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后。
王雨坐在财务总监办公室等胡云。她一分钟前来找胡云,正好胡云急着出去,胡云让王雨在办公室等她一会儿,胡云说总裁找她,她很快就会回来。
王雨来找胡云是想告诉胡云一声,她决定今天办理离职手续,明天就不来上班了。
宽敞的办公室只有王雨一人,王雨坐在会客沙发上,四下一阵安静,她脸上原先温和的表情随着这份安静慢慢变得沉重阴郁,她木然地盯着对面的墙壁,脑子里全是张凯那双哭红的眼睛。
张凯昨天哭了。
昨天是星期天,晚上宋西林来接虎子,王雨拉着虎子正要出门,张凯忽然跑过来将虎子一把抱住,紧接着强忍悲声哭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王雨,也吓到了虎子,虎子当即咧开小嘴害怕地跟他一起哭了。
王雨焦急地劝了半天他才平复情绪放开虎子,王雨问他怎么了,他垂着一双哭红的眼睛说没什么,随后也不理王雨和虎子,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王雨把虎子送到小区门口|交给宋西林后立即返回家,张凯反锁房门不肯出来,他对王雨说他已经睡了,那时还不到8点钟,他不可能那么早就睡觉,但他不肯出来,王雨无法安慰他,也无法跟他交流,一夜就那样过去。
今天早晨他恢复如常,他像往常一样做早餐、洗碗筷、送王雨上班......
办公室门忽然打开,胡云回来了。
王雨收住思绪。
“王雨,找我什么事儿?”胡云在王雨对面坐下。
“胡姐,总裁找你是不是有要紧的事儿?我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王雨不想影响胡云,如果胡云有要紧的工作,她打算迟些再过来。
胡云摆摆手,“没什么事儿,运营那边的一个方案,总裁征询我的意见,我已经对他说了。”
王雨欣然地笑了下,她知道胡云的忠心和工作能力已经获得了新总裁的青睐,新总裁现在把胡云当成他的得力干将了。
“说吧,什么事儿?”
“胡姐,我想今天就办离职手续,明天就不来上班了,我把新人差不多带出来了,她基本上能胜任我的那些工作了。”
“为什么这时候走?就差半个月了啊,现在是6月,你干到月底能拿到季度奖金和半年奖金,你这时候走会白白损失一万多!”胡云既诧异又为王雨感到可惜。
王雨一脸忧愁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胡姐,我觉得我不能再上班了,我必须陪在张凯身边,他昨天...哭了!”
胡云脸色微变,“他为什么哭?”
王雨知道胡云很关心张凯,胡云之前向王雨询问过张凯的状况,王雨告诉她张凯很好,那时胡云还没得到新总裁的重用,张凯的一帮老部下除了胡云全被开了,胡云那时候心情很糟,她既为昔日伙伴丢掉工作难过,也为自己是否能安全留下忐忑不安,王雨不想给胡云增添烦恼便没说实情,现在不同了,胡云在新总裁那里站稳脚跟了,可以对她说实话了。
王雨声音低下去,“其实张凯一直都不太好。”
胡云凝重地看着王雨,等她说下去。
“他刚被罢免那会儿还挺乐观,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家什么也不缺,并不是离开鸿越就过不下去了,我还以为他真的没事儿,没想到才过了一两天他就变了。”
“他怎么变了?”胡云问。
王雨再次蹙起眉,眉眼间含着几分困惑,“他包揽了一切家务活,什么都不让我干,他以前只是帮我做做饭,现在把所有活都抢过去了。”
胡云想了下,说,“他忽然不工作了,整天那么多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把家务活全抢过去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
王雨没说话,她和胡云的感觉完全不同,张凯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她认为那是张凯在疼惜她关爱她,就如她舍不得让张凯干活一样,张凯也舍不得让她干活。
她理解这种关爱,令她困惑的是张凯把事做的太极端了,他在这一个半月里是刻意不让王雨干家务活的,他仿佛要把王雨当成女王一样宠着供着,这让王雨迷惑不安,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没必要搞成这样,即使他闲赋在家。王雨觉得张凯的表现很不正常。
但她没有继续和胡云探讨做家务这个问题,她还有更糟糕的感受急于向胡云倾诉。
“胡姐,你有没有见过一种笑容,他对着你笑,你却觉得他不但不开心,还很难过。”
“你说明白点。”
王雨郁闷地叹口气,“张凯每天都对我笑,他的笑容很温暖,可我却觉得他很悲伤,”王雨轻摇着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我总觉得他很难过,很伤心。”
胡云无声地看着王雨,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爱说话了,我们以前无话不说,连菜肉价格都能聊上半天,他现在除了必须说的话,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有时我找他聊天,他不搭话,只是对我笑一下,弄得我也说不下去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担心他姑,我让他去香港看看他姑,他总说过一阵儿再去,我不知道他姑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问过他,他不告诉我,只让我不要担心。”
王雨神情苦闷,一副一筹莫展的模样。
胡云的眉头越拧越紧,显然也很担心张凯。
隔了一会儿胡云说,“董事长忽然要跟他姑离婚,他姑的情况可能是不太乐观,我觉得不光是这个原因,张总忽然被罢免,一下子名利尽失,这种心理落差不是谁都能顶住,他变成那样可能跟他姑、他父亲、还有他自己的变故都有关系。”
王雨道,“他平时给我的感觉只是心情不好,从来没哭过,他昨天一哭让我觉得事态严重,我不敢让他一个人在家里了,所以我今天就要辞职。”
“他会不会得抑郁症了?”胡云猜测道。
王雨的神情更愁苦了,“不知道。”
胡云叹口气,“你现在辞职有点可惜,再干半个月就能拿到季度奖和半年奖了。”
王雨摇摇头,表示不在乎那些奖金。其实她早就想辞职了,张凯刚变成那样的时候她就想辞职陪在张凯身边,但她的级别只是普通员工,没有能立刻顶岗的储备人员,她去人力部找过好几次,那边拖拖拉拉很久都招不到合适的会计,后来终于招来一个人,那个女孩上手很慢,王雨好不容易才把她带的差不多了,本来还想再带她两天巩固巩固,张凯忽然哭这一下,让王雨什么都不顾了。
胡云却还在为她想辙,“要不这样,你每天光来打个卡,打完卡你就回去陪张凯,只剩半个月了,我帮你掩护一下。”
“不,胡姐,”王雨态度坚决,“我知道你想让我挣钱,但我不想让你为了我被别人说闲话,而且我一点都不想挣这个钱,我要立刻辞职,我怕张凯出事,我只想守着他。”
“你的想法是对的,钱不算什么,还是人最重要。”胡云其实也认同王雨的决定,她只是想让王雨降低损失。
王雨站起来。
胡云跟着站起来,“王雨,好好陪着张总,不行带他出去旅旅游,没准儿出去走走他就好了。”
王雨点头“嗯”了一声,又道,“胡姐,让太阳她们把新来的女孩盯着点,她对账务还不够熟练,别做错什么给咱们财务部捅个娄子。”
王雨以前因为马虎大意在糖酒公司丢过钱,那个经历加强了她的工作态度,她在鸿越这几年对待工作极其认真,即使张凯被罢免了她也依然恪尽职守,她成为会计后从未在工作上给财务部带来过麻烦,所以也不想顶替她的人出什么差错,她即使要离开了也希望财务部好好的。
“好,我知道了。”胡云搂住王雨的肩,把她送到门外,最后说了句,“常联系。”王雨点点头,前往人力资源部。
下午5点30分,王雨最后一次在指纹考勤机上打了卡,至此她彻底离开了曾经让她梦寐以求的鸿越集团。
张凯依旧在王雨下班时等在公司门口,王雨拉开车门看向他,他依旧对王雨温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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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凯今天做的晚饭和平时相比简直就是大餐,除了三道家常菜他还做了一虾两吃、番茄牛腩和椒盐鸡翅这三道硬菜。
张凯这一个多月在网上学了不少菜,王雨不得不承认,张凯的厨艺已经远远超过她了。
餐桌上不仅有美味佳肴,还立着一瓶红酒。
王雨不禁笑了,她觉得挺新鲜,她和张凯好像还没有一起喝过红酒,以前张凯应酬多,十天有八天不在家吃饭,即便他在家吃饭两个人也是下班后急急忙忙做一餐,家里倒是有红酒,只是没有闲情逸致、也想不起来去喝。
张凯让王雨去洗手,他来热菜打饭,天气热了,张凯把桌上的菜轮流在微波炉里浅热了一下,王雨洗完手坐在餐桌边等了一小会儿,张凯把饭菜全部摆好了。
王雨盯着他看。
张凯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他平时都穿宽松舒服的休闲裤和T恤短袖,今天却穿着挺括的衬衣西裤,他把头发也精心收拾了,短发打了啫喱,整个人看上去英俊干练。他很帅,很好看,很养眼。
他以前在鸿越上班时才会这么注重仪表,离开鸿越后还是第一次穿的这么正式。
他站在餐桌前用螺旋钻拔起酒瓶木塞,而后坐下来给王雨和自己面前的高脚酒杯各倒了半杯酒。
他向王雨端起酒杯。
王雨一阵心旌荡漾,眼前的俊男红酒让她觉得空气里充满了浪漫情调。
那就再浪漫一些吧,她端起酒杯,学着港片对白,声音故意矫揉造作,“cheers。”
张凯被她逗笑了,“cheers。”
“当!”两人碰一下杯,笑看着彼此把酒杯送到唇边。
王雨抿了一小口,放下酒杯,笑着道,“张凯,咱们出去旅游吧,你想去哪玩儿?”
张凯脸上的笑意倏而冷却,他顿了顿,指着菜肴说,“尝尝我的手艺。”
他无视了王雨的话,餐桌上的浪漫气氛陡然消散。
王雨的情绪直坠下来,但她还是笑着说,“好。”
她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对张凯说了她辞职的事,现在张凯无视她的提议,说明他并不想出去旅游。
不出去旅游也无所谓,反正自己已经辞职了,可以时刻守在他身边了,王雨如是想着,开始吃饭。
张凯刚才和王雨碰杯后只喝了一口酒,此刻他端起酒杯,把剩余的酒一仰头全部喝完了。
他喝完这杯酒人就静止不动了,他把头垂在胸前,拿着空酒杯的手搭在桌沿上,以这个姿势定住了。
王雨看着他,她不知道是喝下去的酒令他肠胃难受,还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他就那样一动不动。
“张凯,怎么了,不舒服吗?”王雨轻声问。
张凯在王雨的询问中好像撑过了那股难受,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随后站起来,他垂着眼,似乎不想让王雨看到,但他站着王雨坐着,王雨还是以低于他的角度看到了他眼角闪烁的泪水。
张凯的声音很低,很沙哑,“我不饿,不想吃了。”他说完就向卧室走。
王雨立刻离开餐桌去追他。
他昨天哭,今天又哭,王雨受不了了,她觉得张凯的情绪已经差到极点了,她不能任由他这样难过下去了,王雨不知道张凯他姑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如果张凯他姑的处境真的很糟糕,她就要拉着他去香港走一趟了!
王雨追进张凯的卧室,一眼看到地板上的行李箱,行李箱大敞着,里面除了洗漱包还有几件散乱的衣物,张凯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他又像刚才那样将头垂在胸前。
“张凯,你要去香港吗?”王雨看着行李箱,心里陡然一紧,“是不是你姑出事了?”
张凯静止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很湿,他哑声说,“我要去一趟贵省。”
王雨忽然僵住了。
她伫立在原地,身体纹丝不动,眼睛静静地看着张凯。
她最近想法单一,总认为张凯情绪不好全都因为他姑,她把孙红娥完全忘了。
她觉得手脚麻木,喉头苦的要命,脑子却像台精准的处理器,立时就把眼前的一切梳理得明明白白:
张凯又得到孙红娥的线索了。
他昨天抱着虎子哭,今天和她吃饭哭,显而易见,他哭不是因为他姑,而是因为她和虎子,他这次得到的消息准确率应该极高,这就意味着他很快就能找到孙红娥,也意味着他和她们母子俩很快就要分道扬镳,他哭是因为割舍不下她们母子。
还有今天的晚饭,他第一次做的这么丰盛,第一次和她吃饭穿的这么正式,还第一次和她喝了红酒。
这分明就是散伙饭。
王雨觉得浑身无力,但她还想求证一下她的分析结果。
“有红娥的消息了?”王雨冷静得令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张凯点下头。
“谁给你的消息?”
“红娥的一个朋友。”
“是不是昨天得到的消息?”
他又点下头。
前两个求证都对了。孙红娥有消息了;张凯昨天抱着虎子哭的那么伤心,就是舍不得虎子。
“这次一定能找到红娥,是不是?”
张凯道,“应该是。”
这个求证又对了。
“开车去吗?”
“坐飞机。”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王雨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她还想问问孙红娥的情况,但她没有力气问了,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她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氧气让她感觉好一些了,她走向张凯的衣柜说,“你拿的衣服太少了,我帮你再拿几件。”
张凯的声音还是又哑又低,低得王雨几乎听不清,“我的衣服够了,你去收拾你和虎子的东西,我送你去翡翠公寓。”
王雨的双手定格在柜门把手上,片刻后她收回手,对张凯道,“对,我应该离开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她的肢体协调功能仿佛出问题了,门洞那么大,她非得紧贴着一侧门框硬挤出去,挤得半侧身体都被门框刮疼了,她并不在意,疼就疼吧,身体仿佛是别人的。
她走到餐厅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饭菜,立即想到张凯一走就是很多天,这桌饭菜必须倒掉,否则即使放在冰箱里也会变馊发臭。
她拿了一个大垃圾袋,把厨房里不能久放的食材和这桌菜肴全部装进垃圾袋,然后出门倒垃圾。
她的肢体协调功能还是有点问题,她出门时被防盗门磕了一下头,回来时身体被电梯门夹了一下。
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今晚除了肢体行动有点问题,脑子异常清楚,做事井井有条,
她收拾自己和虎子的衣服,收拾虎子的玩具,收拾卫生间里她和虎子的洗漱用具,收拾完之后她还把整个房子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遗留她和虎子的物品。
她这次完全不同于上次张凯去山县那般慌乱无章,丢三落四。
客厅地板上堆放着两个大包袱和一个编织袋,王雨觉得自己就像个逃难的难民,她心想,这次应该是她最后一次逃难了。
张凯来到客厅,弯腰把地板上的两个大包袱提起来,王雨马上把编织袋也提了起来,张凯没看他,声音还是低得王雨几乎听不清,“走吧。”
张凯驾车把王雨送到翡翠公寓,两人一路无语。
从电梯出来,张凯走在前面,王雨盯着他的背影走在后面,走廊明明那么宽,她却提着编织袋撞在墙上好几次。
终于走到黄云娜的公寓门口了,王雨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张凯先走进去,他将手上的两个大包袱靠着鞋柜堆在一起,而后转过身,把王雨手里的编织袋也拿过去堆在鞋柜边。
王雨下意识地走进门内,张凯却在同一时间跨到门外。
王雨转身,张凯也转身,两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相对凝望。
王雨觉得浑身虚空无力,还觉得喉头很苦,眼睛很酸胀,她感到有泪液渗入眼底,但泪液太少,并不能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看到张凯的眼睛里也有一层泪水,他的眼睛很红很湿。
他们就这样默默相望,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能平稳的呼吸了,王雨每吸一口气肩膀就耸起一下,张凯每吸一口气胸腔就鼓动一下,泪水在他们的眼眶中越聚越多,张凯的一颗泪水滚出眼眶的一瞬间,他骤然伸手把王雨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王雨立刻用力抱住他的身体。
张凯剧烈地哭了,王雨也剧烈地哭了。
王雨把额头狠狠抵在张凯的胸口上,嘴里控制不住地发出“嗯嗯”地哭声。
张凯把半侧脸紧紧贴在王雨的脸颊上无声抽泣。
不久之后他们稳住情绪,渐渐停止哭泣,张凯的脸依然贴在王雨脸上,他的嘴唇离王雨的耳朵很近,王雨能感到从他嘴里呼到她耳朵上的阵阵气息。
接着张凯扳住王雨的双肩把她轻轻从怀里推出去,他抓着她的肩,用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王雨。
王雨也睁着一双泪眼看着张凯,她在等张凯对她说话,可张凯似乎也在等她对他说话。
但王雨怎么能先说呢。在张凯的感情世界里,她比孙红娥来的晚,她曾经站在道德之上,一点都不认可胡云和吴耿说的最终选择权在张凯手上这个观点,她那时认为张凯只要找到孙红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可是现在,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她曾经的道德感就溃不成军了,她已经像胡云和吴耿说的那样,变成了卑微的被选择者。
所以她不能对张凯说啊,她没有选择权,她不知道她和孙红娥在张凯心里谁更重要,如果她开口让张凯选她,会不会令张凯为难?她怕张凯为难,更舍不得让张凯为难。
所以应该张凯对她说话啊,只要张凯说选她,她就会昧着良心无视孙红娥,不顾廉耻不顾道义地和张凯在一起!
她睁着泪眼,满眼都是乞求,她用眼神乞求张凯开口,说选她。
可张凯只是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王雨立刻理智了,张凯不说话,只能说明他很为难,或者他选的不是她。
王雨抬手抹掉眼泪,用她哭过后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说,“张凯,一路顺风。”
张凯的眼神立刻暗淡了,他无力地低下头,放开了抓在王雨肩膀上的双手,他一字未出,扭头走了。
王雨站在门口没动,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
次日
天色大亮,王雨微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像一滩烂泥似地躺在床上。
茶几上的手机“叮铃铃”地响了很久她才仿佛有了知觉,她缓慢地下了床,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
来电人是宋西林。
王雨看着手机呆了半天,才发觉出不对劲,今天是星期二,宋西林不该在这个时候给她打来电话,她和宋西林现在的交集只有虎子,宋西林每个周五晚上会把虎子送到张凯家,每个周天晚上再把虎子接走,而今天不是周五也不是周天。
王雨略有些疑惑地接听了。
宋西林说虎子的幼儿园为了预防手足口病给孩子们放了一周假,虎子这周想和妈妈住在一起。
王雨精神状态很差,没有力气和心思照顾虎子,她对宋西林说过几天再让虎子来她这儿,宋西林却说宋西玲出差了,虎子闹着要妈妈没人能哄住,王雨向来溺爱虎子,便勉强答应了。
想到一会儿虎子要来,王雨打起精神洗漱换衣,接着把昨晚堆在鞋柜边的行李粗略地收拾了一下,然后她就不想动弹了,她真的没有心力做任何事了,她瘫靠在沙发上发呆。
宋西林和虎子是几点来的她不知道,她给他们开门之后又像之前那样回到沙发上发呆,虎子和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虎子见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便找宋西林玩玩具去了,虎子的玩具还装在大包袱里,王雨没心思收拾那些玩具,便把那个包袱拉到了墙角。
父子俩蹲在墙角在包袱里翻玩具,虎子脆生生的童声在屋里回响,王雨却依然是那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仿佛她和宋西林虎子身处两个世界,他们的声音丝毫干扰不到她。
这个早上她脑子里除了张凯的脸什么都没想。
中午宋西林带着虎子去外面买回来一堆饭菜,宋西林把饭菜摆在餐桌上后对虎子耳语了一下,虎子立刻跑到王雨面前喊了一声,“妈妈吃饭!”
王雨便起身来到餐桌边,她处于一种一半清醒一半失魂的状态,她对发生在她身边的一切好像全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有点像行尸走肉。
她食不知味地吃了一点饭菜,丢下宋西林和虎子去了一趟卫生间,然后又坐在了沙发上。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刚刚是她和宋西林、虎子时隔三年后的第一次同桌吃饭。
宋西林显然是愉悦的,他们三个一起吃饭时他的唇角一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王雨依旧瘫坐在沙发上,她张着无神的双眼,这个时候她脑子里出现的是她和张凯喝红酒的画面,那个画面太浪漫了,张凯对她说cheers时的笑脸好看得让她心神荡漾,他们以往也有过一些浪漫时刻,但王雨没力气去搜寻那些浪漫时刻了,她脑子里只想着张凯对她说cheers时的笑脸,除了这个笑脸什么都没想。
她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虎子正和宋西林玩着什么,却忽然扔下宋西林跑到王雨面前问道,“张爸爸去哪儿了?”
虎子的声音又大又脆,王雨瞬间从回忆状态和失魂状态中清醒了。
张凯去哪儿了?
他去了贵省。
他去贵省干什么?
张凯和孙红娥相拥而泣的画面出现在王雨脑中,那是她想象的画面。
但这个想象的画面就像一个巨浪对着她迎面砸下,随后她感到一阵钻心蚀骨的疼痛,身体到处都疼,疼得令她的坐姿都绷直了。
虎子在叫她,“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她仿佛听不见。
“王雨!”
宋西林的这声叫喊她听见了。
她看向宋西林,宋西林的眼底充斥着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什么样子,她觉得应该很难看,否则宋西林不会这么紧张这么大声地叫她。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两只手紧紧抓着沙发垫,她抓得太用力了,手背上的青筋看得一清二楚。
“王雨!”宋西林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喊让王雨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卸了力。
随后她彻底回到现实世界。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皱眉看着宋西林,“你怎么还在这儿?”
宋西林垂下眼帘一声不吭。
王雨脸上腾起几分嫌恶,“我让高振东带给你的话他告诉你了吧,你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有这工夫去找个适合自己的女人!”
其实宋西林让振东给她传达了想复婚的愿望之外,对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他和她这一个多月的交集仅限于虎子。
但此刻王雨却突兀地说出了这些话。
王雨开始伸手推他,“快走快走,别待在我这儿了!”
她不看宋西林的脸,闷着头把他向门口推。
宋西林不挣扎不反抗,王雨推他一下他就自觉地后退一步,不让王雨生气,也不让王雨费一点力气。
王雨一路把他推到门外,随后“嘭”地关上防盗门。
虎子虽小,但看懂了父母的冲突,早就“哇哇”哭了起来,王雨关上门后他跑到门前哭着叫爸爸,他已经改口了,不再把宋西林叫宋爸爸了。
王雨心烦意乱,但也只能耐着性子安抚虎子。
虎子还是很好哄的,王雨把他背着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他就不哭了,同时也把宋西林忘了。
王雨让虎子独自玩玩具,她又窝在沙发上发呆,又回到了失魂状态。
她脑子里除了张凯的脸什么都没有,除了张凯的脸她拒绝想别的,也不敢想别的。
她浑浑噩噩,没精神没力气,虎子喊饿,她看见餐桌上有包饼干,那包饼干是宋西林中午买饭时买给虎子的,她有半年多没来这里住了,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她便让虎子吃饼干,虎子吃完饼干后要她陪他玩,她对虎子说你自己玩。
她一直窝在沙发上,虎子跟她说话她心不在焉地敷衍两句或者干脆不理,她魂飞天外一直发呆,夜深人静时,她猛然发现虎子趴在她身边睡着了,虎子站在地上,上身趴在沙发上,小小的人儿就以这种姿势凄凉地睡着了,他的玩具扔的到处都是,遍布了整个屋子......
次日早上王雨正给虎子洗脸时宋西林来了,他提着一袋早餐来了。
王雨对宋西林说她身体不舒服,没法照顾虎子,她让宋西林把虎子带回去。
她确实没办法照顾虎子,她总是神不守舍,无法集中精神,虎子昨晚趴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让她又心疼又自责,可她没办法,张凯去找孙红娥令她不仅神志恍惚还心力交瘁,什么事都做不了。
虎子听到王雨让宋西林带他回去立即叫起来,“我不回去,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宋西林马上对王雨说,“就让虎子待在这儿吧,我可以照顾他。”
虎子跑过来抱着王雨的腿哀求她,小脸上的表情可怜兮兮,“妈妈我不走我想和你在一起,求求你了。”
王雨看着虎子的小脸心软了,她知道虎子除了宋西玲最依赖的人是她,而宋西玲却出差去了。
王雨没再说什么,默许宋西林留下来照顾虎子。
王雨的状态还是不好,她脑子里依然是张凯,她的注意力全在张凯身上,她这次和以往不同,以往只要张凯出门找孙红娥,她就告诉自己张凯一定能找到孙红娥,这次却不同,这次张凯找到孙红娥的几率接近百分之百,她却希望他不要找到孙红娥。
她知道自己这个希望很卑鄙,可她真的控制不了自己。
但这个希望太渺茫了,其实就是自欺欺人。
她这次不再想象离开张凯后的生活,她以前总认为她是个成熟女人,即使离开张凯也会坚强地过自己的生活,她现在却没有那种志气了,她脆弱地一塌糊涂,她都不敢想象离开张凯后她会是什么样儿。
因此她脑子里除了想张凯什么都不敢想,后来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凯会给她打电话,张凯以往每次出去找孙红娥都会给她打电话告知结果,她相信张凯这次也会给她来个电话,她不在乎这个电话是什么结果,她笃定张凯一定会像以往那样给她来个电话。
因此她只干两件事,一是想张凯,二是等张凯的电话。
她把手机握在手中,时不时低头查看。
她一会儿窝在沙发上,一会儿站在飘窗前,她不是发呆就是看手机,似乎忘了和她同处一室的宋西林和虎子。
而宋西林和虎子也极少打扰她,宋西林除了叫她吃饭没有对她多说一句话,虎子也没怎么烦她,对小孩子来说有时候只要妈妈在身边他们就满足了。
因此王雨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张凯和看手机。
因此她看不到宋西林把铺了一地的玩具整理到墙角。
看不到宋西林拿着抹布和拖把将这间半年多没住人的公寓打扫得干干净净。
看不到宋西林陪虎子玩耍为虎子洗澡给虎子念睡前故事。
更看不到宋西林凝视她时那双深情又伤感的眼睛。
她吃饭也在想张凯,洗澡也在想张凯,就是睡觉也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宋西林每天一大早来到这里,虎子入睡后他才离开,他一心一意地照顾着王雨和虎子的生活,为她们提供营养可口的一日三餐,但王雨对他所做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王雨每天除了发呆就是看手机,似乎都没意识到如果没有宋西林她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一天又一天,王雨的状态没有丝毫改变。
有天吃完晚饭后宋西林对她说虎子的假期结束了,宋西玲刚好也回来了,他今晚就要带虎子离开这里。
王雨对他木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如梦方醒地意识到,张凯已经离开一周了。
宋西林当晚带着虎子走了,令王雨意想不到的是宋西林第二天又来了,虎子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却又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饭食。
王雨的脸色立刻冷了,但王雨还没来得及开口撵他,宋西林抢先说道,“我是来给虎子拿玩具的,顺便给你带了一份午饭。虎子有个恐龙玩具,他昨晚就想带走,听说姑姑回来了太高兴就忘了拿,他让我今天把那个玩具给他拿回去。”
王雨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让开门口让他进门。
宋西林把他带来的饭菜摆在餐桌上后对王雨说,“你现在就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11点了,她没吃早餐 ,肚子刚好有点饿了,便坐到餐桌边吃了起来,她边吃饭边看手机,张凯走了一周了,她觉得张凯就快给她打电话了。
她吃完饭后才发现宋西林还在找玩具,她记得她吃饭前宋西林就蹲在墙角找玩具,她都把饭吃完了他还蹲在那里翻找。
王雨有点来气,她觉得宋西林是为了赖在她这儿故意拖延时间,她正要发作,宋西林忽然站起来了,他转过身,手里拿着虎子的恐龙玩具。
“你可以走了吧?”
王雨冰冷地说完,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