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西林半天没说话,最后一仰脖子将杯中酒悉数倒入口中,他蹙眉咽下这口酒后,对振东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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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只在宋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闹着要去毛川县公安局打听案情进展,宋西林对她说可以让舅舅帮忙打听,她却非要亲自去打听。
宋西林有点生气,训斥她道,“你肚子里有孩子!你这样折腾伤到孩子怎么办?!”
王雨却说,“我和张凯的孩子很懂事,我前几天的早孕孕吐非常严重,这个孩子知道他爸爸死了,马上就不折腾我了,我现在除了犯点恶心基本上不吐了,这个孩子也想让我去督促警察办案,好早点为他爸爸报仇。”
王雨一番话竟把宋西林说得无言以对。
宋西玲很心疼王雨,她什么都没说,默默把她的几件衣服装在袋子里递给王雨,王雨来宋家时身上只穿着一套衬衣长裤,这身衣服还是她和张凯从张村出发那天穿在身上的衣服。
林静问王雨,“你准备在毛川县待几天?”
王雨说不知道。
林静说,“把小陈带过去吧,你现在怀着孩子,吃饭不能凑合,有小陈在你身边,起码能吃到有营养的饭菜。”
大家都知道拗不过王雨,便都顺着她行事了,宋西林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他让陈荣收拾好东西,开车带着王雨和陈荣来到毛川县。
他们中午到达毛川县,在街上吃过饭后宋西林找了一家能做饭的民宿,他们安顿好后立即分头行动,陈荣去置办锅碗瓢盆和购买粮菜,宋西林和王雨来到毛川县公安局。
宋西林的舅舅林平如今已经是市公安局局长兼党委书记了,毛川县公安局受市公安局直接领导,宋西林让他舅舅给毛川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打了招呼,其实王雨作为被害人家属也有权利来了解案情进展情况。
负责张凯案件的是刑侦大队的三位警官,他们是一位老警官和两位年轻警官,这两位年轻警官王雨之前见过,他们为她做过笔录。
三位警官一起接待了王雨和宋西林,老警官说张凯的命案已经侦破了,凶手就是崔昊杰。
王雨听到老警官的话异常激动和气愤,她大叫着说凶手不是崔昊杰,凶手是童强!
老警官的态度异常和善,他把他们的侦查结果向王雨和宋西林详细讲述了一遍:崔昊杰驾车带着虎子上高速时被收费站的摄像头拍到了,警方经过多方位查看,确认车里只有崔昊杰和虎子两个人,崔昊杰在毛川服务区杀人后逃跑时被前来服务区干活的建筑工人看到了,他当时差点碾压了一位工人,其他几位工人清楚地看到了车内的情况,车内只有崔昊杰一个人。
两位警官给王雨做完笔录后认真地调查了童强的情况,童强案发时人在商州的一个小区里下象棋,并且有两位老人给他作证,商州距离案发地有一百多公里,童强根本不可能做完案还能在数分钟内回到商州下象棋,并且这起命案崔昊杰已经供认不讳了,绑架孩子和杀人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人证物证都有,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这个案子就这样结案了,崔昊杰现在已经被移交到看守所,30天后就要移交到检察院,随后等待检察院起诉。
王雨一直摇头,对老警官说的这些完全不认可,年轻的男警官忍不住说了她一句,“这可是杀人案,我们知道童强是你前夫的仇家,你如果为了替你前夫铲平仇家故意栽赃童强,可是要构成诬告陷害罪的!”
老警官连忙打圆场,他让王雨冷静冷静,让年轻的男警官少说几句,宋西林见状拉着王雨走了,这天下午的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宋西林把王雨带回民宿,他不明白王雨为什么非要说童强是杀人凶手,如果她看到童强出现在案发现场倒也情有可原,但她自己也说了,她在案发现场根本就没见过童强,她却非要执拗地说童强是杀人凶手,这让宋西林匪夷所思。
因此刚回到民宿宋西林就再次问了她一遍,他问王雨到底在案发现场见没见到童强,王雨说没有,宋西林问她是不是虎子看到童强了,并且告诉她了,王雨沉默了很久后对宋西林说,“虎子那天除了哭叫只说了一句话,他说魔鬼叔叔杀了张爸爸。”
宋西林蹙眉道,“魔鬼叔叔?虎子亲眼看到张凯被杀,他说的魔鬼叔叔当然是杀人凶手崔昊杰了!”
王雨不停地摇头,“不是崔昊杰,是童强!”
宋西林无奈道,“你凭什么说魔鬼叔叔是童强?”
王雨道,“三年前童强在艺院新区的家里把虎子举起来想要摔死,虎子受惊过度,当天晚上一直不停哭闹,他对我说虎子怕魔鬼叔叔,他称童强是魔鬼叔叔!”
“所以你就认为魔鬼叔叔指的是童强?”
王雨点点头。
宋西林无奈到极点,“王雨!虎子那时候才一岁多,话都说不了,他那么小,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记着童强?!他看到崔昊杰杀害张凯,崔昊杰在他眼里就是个魔鬼!他说的魔鬼叔叔指的是崔昊杰!”
王雨固执地说,“不是!”
宋西林气道,“就是!”
王雨不再与他争辩。
第二天一大早王雨和宋西林又去了刑侦大队,宋西林不愿去,但王雨非要去,他不放心她,只能陪她去。
昨天的三位警官都在,王雨请求他们重新调查张凯的案子,她依旧执拗地对三位警官说杀人凶手是童强,老警官脾气好,与她周旋了大半天,两个年轻警官受不了她了,不声不响地偷偷跑了,后来老警官也找个借口溜掉了,王雨在办公室等到快天黑他们三个也没回来,宋西林强行把王雨带回了民宿。
第三天王雨和宋西林又来到刑侦大队,这天老警官和女警官都不在,只有男警官在。
王雨这是连续第三天来了,她前两天的行为在男警官眼里就是胡搅蛮缠,男警官一看见她和宋西林就炸毛了,而且王雨和宋西林、张凯之间的关系也让这位年轻的警官非常不适,王雨是被害人的妻子,她却非说前夫的仇家是杀人凶手,仿佛要借现任丈夫的死亡替前夫清除仇家似的,男警官对他们混乱的关系比较反感,他年轻气盛,不怕得罪林局长的亲戚,王雨刚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他就冷着脸说,“你作为被害人亲属来询问案件并不违法,但栽赃陷害和本案无关的无辜人员是违法的,我对你已经很宽容了,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你今天要再胡闹就别想走了,我可以按扰乱警察正常工作为由把你拘留五到十日!”
王雨不畏警告,恳求道,“警察同志,请再调查一下童强吧,他案发当天不可能在商州和人下象棋!”
警官厌恶地看着王雨,“你在案发现场并没有看到他!他下象棋可是有人看到的!”
王雨说不出话来,她确实在案发现场没有看到童强。
她脸色苍白地站立了好大一会儿,忽然大声道,“我看到童强了!我在案发现场看到童强了!他杀了我老公!我看到他杀了我老公!”
警官嚯地站起来怒视王雨,“你看到他杀你老公了,那你演示一下他是怎么杀你老公的!”
王雨的脸色愈发苍白,她忽然把办公桌上的签字笔拿起来举到警官眼前,说道,“这是刀。”随即转身面对宋西林,她握着签字笔在宋西林肚子上扎了好几下,而后转过身对警官说,“童强就是这样把我老公捅死的!”
警官极尽嘲讽地说,“张凯身上的十八处刀伤全部在背上!”
王雨霎时僵住了。
她微张着嘴,脸色煞白如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警官,警官瞪了她一眼,坐到椅子上开始忙他的工作,但王雨依然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忽然被人抽走了魂魄,留下的身体只是一个空壳。
宋西林拉了王雨一下,王雨像个木头人似的毫无反应。
她不再纠缠警官,她死死盯着警官,一声不响地伫立在原地。
宋西林再次拉她,这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王雨终于跟着他走了,她走得踉踉跄跄,几欲跌倒,宋西林牢牢扶着她,将她带出公安局。
这天晚上她不说话,不吃饭,佝偻着背坐在床上,她面目呆滞,眼神空洞,整个人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宋西林看着她的模样,大致猜到了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她不知道张凯中了十八刀,张凯的尸检结果没人告诉她,她今天才知道张凯中了十八刀。
宋西林轻轻对王雨说,“咱们明天就回去。”
王雨无声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晚上临睡前王雨吐了一次,她没吃晚饭却吐得天昏地暗,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最后她满头大汗,体力殆尽,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倒在了宋西林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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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宋西林带着陈荣和王雨离开了毛川县。
他们临近中午回到南山小院。
王雨在毛川县没吃早饭,回到宋家后中饭她也不肯吃,她径直回到二楼她的房间,宋西林端着一碗饭菜来到她的房间,她双眼无神地坐在床上,像昨晚在毛川县的民宿一样,仿佛丢了魂。
宋西林在床边坐下,王雨似乎被他惊醒,她看向宋西林,冒出一句,“我还要去毛川县。”
宋西林的怒气腾地翻上来,他们这才刚从毛川县回来,他压下怒意问道,“你要去干什么?”
王雨表情认真地看着宋西林,“我要去拉横幅,我要寻找目击证人,我没看见童强,总会有人看见他!”
宋西林板着脸看了王雨一会儿,把手里的碗放到床头柜上,径直走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惊叫声,王雨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
那是虎子的叫声,虎子叫得凄厉惊恐,仿佛毒蛇猛兽正在攻击他。
王雨惊慌失措地从楼上狂奔下来,一头冲进宋西玲的卧室。
宋西玲的卧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宋西林一只手把虎子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将手机屏幕对着虎子的眼睛,口中厉喝,“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是不是这个人?杀你张爸爸的是不是这个人?”
宋西玲和林静、宋东风、陈荣,全都围在宋西林身边撕打他训斥他,虎子闭着眼睛拼命尖叫,浑身不停抽搐。
宋西玲拽着宋西林的手臂哭喊,“你放开虎子!你是不是疯了!他不能再受刺激了!”
林静捶着宋西林的脊背大声咆哮,“你想逼死自己的儿子吗?快给我住手!”
宋东风浑身颤抖着对宋西林怒骂,“畜生!畜生!”
宋西林像个顽固不化的疯子,对几个女人的捶打全然不理,他牢牢按着虎子,把手机几乎贴到了虎子的脸上,他大吼道,“你给我看一眼!杀你张爸爸的是不是这个人!”
虎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忽然在宋西林的手掌下昏厥了。
宋西林陡然冷静下来,立即放开虎子,他想去抱虎子,但宋西玲已经抢先把虎子抱在怀里了,宋西玲抱着虎子冲出房间,林静紧随其后。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王雨刚跑到宋西林身边虎子就晕厥了,看着宋西玲和林静抱着虎子跑了,王雨气急之下推了宋西林一把,怒问道,“你在干什么?!”
宋西林被王雨推了个趔趄,他站稳身体后脸色发青地看着王雨,随后将手机举到王雨眼前,王雨看到手机屏上是一张身份证照片,姓名为童强。
王雨狠狠瞪了宋西林一眼,转身去追宋西玲,但她晚了一步,她跑出别墅大门时看到宋西玲的车已经开远了。
她连忙返回宋西玲的房间,宋东风正一脸怒气地斥责宋西林。
“虎子出事后你一直陪着王雨,对虎子不管不顾!这些天都是我们在照顾虎子!虎子看到那么可怕的事,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惊叫,我们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得了急性应激,不能再受刺激,如果再受到惊吓,他可能就变成傻子了!你想让他变成傻子吗?!”
宋西林懊悔地几乎哭了,他哽咽道,“我不知道虎子病得这么严重。”
宋东风恨恨地瞪着宋西林,“王雨出院那天虎子的病情才稳定下来,他刚好了没几天,你又把他吓回去了,他这次要是变成傻子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王雨听到宋东风的话,气急攻心地怒问宋西林,“你好好的为什么给虎子看童强的照片?”
宋西林幽怨地看着王雨,“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不吃不喝,不管肚子里孩子的死活,就像中了邪一样非说童强是杀人凶手,我让虎子看童强的照片是为了让他证明杀人凶手不是童强!我想让你恢复正常!”
宋东风迷惑道,“你们在说什么?杀害张凯的凶手是童强吗?”
宋西林对父亲摆摆手道,“爸,回头我再对你解释,咱们先不管这些,咱们先去医院看虎子。”
宋西林驾车载着王雨和宋东风来到最近的妇幼医院,心理门诊的医生给虎子打了镇定剂,虎子已经睡着了,医生对宋家人和王雨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虎子再受刺激,他看到的场面太血腥太恐怖,成年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个4岁的孩子,不能再对他提起任何关于那件事的细枝末节,要让他尽快忘记那件事,否则应激昏厥事小,精神错乱就难治了。
宋家人和王雨均表示坚决不会再发生今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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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从医院回来后除了宋西玲谁都不要,他每天呆呆地趴在宋西玲的肩头,一句话都不肯说。
王雨除了远远地看着虎子什么也做不了。
两天之后张父给王雨打来电话,他说警方已经把张凯的遗体还给他了,他明天要为张凯举行追悼会,他让王雨自己决定,如果想见张凯最后一面就去一趟殡仪馆,如果呕吐严重身体虚弱就别去了,保胎要紧。
王雨和张父通完电话后一直待在她的房间,晚饭也没下楼吃,宋西林来到她的房间,她一声不响地坐在床上发呆。
宋西林问她怎么了,她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把张父打给她的电话内容对宋西林说了。
宋西林听完之后问她,“你想去吗?”
王雨一脸犹豫地说,“我不知道。”
宋西林道,“我觉得还是去一下好,见他最后一面,以后也不会遗憾。”
王雨摇摇头,“我其实不想去。”
“为什么?”
王雨说的很慢,“不去的话......可以假装没有跟他告别,可以假装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宋西林无奈地说,“你明知道他不在了,假装有什么用?你不想去也可以,我不是非要你去,我觉得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如果错失了这次机会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我怕你将来后悔。”
王雨抬眼看着宋西林,犹豫不定地说,“那......那就去吧。”
次日上午宋西林驾车带王雨来到殡仪馆。
来参加张凯追悼会的人很多,除了张家的亲友还有不少张凯在鸿越昔日的同事,有几个同事还是专程从深城赶过来的。
众人聚集在静思厅门前,张凯的追悼会将在这里举行,胡云和西北区的前人力经理也在人群中,王雨和她们打过招呼后去找张父。
追悼会开始前还有一些手续要办,张父在殡仪馆的一排办公区门口站着,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李涛的父亲,另一个是吴耿。
王雨和宋西林走到他们身后,就听李涛的父亲对张父说,“老张啊,别难过,张凯在下面有李涛陪他,李涛给他作伴儿,他不孤单,李涛也不孤单,知道他俩在阴间互相陪伴,咱们心里也能安慰一些。”
李涛父亲的语气很轻松,李涛去世那天他在清潭边哭得肝肠寸断,现在张凯也去世了,并且张凯去世和李涛去世仅隔了一年,这让李涛父亲的丧子之痛似乎减轻了,仿佛独自承受丧子之痛让他如堕深渊,张父也承受丧子之痛就让他获得了某种心理平衡。
陆天宇忽然从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似乎办完了某项手续。
他一眼看到了站在张父身后的王雨。
他立即暴跳如雷地朝王雨冲来,宋西林见势不妙,想把王雨挡在身后,王雨却把他掀到一边径直向陆天宇迎上去。
王雨哭了,她一直都没哭过,她从医院醒来后的这十多天里一次都没哭过,可现在看到陆天宇她哭了,她的眼泪像潮水一样流出来,她一边走向陆天宇一边哭喊陆天宇的名字,“陆天宇——!”
陆天宇也哭了,陆天宇脸色苍白,双眼红肿,他今天显然哭过很多次了,此时他又哭了,他哭着走到王雨面前,抓住王雨的双肩用力摇晃,他哭着骂道,“你这个扫把星,你怎么不去死?我早就知道张凯跟你在一起没有好下场,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害死他!”
王雨对他哭喊,“你知道我是扫把星当初为什么不让张凯离开我?他如果离开我就不会死了!”
陆天宇哭道,“我想让他离开你他也得听我的啊!”
“他不听你的你为什么不把他捆起来让他离开我?我现在后悔死了,我不应该跟他在一起!”
陆天宇哭的涕泪横流,他摇着同样哭得涕泪横流的王雨,“扫把星!扫把星!你和黄云娜都是扫把星!我最好的两个朋友被你俩害死了!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
王雨哭道,“我也恨我,我也恨死我了,我为什么要爱上张凯,我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如果他没和我在一起,他也许会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姑,那样他姑也不会死,他也不会死!”
王雨哭得站立不稳,可陆天宇还在拼命摇她,吴耿和宋西林抓着他的手臂让他放开王雨,他就是不放,张父急了,对陆天宇大喊道,“天宇!快放开她,她怀着张凯的孩子!”
陆天宇霎时停止哭泣,他不摇王雨了,他睁着一双泪眼看了王雨片刻后,忽然不知所措地在王雨肚子上摸了一下,他低头对着王雨的肚子哭道,“宝宝你没事吧,宝宝你千万不要有事!你爸爸已经死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延续你爸爸的生命!”
吴耿拉开陆天宇,哽咽道,“陆天宇,你别这样,你越这样王雨哭的越厉害,这样对宝宝不好。”
王雨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陆天宇对王雨哭道,“王雨你不要哭了,我向你道歉,我刚才不该骂你,你不要哭,你要保护好张凯的孩子,这是他唯一的孩子!”
王雨哭着对陆天宇不断点头,“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会保护好张凯的孩子!”
陆天宇转身走了,他仰着头对着天空哭喊,“张凯,张凯!我不该不理你,我想着来日方长,你再多找我几次我就理你,我没想到你就这么走了,再也不找我了!我后悔啊,我真的后悔死了!张凯,李涛,你俩现在有没有在一起?我在叫你俩,你俩听到了吗?”
他仰着头对着天空哭叫,他已经哭得神志不清了,脚下竟然朝着追悼厅的反方向去了。
吴耿对宋西林道,“你把王雨照顾好。”说罢快步去追陆天宇。
王雨哭地抽抽噎噎,宋西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为她擦泪,张父看了王雨和宋西林一眼,脸上瞬间腾起一股难掩的失落和痛楚,他逃离般立即朝静思厅走去,李涛的父亲一直像个麻木的看客,此时见张父走了,他连忙跟上去。
宋西林拉着王雨来到静思厅门口,他俩刚站定,一个穿着殡仪馆制服的中年女人对着人群问道,“张凯的家属在哪儿?”
王雨慌忙说,“我是家属,我是张凯的妻子。”
中年女人说,“你跟我来。”
王雨跟上她,宋西林伴在王雨身边。
他俩跟着工作人员穿过一间屋子,来到一个环境优雅的长廊,长廊里站着四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两两相对而立,中间是一张推床,床上躺着张凯的遗体。
中年女人问王雨,“他是你的亲人吗?”
王雨这才明白中年女人是让她来确认遗体。
王雨走到床前,泪珠大颗大颗迸出眼睛,她连连点头,“是!是!他是张凯,他是我丈夫!”
中年女人道,“你不能哭!眼泪掉到逝者身上对他不好!”
王雨似乎受到惊吓,忙不迭地擦掉眼泪,口中连说,“我不哭!我不哭!”
她擦干眼泪仔细看张凯。
张凯腰部以下盖着一条暗黄色薄被,上身穿着白衬衣灰西装,胸前打着一条带斜纹的暗色领带,他的衣服干净整洁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地纹丝不乱,他面目安详含笑,两颊泛着红晕,那张英俊好看的脸是那么诱人夺目,他好像还活着,只是睡着了而已。
中年女人说,“下面给逝者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所有工作人员都在中年女人的指挥下给逝者鞠躬。
王雨呆呆站在,宋西林自己鞠躬的同时摁着王雨的脊背让她也鞠了三个躬。
中年女人随后带他们原路返回。
王雨双眼空洞,面目呆滞,宋西林不知道她怎么了,便把她拉到了离人群远一些的一棵树下。
“你怎么了?”宋西林问。
王雨目光僵直,仿佛陷入了很深的困惑,她喃喃道,“张凯为什么会笑?”
宋西林答不上来,但他已经想到了,化妆师让逝者面目含笑栩栩如生,家属看到了会认为逝者走的很安详,这样多少能让家属内心的伤痛减轻一些。
可王雨仿佛钻进了某个死胡同,她眼神破碎地看着宋西林,眼泪不住地流出眼眶,她声音颤抖着问道,“他很疼,他怎么会笑?”
她开始哭,“我亲眼看到他死去时的样子,他疼得眼睛都合不上,他当时没笑!他的表情很痛苦,他很疼!”
王雨瞬间陷入滔天的悲伤里,她的哭声陡然变大,陡然撕心裂肺,她站立不稳,双手死死抓着宋西林的双臂,哭得凌乱破碎,“他中了十八刀,他中了十八刀啊,”她神经质地上蹦下跳,仿佛那十八刀扎进了她的身体,疼得她直跳脚。
宋西林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王雨一直以来都很坚强,很理智,甚至平静地有些冷漠,他以为王雨今天也会很冷静,却没想到王雨会悲伤成这个样子,王雨悲伤的模样把他的心都揉碎了。
“王雨,王雨你别这样。”宋西林哽咽着把王雨抱进怀里,不断为她抚背。
王雨哭得上不来气,却还在纠结张凯为何会笑,她在宋西林怀里一边用力喘气一边稀里哗啦地哭着,她哭问,“他为什么会笑?是不是殡仪馆的人对他的脸做了手脚?他们是不是用针缝他的嘴了?让他变成笑的样子?”
宋西林答不上来,他不知道化妆师是怎么为逝者化妆的。
王雨却把她的想象当成了事实,她的泪水像天河的水一样狂泄而出,她悲恸地叫喊,“他中了十八刀啊,他都那么疼了为什么还要缝他的嘴?他会更疼啊!为什么要让他那么疼?为什么!?”
王雨哭成了一滩烂泥,王雨哭成这样令宋西林万箭穿心,他哭着对王雨道歉,“王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这里,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劝你来!”
“啊啊啊!”王雨哭得死去活来。
宋西林惊恐不已,对着王雨的脸大声叫喊,“王雨,你不能哭了!你还怀着张凯的孩子!你刚才答应陆天宇要保护好孩子!你再哭下去会流产的!”
王雨竟然听进去了,她哭着回话,“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要保护好孩子!”
宋西林将她抱在怀里,像安慰小孩一样安慰她,“不哭了,王雨乖,不哭了,咱们不哭了。”
王雨在宋西林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她不哭了,身体却还一抽一抽的。
她抽搐着回头看向静思厅,静思厅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她嗓子哭哑了,她用破碎粗哑的声音问宋西林,“张凯的追悼会是不是开始了?”
宋西林道,“应该开始了。”
王雨忽然推开宋西林,跌跌撞撞地朝静思厅跑,宋西林连忙追上去拉住她,“王雨,不要去,咱们不参加追悼会了。”
王雨挣开他的手,依旧摇摇晃晃地、执拗地朝静思厅跑,就像一头谁都劝不住的犟牛。
宋西林知道拦不住她,只好追上她扶着她的胳膊跟她来到静思厅。
静思厅里站着很多人,王雨和宋西林站在最后一排,他们进来时正好轮到张父发言,张父手里拿着一张文稿走到发言台前,他举着文稿,侧着头将嘴巴对着麦克风,他还没说话先老泪纵横,他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儿张凯,自小心地善良,慈悲为怀......”
张父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王雨耳中,他后面说了什么王雨通通听不见了,王雨脑中不断循环着心地善良,慈悲为怀这两句话,她眼前出现了张凯善良真诚的笑脸。
张凯确实是个慈悲为怀的人,他拯救孙红娥,拯救流浪猫,他把父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父亲不在身边的虎子身上,他如此善良,却为何不得善终?
王雨想到他惨死的模样,心脏顿时仿佛插进了一把尖刀,她疼得视物模糊眼前发黑。
这股疼痛愈演愈烈,像铺天的潮水一般汹涌地将她淹没,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在向她叫嚣着疼痛,她疼地无法呼吸,疼得这一刻就要死去。
她忽然凄厉地哭喊一声,“小凯——!”随后失去知觉倒进了身后的宋西林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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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林把王雨送到振东的妇产科让她保胎,王雨住院两天之后吴耿来看王雨。
王雨养了两天身体气色和精神看着都很不错。
吴耿欣慰地笑了一下,随后扫了一眼站在病房里的宋西林,对王雨道,“咱们出去走走吧。”
吴耿搀着王雨的胳膊把她带到了住院部前面的一片草坪上。
他俩并排在草坪上坐下。
此时是傍晚时分,微风轻拂,满目都是如茵的绿草,王雨靠在吴耿身上,舒畅地闭上眼睛。
两人享受了一会儿晚风,吴耿问道,“王雨,你会和宋西林复婚吗?”
王雨说,“不知道。”
吴耿顿了片刻,说,“如果你不跟他复婚,就跟我去济城吧。”
王雨靠着他的肩膀闭眼笑道,“你要养我吗?”
“对,我要养你。”
王雨坐直身体看着他笑,“你有那么多女朋友,你养我她们吃醋怎么办?”
吴耿神情淡然,“你做我妹妹她们就不吃醋了。”
“做你妹妹?”王雨觉得很有趣。
“对,做我妹妹,咱们在济城找个玉皇庙,让庙里的住持做见证人,咱俩结拜成兄妹!”
王雨吃吃笑起来,吴耿竟然要跟她结拜成兄妹,这让她始料未及。
吴耿忽然说,“是黄云娜让我养你的。”
王雨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
吴耿笑着说,“黄云娜曾经嘱咐我,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就让我把你接到济城,当个废物养起来。”
王雨又开始笑,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流出来,她哽咽道,“娜娜!娜娜!”。
她低头抹了一下眼泪,说,“吴耿,我以前不理解黄云娜,现在理解她了。”
“你理解她什么了?”吴耿顿了一下,忽然紧张起来,他抓住王雨,眼里含满恐惧,“王雨,我就剩你了!咱们四个一起长大,我现在就剩你了!”
王雨连忙对他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还要跟你去济城呢,我要做个废物,让你养着我!”
吴耿松口气,放心地笑了。
王雨再次靠在吴耿身上,两人静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王雨说,“我好想回到初中那会儿啊。”
吴耿说,“我也想,那时候李涛还在,黄云娜也在。”
王雨脸上漾起一抹微笑,她脑子里出现了他们初中时代的教室,老师在讲台上卖力讲课,黄云娜和吴耿在她左边嬉闹聊天,她的右边坐着刘进,刘进把一本琼瑶小说塞给她,然后专心致志地拿着小刀在橡皮上雕刻,刘进家里经营着一间旧书店,王雨通过他看完了琼瑶所有小说,还看了金庸的神雕侠侣,王雨现在还记得刘进给她的最后一本琼瑶小说是“却上心头”。
她开始回忆初中时代的张凯,可她对张凯那时的样貌真的毫无印象,她把陆天宇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偏偏对坐在陆天宇身边的张凯没有一点记忆。
她叹了口气,问道,“吴耿,你还记得张凯初中时候的样子吗?”
吴耿说,“他初中的时候和李涛一样,都是腼腆内向的性格,我记得他那时候长的高高瘦瘦,每天穿的干干净净。”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吴耿说,“王雨,你出院后就跟我去济城吧。”
王雨摇摇头,“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我要等张凯的事了结之后再考虑别的。”
“张凯的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张凯已经安葬了,凶手也已经抓到了。”
王雨道,“凶手以命偿命那天,张凯的事才算了结。”
吴耿道,“好,到时你给我打电话,我回来接你。”
王雨点点头,忽然笑着问,“吴耿,济城有什么好吃的?”
吴耿想了想说,“济城有鲅鱼饺子,咱们这里没有,其他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鲅鱼饺子好吃吗?”
“我觉得挺好吃的。”吴耿笑道,“等你去了济城我让厨师用最好的鲅鱼给你做饺子。”
“好!”
吴耿看着王雨笑,笑着笑着神情慢慢严肃起来,他眼中含着一丝恐慌,“王雨,你不能骗我,咱俩说好了,张凯的事了结之后你就跟我去济城。”
王雨笑说,“我不骗你。”
吴耿似乎还是不相信王雨,他向王雨伸出一根小指,说,“咱俩拉个勾。”
王雨笑着伸出一根小指,勾上他的小指。
两人勾着指头一边摇晃一边同时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勾后王雨忽然贴上吴耿搂住他的脖子,她在吴耿耳边轻轻叫道,“哥哥,哥哥。”
吴耿红着眼睛抱紧她,王雨已经泪流满面,她的泪水一股股地涌出眼眶,滴落在吴耿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