是振东刚刚送来的,宋西林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化验单上,化验单上妊娠状态四个字分外醒目。

宋西林收回目光,将棉签在水杯里蘸湿,伸手把棉签里的水分轻轻涂抹在王雨干裂的嘴唇上。

“王雨,”宋西林的声音轻得就像一缕烟,“我知道你不愿面对现实,如果你没有怀孕,你想多睡几天也无妨,但你怀孕了,输液提供给你的营养满足不了胎儿的生长发育,”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浮出一股痛楚之色,“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张凯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你应该保护好这个孩子,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宋西林说完,眼睛立时红了。

王雨已经闭着眼睛躺了三天。

她和虎子被服务区的建筑工人送到医院3个小时后宋西林就赶到了,在毛川县医院的急救室里王雨一直昏迷不醒,急救室里的仪器显示王雨脑电波正常、心率血压正常,医生检查她的瞳孔也是正常的,但她就是不愿醒来。

宋西林不信任县城的小医院,立即将王雨转到振东工作的人民医院,但王雨在人民医院的检查结果和毛川县医院一模一样,她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她就是闭着眼睛不愿醒来。

振东便在妇产科给王雨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

宋西林将水杯放回到床头柜上,站起来为王雨调节了一下点滴速度,随后向门口走去,他想去找振东商量对策,他怕王雨自我放弃,永远也不愿醒来。

他走到门口正欲拉门,忽然听到王雨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他回过头,王雨把头偏向枕头一侧,正一边轻咳一边呕吐。

她羸弱无力,发出的咳嗽声和呕吐声又轻又小。

宋西林的眼泪顿时浮上眼眶,他知道他的劝说奏效了,王雨这三天来一直不愿醒来,如同一个失去意识的植物人,他用张凯的孩子劝说她,终于让她有了反应。

宋西林擦掉眼泪快步走到床前,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醒他怕,她醒来他也怕,他怕她一醒来就伤心欲绝,哭得死去活来。

然而王雨并没有哭,她只是无力地干呕了一会儿便再次安静地躺着不动了,她睁着眼睛,眼睛里没有一丝泪水。

她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神僵直空洞。

“王雨。”宋西林轻唤一声。

王雨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提问,“虎子在哪儿?”

宋西林在方凳上坐下,轻声回道,“在家里,姐姐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你放心。”

王雨盯着天花板安静很久后,再次提问,“张凯在哪儿?”

宋西林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遍,他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终如实说道,“张凯在毛川县殡仪馆,毛川县公安局要给他做尸检,他们已经通知了张凯的父亲。”

他说完后提心吊胆地看着她,他怕她哭,但她的情绪毫无波动。

王雨仿佛累了,闭上眼睛再次提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西林语速缓慢地讲述道,“上周五我准备回宁城,就让姐姐送虎子去幼儿园,姐姐从南山小院前往市区,她没开多久车被一个男人拦住了,那个路段放了一排路锥,她以为拦车的人是路政人员就停了车,对方过来敲窗,她降下车窗,那人立刻对着她的眼睛喷辣椒水,姐姐什么也看不见,那个男人就这样把虎子掳走了。”

“掳走虎子的人是童强吗?”王雨睁开眼睛问道。

宋西林诧异地看着王雨,“不是,掳走虎子的人已经自首了,他叫崔昊杰,他要贩卖虎子,他抢走虎子后驾车上了高速,他开到毛川服务区时带虎子去卫生间解手,恰巧遇到张凯,张凯把虎子从他手里抢过去了,他打不过张凯,情急之下用刀杀害了张凯,他杀人后心里害怕,立即丢下张凯和虎子去毛川派出所自首了。”

王雨眉头微蹙,“不对,杀害张凯的人是童强。”

宋西林大惊失色,“你看到童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是童强?”

王雨声音微弱,语气却很坚定,“就是童强!”

空气陡然一阵沉默。

片刻后宋西林道,“我让我舅向毛川县公安局打听过案情了,崔昊杰已经供述了,抢孩子和杀人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王雨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出。

良久之后,王雨小声说,“宋西林,我想上厕所......我憋不住了。”

王雨虚弱地坐都坐不起来,她是无法独自上厕所的。

宋西林说,“我去叫个女护工进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王雨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要生人碰我。”

宋西林站定,迟疑片刻后走到床边,弯腰从床下拿出一个女士便盆,他揭开王雨的被子,一只胳膊伸到她腰下托起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把便盆放到她臀下,他扭头看了王雨一眼,王雨依旧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她身体软得像一个抽去筋骨的布偶,任他摆布。

他为她盖好被子,双手在被子里摸索着为她脱下裤子,他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后轻声说,“解完手告诉我。”

他站在床边静静等待。

王雨闭上眼睛,眉头皱起,她躺了三天,显然憋了很久了,她的排泄功能仿佛憋出了障碍,她努力了好大一会儿后睁开眼睛说,“我尿不出来。”

宋西林问,“你想坐马桶吗?”

王雨说,“想。”

宋西林双手伸进被子里,把王雨的裤子提上去,随后揭开被子,他一只手把药瓶从输液架上取下来,另一只手把王雨从床上抱起来。

他费力的将她抱进卫生间,将药瓶挂在卫生间的挂钩上后,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为她脱下裤子,将她放在马桶上。

宋西林站在王雨面前,王雨的额头软软地抵在他的双腿上,她坐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宋西林伸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后,王雨终于断断续续地尿出来了。

许久之后宋西林关掉水龙头,马桶里也没有一点声音了,他轻轻问,“解完了吗?”

王雨说,“完了。”

他正想把她抱起来,王雨虚弱地说,“我还没擦。”

宋西林在墙壁上的纸筒里拽了一节卫生纸递到王雨眼前,王雨说,“我胳膊疼,手抬不起来,你把纸塞到我手里。”

宋西林弯腰把纸塞进王雨垂着的一只手里,王雨停顿了一会儿,手伸下去擦了擦,随即对宋西林说,“我好了。”

宋西林把她抱起来,为她提起裤子,然后像来时一样,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举着药瓶,艰难地将她弄回床上。

宋西林给她盖好被子,她不看宋西林,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已经三天了,胳膊的疼痛还是这样明显,王雨眼前出现了她在新宅后院锄地的情景,她锄地的那个下午,她的小凯还活着,那时小凯和她一起沐浴着人间的阳光,一起呼吸着人间的空气,而现在,她的小凯躺在冰冷的殡仪馆,再也沐浴不到人间的阳光,再也呼吸不到人间的空气,她看着天花板,心房冷得如同大雪冰封,泪水似乎也冻成了冰,她的眼睛干涸地没有一丝水分。

宋西林温声说,“王雨,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王雨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宋西林走出病房。

他拉上房门的一瞬间,顿时瘫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掩面哭起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哭得百转千肠,他这几年那么渴望和王雨复婚,那么渴望重新拥有她,他的愿望现在貌似实现了,王雨允许他给她脱裤子,允许他抱着她上厕所,这似乎说明她依然把他当成她的丈夫,否则只有丈夫才有资格做的事王雨怎么会让他来做?他觉得王雨回到他身边了。

他心中喜悦,同时又有一种万箭穿心的疼痛,他怎么能喜悦呢?王雨回到他身边是张凯用生命换来的结果,而张凯是为了救他的儿子失去的生命,他如果喜悦那他和畜生有何分别?

宋西林哭的无法自拔,内心痛苦得五脏六腑似乎都绞缠在了一起。

住院部的走廊鲜人走动,有人看到他哭,也只是漠然的看一眼便离开了,医院里的病患或家属谁的背后没有苦难,谁又能帮得了谁?

直到一只手不断轻拍着他的肩膀,宋西林才渐渐止住哭泣。

振东轻声说,“西林,别哭了,王雨一定会醒过来的。”

宋西林擦了一把眼睛,他刚才哭得太剧烈,嗓音有些浑浊,“王雨已经醒了,我现在要去给她买些吃的。”

振东听到王雨醒了,立时舒了口气,“你去吧,我进去看看王雨。”

宋西林走了,振东推门走进病房。

王雨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

振东一声不响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看着王雨,王雨没哭,他却忍不住湿了眼眶,他轻轻叹口气,伸手将王雨的一只手握在手里,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王雨的遭遇惨绝人寰,他觉得任何安慰的话对她都毫无用处,振东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似乎想用他掌心的温度给她一丝温暖。

病房里静悄悄地,振东沉默无言地陪伴着王雨,直到宋西林买饭归来。

宋西林回来后振东放开王雨起身离开了,他正在工作,还有事要忙。

宋西林给王雨买回来一份白米粥,他把王雨扶起来,让王雨靠在他怀里,他把她圏在臂弯里,像喂小孩一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吃粥,王雨吃的很慢,有好几次她都很明显地吃不下去了,但她一直努力坚持,直至喝下去大半碗粥才摇摇头表示不吃了。

她坚持的样子让宋西林想起他对王雨说的那番话,他知道王雨是为了她和张凯的孩子在努力进食。

晚饭宋西林给王雨买了米饭和四样清淡的炒菜。

王雨这顿饭没让宋西林喂她,宋西林把饭菜摆在病床的饭桌上,她靠在宋西林的怀里吃了一些饭菜。

她吃饭时手臂每次抬起来都显得很困难,宋西林问她胳膊为什么疼成这样,她没有回答。

宋西林晚上没有离开,他衣不解带地在病房里陪护王雨。

次日王雨的身体状态明显好转,她能在宋西林的搀扶下下床了,但她依然虚弱无力,不能站立太久,她在卫生间洗漱都是快速而潦草地完成的。

宋西林给她买的早餐是小米粥和素包子,王雨吃早餐时宋西林说,“刚刚负责张凯这个案子的警官给我打电话了,知道你醒来了,他们要过来给你做笔录。”

王雨面色平静地点点头。

大约10点钟王雨的病房来了一男一女两位警官,他们穿着便装,对王雨说他们是毛川县公安局的刑警,他们要向王雨询问一些和张凯被杀案有关的情况。

随后他们要求宋西林离开病房,宋西林走后两位警官立即开始工作,他俩坐在王雨的病床边,一个提问,一个记录,王雨躺在床上接受警官的调查。

这是王雨生平第二次做笔录,只是这次做笔录比璐璐出事那次简单了很多,因为她并没有看到多少东西,她那天只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和张凯抱着虎子躺在男厕地板上的惨状,以及她晕倒前依稀看到的几位建筑工人。

笔录不到半个小时就做完了,两位警官结束问话后王雨忽然对他们说,“我老公是被童强杀死的。”

两位警官立即警觉地看着她,男警官问,“童强是谁?”

王雨道,“他是我前夫的仇家。”

从两位警官的表情上可以看出,王雨说的这个情况他们极其重视,女警官立即问道,“童强和你前夫因为什么结仇?你把童强的详细信息告诉我们,我们要去调查。”

男警官也急着提问,“你看到童强杀害你老公了吗?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王雨道,“我没看到童强杀我老公。”

男警官又问,“是不是你儿子告诉你童强杀了你老公?”

王雨说,“不是”,随即问道,“你们给我儿子做笔录了吗,他是怎么说的?”

男警官顿了一下回道,“你儿子什么都不说,他亲眼看到张凯被杀,心理受到严重创伤,他对和案件有关的一切问题都产生了强烈地应激反应,我们让儿童心理专家向你儿子询问案件情况也没有任何收获,我们已经放弃从你儿子那里了解案情了。”

王雨沉默片刻后,语气坚定地说,“警察同志,我老公就是被童强杀死的!”

两位警官早已冷静下来了,男警官说,“你在案发现场没有看到童强,是不能空口无凭将他说成凶手的,你好好养身体吧,童强的情况我们会找你前夫了解。”

两位警官站起来向门口走,王雨急得想坐起来,但她体力不支,挣扎了几次都未能坐起,她急得大喊,但她身体虚弱,发出的声音微弱嘶哑,“真的是童强杀了我老公,你们快把童强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两位警官没有理会她,推门走了。

宋西林很久之后才回到病房,他刚在床边坐下王雨就问道,“虎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宋西林道,“姐姐告诉我不提那天的事虎子就没事,如果提起来,哪怕只是在他面前说出张爸爸这三个字,他都会尖叫失控,现在姐姐时刻守着他,不允许家里以外的人接触他。”

王雨久久没有说话。

中午胡云给王雨打来电话,她哽咽着问王雨现在好不好,她对王雨说张家姑侄俩的事已经传遍鸿越了,她呜咽着问王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王雨什么都没说,她让胡云下班后来一趟医院。

胡云并没有等到下班才来,她立刻就来看王雨了。

她一看见王雨就哭了,她坐在床边拉着王雨的手哭得泣不成声,王雨却躺在床上淡漠地看着天花板。

胡云哭了一会儿后渐渐平静下来,不等她开口王雨说道,“宋西林,把我包里的钥匙拿给胡姐。”

宋西林从王雨的皮包里找出来一把钥匙递给胡云。

胡云睁着一双泪眼疑惑地接过钥匙。

王雨声音虚弱地说,“胡姐,这是鸿越给张凯租的那套住宅的钥匙,张凯没法亲自把房子退给鸿越了,我现在没力气帮他退房子,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房子里的东西都不要了,你帮我们处理掉。”

“王雨!”胡云又哭起来。

王雨道,“胡姐,对不起,我真的没有一点力气,我不想说话,只想安静躺着。”

胡云马上哭着说,“我理解,我理解!王雨,你好好休息,我这就走!”

胡云哭着走了。

下午三点左右吴耿来了。

昨天张父给陆天宇打电话寻求帮助,张凯昨天尸检,警方通知了张父,张父要求观看解剖过程,警方怕他承受不了要求他找个照顾他的人,张父便找了陆天宇,陆天宇把张凯的死讯立即通知了吴耿,吴耿今天一大早乘飞机赶了回来。

吴耿走进王雨的病房,他眼睛通红,一言不发地走到床前坐下。

王雨对他微微笑了一下,轻轻道,“吴耿,你来了。”

吴耿瞬间泪崩,他把王雨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他哭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王雨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宋西林无声无息地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吴耿抱着王雨哭了很久,他哭着说了很多话,他说起了李涛和黄云娜,他怪老天狠心,一年前刚刚带走李涛和黄云娜,现在又把张凯带走了,他可怜王雨命运多舛,她刚和张凯双宿双飞转眼又形单影只,他心疼张凯的父母,张凯三代单传,他害怕张凯的父母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最后他一直哭着问,“王雨,你怎么办?你怎么办?”

王雨闭着眼睛靠在他怀中,从始至终一声未出。

待到吴耿平复情绪止住哭泣时,王雨对吴耿说了她对胡云说的话,“吴耿,对不起,我很累,不想说话,只想安静躺着。”

吴耿把她轻轻放到床上,擦掉泪水对她道,“你好好休息,我回头再来看你。”

王雨对吴耿咧嘴笑了一下,她的笑令吴耿又哭了,在吴耿眼中,她笑比她哭还让他难受,她眼里没有一滴眼泪,笑容苍凉麻木,这是人在重创下痛苦到极致的表现。

晚上陈慧也来了,她和王辉一起来的,宋西林把张凯的事告诉了陈慧,他觉得王雨遇到这么大的事不能不让陈慧知道。

王辉站在王雨的病床前一脸痛惜,陈慧则痛哭不止,她就像当年把王平安送进医院的那个夜晚一样,不断咒骂老天爷,她骂老天爷眼瞎了,不但让她受了一辈子苦,还不肯放过她的女儿,她又哭又骂,病房里全是她的吵闹声。

王雨对王辉说,“你要是想让我多活两天就立刻把她带走。”

王辉立即把陈慧裹挟在臂膀下带出了病房,陈慧一直在哭嚎,走廊里全是她的哭声。

次日下午张父来看王雨。

王雨今天体力好一些了,能独自坐在床上了,宋西林为张父倒了一杯水,随后立即出去了。

张父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王雨回道,“他是我前夫。”

张父半天没说话。

王雨看着张父。

短短几天没见,张父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一大片,他脸色蜡黄,双眼浮肿,一副悲伤过度心力交瘁的模样。

王雨问道,“爸,您去深城了吗?见到姑姑了吗?”

张父点点头,“见到她了。”话刚落张父掩面哭起来,“我刚见到她,还没来得及给她办理火化手续,毛川县公安局就给我打电话了,我立刻赶回来了。”

王雨平静地看着张父,待到张父平复了情绪不再哭了,她才接着问道,“爸,您见到小凯了吗?”

张父点点头。

“他中了几刀?”

张父立时又哭了,泪水从他肿胀的眼睛里涌出来,他抬手擦掉,哽咽道,“别提这些!”

王雨默了默,问道,“您去拿姑姑的文件了吗?那是个什么文件?”

张父凄凉地苦笑了一下,“人都没了,还管那些干什么?管他是个什么文件,我不想知道!”

王雨麻木地坐着,如果不是张凯他姑让张凯去拿文件,张凯就跟他父亲去深城了,那么张凯就不会死了,她突然很恨张凯他姑,纵然张凯他姑已经死了她也对她充满憎恨,那个女人真是个祸害,如果不是她张凯就不会死!

可她转念一想,张凯是为救虎子而死的,如果张凯去了深城,虎子又该怎么办?

王雨麻木地坐着,脑子一片空白。

张父自责地哭起来,“都怪我,都怪我!他要跟我去深城,我非让他去拿那个破文件,如果不是我,张凯就不会死了!”

张父哭得悲恸欲绝。

王雨呆呆坐着,待到张父哭声渐弱,她问道,“爸,我妈和太奶奶知道小凯的事了吗?”

张父哭着摇头,“张凯的事现在还不敢让你太奶知道,你妈病倒了,她住在医院,我雇了一个护工照顾她,她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哭,已经不能下床了。”

王雨不再说话了。

张父停止哭泣后沉默地坐了许久,最后对王雨说,“小雨,张凯是为了救你儿子被人杀害的,你如果还有良心,就把张凯的孩子生下来,你要是不想养这个孩子,就把他送回张村,如果你舍不得孩子,我们也不跟你争,只要你把孩子好好养大,不管你以后再婚与否,张家的财产永远都是你和孩子的。”

王雨低着头说,“爸,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张父点点头,说道,“小雨,我现在没有精力照顾你,你娘家靠不上,如果你前夫不能照顾你了,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把你接到张村,让美莲照顾你。”

王雨说,“爸,你别操心我,我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张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他背影佝偻,脚步沉重,同时失去妹妹和儿子,他的精神世界似乎已经坍塌了,但他的身体还不能坍塌,他的妹妹和儿子还等着他料理后事。

王雨看着张父的背影说,“爸,您保重好身体。”

—

两天后王雨出院了,她这几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基本恢复了。

宋西林把王雨带到了南山小院,他把王雨带进了他在南山小院买的别墅里。

他买的是个二手别墅,位于小区最后方,距离林静和宋东风那座别墅大约500米左右,宋西林当初想囚禁王雨,之所以买这座别墅是为了方便虎子过来陪伴王雨。

这个别墅装修风格沉稳大气,客厅中央铺着一张很大的灰色地毯,宋西林关上别墅大门,站在王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王雨,这就是咱们的家。”

王雨漠然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宋西林悬着的心又踏实了几分,王雨在医院时让他抱她上厕所,现在他对她说出这句话,她没有纠正也没有反对,这再次让他觉得王雨愿意回到他身边了。

他走上前牵住王雨的手,柔声说,“咱们先去二楼看看。”

他牵着王雨踩上楼梯来到二楼,二楼有两大一小三个房间,还有一个很大的露台。

两个大房间的房门大开着,这两个房间做成了儿童房,两个儿童房显然是刚刚完成装修的,房间里弥漫一股轻微的油漆味。

宋西林带王雨走进一间满眼蓝色的儿童房,这间儿童房墙壁是蓝色的,小床是蓝色的,空中悬挂着很多蓝色的毛绒星星,这显然是个男孩的房间。

宋西林温声说,“王雨,这是我为你和张凯的孩子准备的房间,我以后会将张凯的孩子视为己出,我会好好抚养他,用心教育他,让他成为一个有能力懂感恩的人,张凯不在了,以后就让他替张凯孝顺爷爷奶奶。”

王雨只是打量房间,一字未出。

宋西林拉着王雨来到隔壁房间,这是个女孩的公主房,最醒目的是床上那顶散发着梦幻气息的粉色帷帐。

宋西林道,“男孩和女孩的房间我都准备好了,如果你和张凯的孩子是女孩,这间公主房就是她的房间。”

王雨忽然说,“张凯只给男孩取了名字,还没给女孩取名字。”

宋西林问,“他给男孩取的名字是什么?”

“张凯旋。”王雨顿了片刻,说,“女孩的名字你来取吧。”

宋西林眼睛一热,一层泪水立即模糊了视线,王雨让他给孩子取名字,谁有资格给孩子取名字?当然是孩子的父亲啊!他含着泪水忙不迭地说,“好,我来取。”

他垂头想了一会儿问道,“张凯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比如音乐,或者诗词?”

王雨说,“他喜欢花,他一年四季都要看花。”

宋西林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想到一个名字,你要是不喜欢我再重新取。”

“什么名字?”

“张雨樱。”

王雨蓦然扭头看着宋西林,宋西林不明所以,忙说,“不喜欢这个名字吗?我重新取一个。”

王雨看着他道,“你取的很好。”

她垂下头,脑海里是老宅那片树叶葱郁的樱花树,她和张凯是6月下旬回到张村的,错过了樱花开放的时节,她虽然没看到那一院樱花,但她相信开满樱花的老宅一定很美,否则张凯不会只准他妈种樱花树。

她没想到宋西林给女孩取的名字会一语中的。

王雨无声地站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想去看虎子。”

宋西林牵着王雨走下楼梯,一楼有间房子的门是白色的,宋西林指着那扇白色的门对王雨说,“王雨,进去看看吧。”

王雨毫无兴趣地摇摇头,“我想去看虎子。”

宋西林略带失望地说,“好,咱们先去看虎子。”

王雨和宋西林穿过幽静的步行道,来到林静和宋东风居住的别墅。

林静和宋东风知道王雨要回来,早已等待多时了。

王雨走进门,林静和宋东风同时迎过来,两位老人眼含泪水,神情中流露出对王雨的各种情绪,愧疚,同情、怜悯,抱歉......

林静含泪道,“王雨,快进来。”

宋东风也红着眼睛对王雨哑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雨轻轻对宋东风叫道,“爸爸。”而后对林静叫道,“妈 。”

林静和宋东风的眼泪同时流下来,站在王雨身后的宋西林更是五官挤在一起,无声而猛烈地哭了。

王雨和宋西林离婚后没有叫过宋东风和林静爸妈,但她也没叫他们叔叔阿姨,她这三年中一直以“您”称呼宋东风和林静。

林静擦掉眼泪拉起王雨的手,王雨问她,“虎子在哪里?”

“在玲玲的房间。”林静拉着王雨走进宋西玲的房间。

宋西玲正在给虎子念故事,两人坐在木地板上,背后是洒满阳光的落地窗,虎子怀里抱着一只恐龙玩具,依偎在宋西玲身上安静倾听。

王雨走过来,宋西玲抬头看王雨,她的眼结膜一片血红,似乎辣椒水对她的眼睛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这么多天了还如此严重。

宋西玲轻轻叫了一声,“王雨。”

王雨也轻轻叫了她一声姐姐。

宋西玲站起来走到一边,王雨仔细将虎子看了一遍。

虎子瘦了,一张小脸有些呆滞,他不看王雨,手里紧紧抓着恐龙玩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王雨蹲下身子将他抱在怀里,他一声不响地任由王雨抱着他。

宋西玲把手里的儿童读物放在王雨身边,所有人都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王雨抱了虎子很长时间后放开虎子,她像宋西玲那样坐在虎子身边给他柔声细语地念故事,虎子也像之前靠在宋西玲身上那样默不作声地靠在了王雨身上......

晚上振东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吃饭,这么多年过去了陈荣依然还在宋家工作,她像以前那样独自在厨房吃晚饭。

有了王雨和振东的加入,宋家仿佛真正的团圆了,林静看着围绕在身边的儿女和她自以为的儿媳妇和女婿,眼睛一直都是潮湿的,宋东风也是如此,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巾,一边吃饭一边擦眼泪。

吃完晚饭后宋东风叫大家喝茶,王雨说她累了想早点休息便独自上楼了,宋西玲也不喝茶,她带着虎子回了房间。

宋西林和振东陪林静夫妇喝完茶后林静和宋东风也回房间了。

宋西林对振东说,“振东,你今晚别回去了,睡在我那儿吧。”

振东点点头,两人离开这里去了宋西林的别墅。

宋西林在吧台倒了两杯红酒来到沙发前,他递给振东一杯酒,自己端着另一杯酒坐在振东对面。

振东喝了一口酒说,“王雨的情绪一直很稳定,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宋西林道,“我也没想到,我把她从毛川县接回来后她一次都没哭过,胡经理来看她时哭了,吴耿来看她也哭了,王雨她妈来看她时哭得最厉害,可王雨一滴眼泪都没流,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冷静。”

振东想了想说,“她这样最大的原因应该是为了她和张凯的孩子,她有过妊娠经历,并非什么都不懂,过度伤心会影响胎儿发育,还会增加流产风险。”

宋西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她会不会不光是为了保住孩子?”

振东看着他,眼睛里含着一丝疑问。

宋西林道,“王雨曾经对我说过,她这辈子只想过安稳的日子,你以前也对我说过,王雨找男人找的不是爱情,她找的是依靠,现在张凯没了,她自然而然地回到我身边,我既能给她安稳的日子也能给她依靠,我代替了张凯的位置,因此她并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难过。”

振东连连摇头,“不,我不那样认为,张凯刚刚过世,她就是再现实也不会现实成这样,她不是那么冷血的人。”

宋西林有点不甘,“她叫我父母爸妈了,你也听到了!她已经把我当成她的丈夫了!”

振东依旧摇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叫你父母爸妈,也许真的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父母,并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公婆。”

宋西林蹙起眉,很是不满地看着振东。

振东思忖片刻后说,“西林,别着急,一切慢慢来,她刚失去老公,肚子里还有个遗腹子,她没把心里的痛苦表现出来,并不代表她不痛苦,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咱们都不知道。我想给你个建议,你一定要全力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认为她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以后大概率会顺水推舟地跟你在一起,如果孩子保不住,她还会不会跟你在一起就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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