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王雨刚醒来就听到几声碗碟放在餐桌上的声音,虽然隔着门,并且声音很轻,她还是听到了。
她穿着睡衣走出卧室。
餐桌上摆着做好的早餐。
王雨顿时一阵自责,她责备自己醒得太晚,张凯这几天心情不好,她觉得所有家务活都应该由她来做,当然也包括做早餐,但此时张凯却做了。
其实烤几片面包、热两杯牛奶、煮两个鸡蛋这点事并不繁杂,也并不劳累,但王雨就是舍不得让张凯干活。
张凯从他的卧室走出来。
他穿着整洁的衬衣西裤,形象干净利落,就如平时去公司上班一样,但王雨知道张凯并不是去公司,他要搭乘今早的飞机去香港,王雨昨晚就帮他把行李收拾好了。
张凯昨夜似乎没有睡好,脸色暗沉无光,双眼有些浮肿,他对王雨扯出一抹笑容,“王雨,快去洗漱,吃完早饭我送你上班。”
他说罢立刻偏过头,但在他俩一瞬间的对视中,王雨觉得他的笑容很牵强,那双躲闪的眼睛里似乎含着刻意掩藏的悲伤和痛楚。
张凯已经在餐桌边坐下了,王雨来不及多想,连忙向卫生间走,边走边说,“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去上班,你一会儿还要赶飞机呢。”
她洗漱完来到餐厅,张凯正坐在餐桌边等她,张凯一贯如此,吃饭从来不会自己先吃,一定要等王雨坐下后和王雨一起用餐。
王雨坐下来,两人开始吃早餐。
王雨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抬眼看张凯,张凯神色平静地剥着鸡蛋,王雨想到他刚刚那个牵强的笑容,觉得他的心情从昨天变糟后到现在都没有好转,王雨想对他说几句安慰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昨晚已经劝他不要太担心他姑了,但她的劝慰似乎没起半点作用。
王雨决定什么都不说了,她觉得张凯现在没在他姑身边,不管自己如何安慰他也不能消除他对他姑的担心,等他今天去香港见到他姑心情也许就会好了。
张凯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王雨的餐盘,王雨连忙说,“你吃你的,我自己剥。”张凯却不由分说地拿起另一个鸡蛋剥起来。
王雨只好作罢,心里却再次责备自己:她应该给张凯剥鸡蛋,而不应让张凯给她剥鸡蛋,张凯心情不好,她应该照顾他才对!
两人很快吃完了早餐。
王雨想收拾碗筷,张凯又比她快了一步,他动作利落地把碗盘摞在一起拿在手里,同时说道,“你去换衣服,我来洗碗。”
王雨顿了顿,再次作罢,做早餐,剥鸡蛋,收拾碗筷,今天早晨张凯总是快她一步。
王雨换好衣服背着小包走出卧室时,张凯已经站在家门口了,他对王雨淡然一笑,“我送你上班。”
王雨刚才已经拒绝过他了,他却仿佛忘了,王雨急忙提醒道,“你还要赶飞机!我自己去公司,你不用送我!”
张凯说声,“来得及。”便拉开门走出去了。
王雨快速估摸了一下,张凯是11点的飞机,他将自己送到公司后再去机场应该来得及,王雨松口气,连忙去追张凯。
张凯驾车载着王雨来到公司,王雨下车前像叮咛孩子般对张凯说,“你把证件拿好,千万不要弄丢了,到了香港记得给我来个电话。”
张凯脸上挂着笑,对她点点头。
王雨觉得张凯的笑容里还是藏着一股淡淡的悲伤,不由对他一阵心疼,便伸手在他的手臂上轻拍了两下,柔声说,“别再担心你姑了,你一会儿就能见到她了。”
张凯又笑着对她点点头。
王雨下了车,目送张凯的车开远了才转身走进公司大门。
—
今天是新任总裁来到西北区的第三天。
西北区在这天开启了清洗运动。
除了财务部的经理级以上领导没有被人力资源部约谈辞退,其他所有部门的经理级以上领导全部都被约谈了。
王雨也没能幸免。
如果王雨不是财务部员工,那么财务部就是此次大清洗中唯一毫发无损的部门,张凯在他的送别会上对胡云的“保护”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好在鸿越不仅严格遵守劳动法,还对被辞退人员相当优待。
公司会按照N+1赔偿被辞退人员,同时允许被辞退人员多干两个月,多干两个月全凭自愿,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可以立马走人,集团有储备干部,除了王雨其他被辞退人员只要想走立刻就有人补上。
据王雨所知大部分被辞退人员都选择多干两个月,谁都不傻,多干两个月就能多拿两个月的工资,还能利用这两个月寻找新的工作。
张凯之前交代过王雨,如果公司不辞退她就先干着,王雨便也选择多干两个月。
这天公司里真是兵荒马乱。
胡云在她的财务总监办公室把自己关了一天,和她关系最好的人力经理也被辞退了,纵然胡云没有被这场清洗波及到,她的心情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场清洗可谓翻天覆地,但被辞退人员全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现实,大家都明白一朝君子一朝臣的道理,三年前张凯当上总裁时也是这么干的。
王雨的心情更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她是前总裁夫人,她被辞退简直太天经地义了。
王雨昨天请了一天假,积压了不少账务,她今天一丝不苟地做了一天账。
下班后王雨和太阳相伴着走出公司,张凯的奥迪车霸道地停在公司正门口,保安认得张凯的车,他不敢驱赶张凯,缩在保安亭里装作看不见。
太阳知道张凯来接王雨下班,立即跟王雨说了声“拜拜”就独自走了。
王雨很惊讶,张凯竟然没去香港,她连忙跑上去拉开副驾车门。
张凯坐在驾驶座上,对王雨温柔一笑,“上车。”
王雨坐进车里,问道,“你怎么没去香港?”
张凯说,“过一阵儿再去。”
“为什么要过一阵儿?是不是你爸不让你现在去?”王雨想起前天张凯被罢免后想立刻去香港,他父亲却怕去的人多引起他姑父的反感不让他去。
张凯含糊地“唔”了一声。
王雨有点疑惑,张凯的姑父已经向他姑提出离婚了,张凯他们这边似乎用不着在乎他反感不反感了。
但张凯不再谈论他家的事,他发动引擎,专心盯着路面,王雨压下疑惑不再多问,她忽然觉得那是张凯的家事,他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他,他闭口不言,那就是不想说。
回家的路上王雨把今天公司发生的辞退风波讲给张凯听,她告诉张凯自己也被辞退了,但她想多干两个月,张凯对她讲的这些只是偶尔点点头,他没有询问一句,也没有评论一句。
王雨理解他的反应,他都离开鸿越了,对此还能说什么?王雨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两个月后就会离开鸿越。
两人回到家后王雨看到餐桌上摆着三盘菜,张凯竟然在接王雨之前就把晚饭做好了。
他做了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和一条清蒸鱼。
这几个菜都是王雨教给他的,王雨做饭水平很一般,她和张凯一起生活后才慢慢学会了做饭,她做饭都是在网上东学学西看看,偶尔也会向妈妈和同事讨教做菜方法,她做的菜达不到色香味俱全,只能说不难吃,能吃。
因此张凯做的饭也和王雨一样,能吃而已。
王雨对张凯做的饭从不挑剔,她第一次吃张凯做的饭就没有挑剔过,尽管那次张凯连西红柿炒鸡蛋都炒焦了。
张凯把做好的菜一道一道放进微波炉加热,王雨打开电饭煲盛了两碗米饭,张凯热完菜后两人坐在餐桌边吃饭。
张凯吃饭时一直沉默不语,王雨为了活跃气氛便像以前夸妈妈的厨艺那样蜜嘴甜舌地把张凯做的每道菜都夸了一遍,她自小到大都对饭食不挑剔,对她来说只要是熟的、味道不离谱的饭菜都能划进好吃的范围。
张凯的脸上终于浮起笑意,被人夸赞总是件让人愉悦的事,但张凯的笑容还是透着几分散不开的悲伤。
吃完饭后王雨想刷洗碗筷,她觉得张凯既然做饭了,碗筷就应该由她来洗,但张凯却说什么都不让她干活,他把王雨推到沙发上让她看电视,自己则钻进厨房洗碗。
王雨坐在沙发上,心头困惑重重,从早餐到现在的晚餐,她什么活都没干,所有的活都是张凯干的,同时她也看清楚了,并不是张凯总是先她一步,而是那些活都是被张凯抢过去的。
平时他俩都是一起干活,他今天和平时很不一样......
王雨正出神时,手机忽然响了,她拿起手机一看,是高振东打来的。
振东对王雨说他此时就在张凯家的小区门口,他有事要对王雨说。
王雨让振东等她5分钟,随即挂了电话。
王雨想去厨房对张凯说一声再出门,但她刚从沙发上站起来就看见张凯悄无声息地站在厨房门口,王雨怔了一下,她不知道张凯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张凯,高振东找我,我出去一下。”王雨连忙对张凯道。
张凯直直地看着王雨,他不说话,脸色阴沉得有些发青,王雨心中茫然,她不知道张凯怎么了,他刚才还好好的。
“张凯,你怎么了?”
张凯目无表情地回道,“没什么。”
他不肯说,王雨只能猜测。
他的脸色突然这么难看是因为振东找她吗,张凯不喜欢振东找她吗?可振东和张凯毫无交集啊。
王雨虽然困惑,但她没时间多想了,振东还在等她,她下意识地对张凯说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张凯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王雨走出家门。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振东把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的一棵树下转动脖颈,他仿佛开了很久的车,正在活动僵硬的身体。
王雨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高振东。”
振东看向王雨,他衣装随意,一身憔悴,母亲过世的哀伤犹如一片乌云笼罩着他的眉眼,但他看到王雨的一瞬间却立即咧嘴对王雨绽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王雨鼻子一酸,从她认识振东那天起,振东带给她的总是温暖与帮助,即使眼下他的母亲刚刚过世,他对王雨依然一如从前。
同时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浮出那年在祝新村口振东把虚弱的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画面。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王雨对振东温柔地笑起来。
她和振东有三年没有来往了,可在他俩相视而笑的这一刻,她觉得她和振东就像一对亲人,或是一对心灵相通的老朋友,哪怕分别十年二十年,只要一朝相见,真挚的情谊依然如故。
“你去哪儿了?”王雨问道,振东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好像出了趟远门。
振东坦然相告,“我今天把我妈的骨灰带到老家和我爸合葬了。”
王雨眼前浮出振东妈慈祥的脸庞,心里有些难受,但她的思维却在另一个点上。
“你刚从老家回来吗?”
“对。”
王雨的心不由提起来,“你刚从老家回来就来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振东笑了一下,“你别着急,不是要紧的事。”
王雨提起的心落下来,随即关切地问道,“你吃晚饭了吗?”
振东摇头道,“不想吃。”
王雨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没有劝振东吃饭,她清楚振东此时的身体状况,人在失去亲人的极度痛苦中是没有食欲的,王雨切身体会过。
“高振东,你找我有什么事?”王雨直奔主题,她不久前对张凯说很快就会回去,她想早点结束和振东的会面。
振东却避开王雨的问题,他的口吻带着几分恳求,“王雨,我心情不好,能陪我兜兜风吗?”
王雨一阵心软,振东正在经受丧母之痛,别说陪他兜风,就是为他赴汤蹈火她也在所不辞。
王雨立即把张凯抛到脑后,笑说,“当然可以!”
振东拉开副驾车门,王雨爽快地坐进车里。
振东开车带王雨去了梨山。
梨山距离市区大约一个小时车程,晚上来梨山看夜景的人不是很多,盘山路上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观景台都空无一人。
振东把车停在了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台上,这个观景台静谧无人,观景台边上有个八角亭,振东信步走进八角亭,王雨跟进去。
他俩坐在亭子的长椅上俯瞰脚下的夜景,近处是蜿蜒曲折的山路,远处是闪耀着万千灯火的城市,纵然天黑山暗,目之所及仍然空旷开朗,让人觉得身心舒畅。
振东看了一会儿夜景,忽然问王雨,“王雨,你知道我和玲姐的事吗?”
王雨心中顿时一紧,她觉得振东要对她说正事了,刚才在路上振东对她讲了一些他小时候的趣事,那些回忆自然少不了宋西林姐弟俩的身影,但此刻振东再次提起宋西玲,却让王雨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王雨扭脸看着振东,试探着问,“你和玲姐有什么事儿?”她不确定振东指的是不是她知道的那件事。
振东看着山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直言不讳地道,“我想和玲姐结婚,玲姐不同意,林姨和宋叔也不同意。”
果然是这件事。但王雨只知道振东妈的态度,从来不知道宋家人的态度,她轻声道,“我只知道你妈不同意。”
振东笑了一声,笑里饱含无奈和酸楚,“因为我妈不同意,玲姐和她父母才不同意!”
这句话似乎表明宋家人最初对这桩婚事还是同意的。
王雨问道,“是不是玲姐和她父母本来同意这门婚事,但你妈不同意,玲姐和她父母为了维护你们两家的情谊,最后也跟你妈一样不同意了?”
振东道,“不是,从一开始他们就都不同意。”
都不同意?王雨有点糊涂了,难道想和宋西玲结婚只是振东一个人的独角戏?
振东忽然又道,“如果我妈同意了,他们都会同意。”
振东又把话绕回去了,他的话依然表明,宋家人对这桩婚事是同意的,但宋家人却把自己的意见抛在一边,完全遵从振东妈的意见。
王雨迷惑不解,“这,这是为什么?”她喃喃问着,心里忽然想起几年前她和宋西林打过的一通电话,在那通电话里她对宋西林说她觉得振东喜欢宋西玲,还说振东和宋西玲很般配,如果他俩在一起对宋高两家来说是一件亲上加亲的事,但宋西林却不让王雨把她的感觉说出来,他说他最了解振东和宋西玲的感情,他俩就是单纯的姐弟关系。
而现在表明,她当年的感觉是对的,宋西林是错的。
王雨此时更加困惑,宋西林和振东一起长大,她都能看出振东喜欢宋西玲,宋西林怎么会看不出来?他一定能看出来的!
难道他早就知道振东妈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所以为了维护两家人的关系才不让王雨说破?
但那时振东并没有挑明他对宋西玲的感情,难道宋西林会未卜先知,老早就知道振东妈不会同意?
王雨打住纷乱的思绪,不再胡乱猜测,她看向振东,振东就能给她准确答案。
山风吹动了王雨鬓角的碎发,也将振东消沉且平静的声音吹入王雨耳中,“玲姐在少女时代被流氓强间过。”
王雨的心脏仿佛遭到沉重一击,痛感顿时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从不知道宋西玲的悲惨遭遇,她一直以为宋西玲是温室里长大的娇贵花朵,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一路养尊处优、顺风顺水地活到这么大;她也一直以为宋西玲之所以不谈恋爱不结婚,把自己熬成了大龄剩女,是因为她条件太好,眼光太高,看不上尘世中这些碌碌无为的男人,她此时才明白,原来宋西玲的人生并非她看到的那样完美无瑕。
王雨心中的所有疑问不解自破。
振东妈没有错,这世上应该没有几个母亲同意儿子娶个被流氓糟蹋过的女人,宋家人的做法也毫无瑕疵,他们的风骨令他们一定会遵从振东妈的决定。
王雨此刻没有心思共情振东妈,也没有余力去想象宋家人因为宋西玲的遭遇承受的痛苦,她此时一切的心思和感情都在宋西玲身上。
那不是别人,那是宋西玲啊!那是虎子的亲姑姑,是对虎子掏心掏肺,爱到毫无保留的女人啊。
宋西玲对虎子那份沉甸甸的爱,令王雨早就把她当成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亲人了。
既是亲人,王雨对宋西玲的遭遇当然要刨根问底,哪怕是陈年旧事。
“高振东,把姐姐的事告诉我!她是被什么人欺负的?那个坏蛋坐牢了没有?”
王雨的声音饱含愤怒,仿佛那个坏蛋如果没有坐牢,她就要去为宋西玲报仇雪恨。
振东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必须听完我要说的所有内容,还得对我告诉你的一切都守口如瓶。”
王雨不加思索地说,“好,我答应你!”
振东别过脸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开始讲述。
“那件事发生在1995年5月,玲姐即将参加高考,当时我和西林正读高一,童强和童倩是我俩的同班同学......”
—
从振东的老家返回市区已是傍晚时分,振东和宋西林在安葬振东妈时数度痛哭,过度哀伤影响了脾胃,他俩都没有食欲,于是他俩干脆放弃晚饭,依照昨晚的约定立即行动,振东去找王雨,宋西林去找童强。
振东把宋西林放到艺院新区附近便驾车走了。
宋西林站在街边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没有打通,他收起手机沿着人行道行走,他没去艺院新区,他知道童强没住在那里,他步行了大约五百米,来到一个商品房小区,童强和他父母就租住在这个小区里。
宋西林依照童强留给他的地址来到他们的住所。
家里只有童强和他父亲。
这是一套两居室,屋里很乱,童父躺在堆满衣物的沙发上看电视,客厅没有坐的地方,童强便把宋西林带进了他的卧室。
童强的卧室稍微整洁一些,童强在床边坐下之前将一把转椅一脚踢到了宋西林身边。
宋西林没坐童强踢过来的椅子,他冷脸站着,没有任何废话,开口便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和童倩领离婚证?”
宋西林不想来这里,他只想在民政局门口和童家人会面,他昨晚离开振东家后给童强打过一个电话,刚刚来这里之前他又给童强打了一个电话,但这两通电话童强全都拒接了。
童强歪着脑袋看着宋西林,他紧闭嘴巴,表情散漫不羁。
宋西林顿时火冒三丈,“三千万我给你了!”
依照他俩三年前的约定,宋西林付给童强三千万之后童倩就应该跟他去领离婚证,至于童倩愿不愿意,那是童强应该摆平的事,宋西林只和童强交涉。
童强似乎感到理亏,对宋西林的怒吼并未生气,他终于开口了,“我搞不定她,你自己去找倩倩吧,我没对你耍花招,我也想遵守约定,我是真的搞不定她。”
宋西林蹙紧眉头,他和童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对童强多少有些了解,童强是个极其冷傲的人,他能说出“我没对你耍花招”这种坦诚的话实属不易,既然他说了,情况就肯定是他说的那样。
宋西林对童强的火气减弱了一些,“她不同意和我离婚吗?”
童强没有正面回答,“反正我没办法,你自己去找她吧,兴许你能搞定她。”他说完丢下宋西林,站起来走出卧室。
宋西林沉默地站了片刻后,转身离开童强的卧室。
他知道无须和童强多费口舌了,虽然依照约定宋西林不必和童家人接触,一切问题都应当由童强解决,但童强不是神仙,也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既然童强解决不了,他也只能自己面对。
宋西林径直走到门口,还没等他伸手拉门,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赵金花赫然站在门口。
赵金花满头白发,手里提着一个饭罐,她的个子比宋西林矮很多,视线只能看到宋西林的胸口,此时她正仰起脑袋想看看眼前的人是谁。
宋西林一看到她手里的饭罐便知道她刚才去给童倩送饭了。
宋西林这三年来对童家的事一无所知,偏巧童强给他这里的地址时对他透漏了一点他们家的情况。
三年前童倩打完胎后宋西林和童强一前一后去了宁城,宋家在艺院新区的房子便只剩童倩和她父母居住,他们三个一起生活了半年后童倩不知何故忽然将她父母赶了出来,赵金花为了方便照顾童倩在距离艺院新区最近的这个小区租下这套房子,这三年里赵金花每天都会去艺院新区给童倩送饭。
赵金花终于看清宋西林的脸了,她有点胆怯地嚅嗫道,“小宋......”
宋西林和她目光相接,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心酸,三年未见,赵金花苍老得让他不忍直视,尽管他的父母以及童强他爸在这三年里也变老了,赵金花却是老的最厉害的一个。
宋西林立即压住心酸,硬下心肠,伸手将赵金花一把拨开,抬脚跨出门去。他再也不想对童家人动感情了,这一次他要和童家彻底决裂!
宋西林的身影很快就从赵金花眼前消失了,赵金花忽然十万火急地奔进屋子,童强正抱着臂膀站在沙发边和他父亲一起看电视,赵金花大声问道,“强强,小宋是不是要去找倩倩?”
童强盯着电视,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赵金花立刻跑过去将他向门口推,“你快跟上他!别让倩倩吃亏!”
童强挺着身子不愿去,“他不会对倩倩乱来的。”
赵金花推不动他,气急败坏地打了他一下,“咱们拿了他的钱,倩倩却不肯领离婚证,他现在憋了一肚子怨气,谁知道会对倩倩干出什么来!”
“他不会的。”
赵金花更加用力的打了童强一下,怒叫道,“你给我去呀!”
童强无奈地白了母亲一眼,懒洋洋地出了门。
—
宋西林站在艺院新区的“楼王”前,仰头看着自家客厅的那面落地窗,此时夜幕降临,他家楼上和楼下的落地窗全都灯火通明,唯独他家的落地窗一片昏暗,与昨夜一样,他分不清那面玻璃窗上似有若无的光是屋里的还是屋外的。
他想象不到他家里是什么样子,更想象不到童倩在里面的生活状态。
他吸完两根烟后抬脚走进单元门。
很快,宋西林站在了阔别三年的家门口。
他抬手将熟悉的朱红色防盗门轻抚了一下,随后伸出食指准备按响门铃。
但他突然收回了手,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意图,是怕惊扰到童倩?还是想窥探她的真实生活?或者两者兼有?
他从衣兜里掏出钥匙,用钥匙轻轻拧开门锁,随后轻轻拉开防盗门。
一片昏暗。
屋里并非没有光源,只是光源太暗,暗到令宋西林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他跨进屋子,视线立刻落在屋里唯一的光源上,那是一盏靠近阳台的莲花灯,一截燃着微小火光的蜡烛嵌在一朵白色莲花中。
距离有些远,跪在莲花灯前的人便成了宋西林眼中一道纤细的黑色剪影,那人双手合十,头颅低垂,嘴里轻声细语地念叨着什么,她太投入了,对宋西林的到来毫无察觉。
宋西林知道那是童倩。
他觉得心口有点堵,他不知道童倩在搞什么鬼,他家曾经明亮华丽的客厅被童倩搞得像阴间一样昏暗诡异,偏她自己又生活在这里,宋西林不知该气恼她还是心疼她。
“倩倩—”,怕惊吓到她,宋西林的呼唤极其轻柔。
童倩的念叨声骤然停止。
她定格片刻后慢慢转头向宋西林看来,她看着宋西林的姿势又定格了几秒,随后急切地站起来。
宋西林走到餐厅门口,按下水晶吊灯的开关。
开阔的客厅霎那间一片明亮。
童倩猛然抬手捂住双眼。
宋西林看向童倩,童倩披散长发,身穿一条白色睡裙,宋西林看不到她的脸,却看到她举起的手臂瘦得像两根没有血肉的枯枝。
他看向她身边的莲花灯,莲花灯摆在一张贡桌上,贡桌后方有一尊白瓷观音像。
宋西林这才明白,童倩刚刚在跪拜观音菩萨,她嘴里念叨的应该是佛经或祈求之类的东西。
童倩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灯光,她把双手从眼睛上移开,眯着眼看了宋西林片刻后,脸上忽然现出一副喜悦的表情,“西林,你回来了!我天天祈求菩萨让你回来,菩萨终于显灵了!”
她忽然重新跪在菩萨面前,满怀感激地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感谢您对我的怜爱,我会多做善事,将您的慈悲与爱传递下去,尽我所能帮助更多的人,让他们和我一样感受到您的慈爱!”
童倩说完后站起来向宋西林走来,她满脸笑容,开心得像个无邪的孩童。
宋西林看着童倩,心脏一阵刺痛,童倩太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穿在身上的睡裙空荡荡的,里面似乎只剩下一副骨架,还有她的肤色和她的头发,她似乎常年不见阳光,肤色是一种病态的惨白,她不知什么时候长了白发,曾经漆黑的长发里掺杂着不少银丝,枯瘦和衰老令她的美丽荡然无存。
宋西林的心生疼生疼的,他没想到仅仅三年时光童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西林,你还没吃饭吧?我现在就给你做饭。”童倩像个贤惠的家庭主妇,微笑着越过宋西林走进餐厅。
宋西林来不及探究她的异常,她的举止神态和说话的语气,仿佛她和宋西林是一对正常且恩爱的夫妻,宋西林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已。
宋西林跟在她身后,忍着心痛问道,“倩倩,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他怀疑她三年没有出过这个屋子,他还怀疑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在菩萨面前祈求自己的归来,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这一刻他强烈地认为她的生活状态就是这样的。
童倩似乎没听到他的问话,她在厨房里东翻西找,嘴里自言自语,“面粉在哪儿呢?”
“倩倩,我吃过饭了,你不用给我做饭。”宋西林在她身后道。
童倩不理会他,我行我素地继续翻找。
宋西林站了片刻后,转身来到客厅。
刚刚水晶灯亮起时,他粗略地扫视了一下客厅,他看到客厅里贴着很多写着字的纸条,刚才无暇细看,他现在想去看看那是什么。
餐厅玻璃门上、楼梯扶手上、沙发背上,墙壁上,屏风上乃至阳台的藤椅上,只要是目之所及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被胶带或图钉固定的纸条,纸是宋东风书房里的宣纸,被裁成长条状,字是毛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宋西林认得童倩的字,纸条上的字全是她亲笔所写。
“战胜黑暗!”“战胜孤独!”“战胜恐惧!”“童倩不怕!”“童倩加油!”“加油加油!”
纸条上重复的全是这些内容。
宋西林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他差点掉下眼泪,他似乎看到了童倩一个人在这所大房子里孤独害怕的可怜模样。
“好像没有面粉了,我看到一袋方便面,我给你煮方便面吧。”
宋西林转过身,童倩站在他身后。
宋西林红着眼睛抬起手臂,指向那些纸条,哽咽着问道,“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把你爸妈赶走?为什么不让他们在这里陪你?”
童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些纸条,忽而咧嘴笑道,“我觉得你不肯回来就是因为我爸妈住在这里,我只有把他们赶走了你才会回来,你瞧,我做对了!西林,以后这所房子里只有咱俩了,没人打扰咱俩了,咱俩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