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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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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让到一边,问道,“张凯,你要干什么?”

张凯边走边道,“我要出去跑步。”

王雨连忙说,“我陪你一起去。”

张凯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王雨,对不起,我想一个人跑步。”

—

王雨坐在公园里最高的台阶上,俯视着正在跑道上奔跑的张凯。

张凯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不觉间夜幕来临,来公园锻炼的人越来越多。

张凯没有停下脚步,他闪躲着人群,依然不快不慢地奔跑。

他又不知跑了多少圈,公园里的人渐渐变少,又不知过了多久,公园里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而他还在奔跑,他显然没有多少体力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但他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王雨看着奔跑中的张凯,心中隐隐作痛,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拉扯。

她能体会到张凯的痛苦,张凯虽然嘴上说他并不想去鸿越工作,但这些年他在鸿越位高权重,享尽恭维和追捧,他不可能没有从中获得自豪和满足,现在他一夕之间跌落云端,内心的失落和苦闷可想而知,除此之外他还牵挂着他的父亲和姑姑,他的姑姑现在还不知道惊慌成什么样子......

张凯并没有对王雨讲述他的心情,王雨却能感同身受,她真希望能够分担他的痛苦,但她知道她分担不了,她能做的只有像现在这样偷偷陪着他。

公园里的灯光忽然熄灭,天地间霎时陷入一片黑暗,王雨知道现在是10点钟了,去年黄云娜和李涛去世后她和张凯天天在这里夜跑,这个公园一到10点就会熄灯。

张凯不停歇地跑了3个多小时,此时终于停止跑步,王雨看到那道高瘦的黑影向公园出口走去。

王雨起身跟着那道身影走出公园。

公园外的路灯明亮柔和,王雨看到张凯的运动短袖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

张凯忽然停下脚步,似乎感应到身后有人,他转头看来。

他看到王雨后咧嘴笑了一下,仿佛3个多小时的奔跑让他释然了,他看上去比之前开朗多了。

他微笑着向王雨伸出一只手。

王雨连忙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他拉着王雨向家走去。

—

张凯很早就起床了,他冲了两杯燕麦片,烤了几片面包,王雨昨晚把振东妈去世的消息对他说了,他知道王雨和吴耿要去祭奠振东妈,便在王雨起床之前弄好了早餐。

张凯和振东只有几面之缘,并无交情,但他还是对王雨说,“我今天要等我姑那边的消息,不能跟你们一起去祭拜长辈,替我向高振东说声抱歉。”

王雨点点头,张凯就是如此有心。

吴耿依照约定7点整来接王雨,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在车上等王雨,而是来到张凯家。

吴耿一见到张凯就在他肩头砸了一拳,口吻却极其淡然,“你没事儿吧?”

张凯笑了笑,“没事。”

吴耿又道,“没事就好。”

两个男人简单交流后,王雨和吴耿出了门。

汽车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吴耿对王雨说,“高振东让咱俩直接去殡仪馆,但我觉得还是应该登门祭拜,咱俩应该是最后祭拜的人,高振东9点钟就要出发去殡仪馆了。”

王雨含糊地“唔”了一声,此刻身处祭拜的路上,王雨陷在一种悲凉伤感的情绪里。

她望着一闪而过的片片街景,眼前全是振东妈慈祥的笑脸,她想起振东妈去丽晶商场给她送红烧肉,想起振东妈去蛋糕店给她送饺子,还有振东妈给她做的那一大盆油焖大虾......

她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那么健康开朗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得病走了。

不久之后迎来早高峰,道路忽然拥堵不堪,有个男人为了抢道剐蹭了吴耿的车,吴耿不想跟他计较,他却把责任全都推到吴耿身上,吴耿只能和他理论,那个男人赖皮至极,吴耿想走都走不了,最后只能报警处理,虽然交警判了那个男人全责,但一番折腾下来耽误了太多时间,吴耿和王雨到达艺院新区时已经9点了。

艺院新区不让外车进入,吴耿把车停在路边,两人匆匆走进小区。

王雨离开这里三年了,虽然一踏进小区她就有一种恍若隔世的熟悉感,但时间紧迫,她来不及怀旧伤感,只能匆匆赶往振东家。

吴耿走在王雨前面,王雨本想给吴耿带路,却发现吴耿比她还熟悉前往振东家的捷径,吴耿显然不止一次来过振东家。王雨知道吴耿和振东是在她和宋西林搬到兴隆坊的那段日子熟识的,却不知道吴耿和振东已经如此要好了。

振东家的单元门外面停着3辆车,一辆大巴车,一辆商务车和一辆又大又气派的黑色轿车,几个小伙子围着黑色轿车一边欣赏一边啧啧惊叹,仿佛这辆车价值不菲。

大巴车和商务车的车身上印着艺术学院字样,王雨知道这是学校派来的送殡车辆,教职工去世学校都会派车,王雨住在这里时不止一次看到过。

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老人,王雨觉得这些人都是和振东妈熟识的退休教工,车下还站着几个老太太,这几个老太太好像不着急上车,聚集在车下交头接耳地说悄悄话。

这种情况预示着送殡人员马上就要出发了。

吴耿急得小跑进单元门,王雨紧随其后,经过那几个老太太身边时王雨忽然听到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她是被她儿子气死的!她儿子不听话,非要娶宋东风的女儿......”

王雨蓦地停下脚步看向那几个老太太,老太太们还在窃窃私语,刚才那句话就是她们其中一个说出来的。

“王雨,快点!”

电梯门已经打开了,吴耿挡着电梯门焦急地喊了一声。

王雨迟钝地跑进电梯,心头一片迷茫,振东妈是被振东气死的?振东不听话,非要娶宋西玲?

难道振东妈对宋西玲不满意?

宋西玲那么好,为什么不满意?

王雨满腹疑惑地跟着吴耿走进振东家。

振东家一进门就是客厅,客厅人不多,王雨一眼就看见了林静和虎子,林静抱着虎子坐在沙发上,林静双眼红肿,神情木然,虎子穿着孝衣,头上缠着孝布。

宋东风和程晓红母女俩面色沉重地站在沙发后面交谈。

除了王雨认识的人还有几个穿着孝衣的年轻男女,王雨知道穿孝衣的人都是逝者的亲戚。

她没看到宋西玲。

“吴耿,王雨。”

振东从一个房间走出来,立刻看到了吴耿和王雨。

振东快步走到吴耿和王雨面前,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孝衣的人,王雨没留意那个人,目光全在振东身上。

振东身穿孝衣,头戴孝布,他面容枯槁,双眼红肿,一副伤心过度的模样。

供桌就摆在门边。

一张四方木桌上摆着遗像、灵位、白蜡、香炉、贡品等物。

振东妈的遗像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就如王雨第一次见她一样,王雨瞬间泪崩,不受控地抽泣起来。

振东一言不发地递给王雨三炷香,又递给吴耿三柱香。

王雨抽泣着和吴耿举起香对逝者鞠躬哀悼。

振东和那个穿孝衣的人并排跪在灵桌左侧,王雨和吴耿鞠躬一次,他俩就磕头还礼一次,王雨和吴耿鞠了三次躬,他俩也对王雨和吴耿磕了三次头。

王雨和吴耿把香插进香炉,祭拜结束,王雨此时的情绪也平静下来了。

振东和那个人站起来。

王雨这时才看向那个人,她有点好奇是什么人和振东一起向宾客磕头还礼,能对宾客磕头还礼的只有逝者的至亲,而振东是独生子。

王雨看向那人,那人也看向王雨,四目相接的一瞬间,王雨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人竟是宋西林!

宋西林的相貌几乎没有变化,已经三十六岁的人了,岁月却仿佛忘了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的脸皮依然白皙,面容依然俊秀。

他穿着一身洁白孝衣,头上绑着一条白色孝布,几缕黑发垂在额头的孝布上,令他有股神清骨秀的飘逸。

王雨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和宋西林三年未见,居然就这样碰面了!

她怔怔地看着宋西林,宋西林的眼睛忽然泛起一层泪水,他含泪看着王雨,眼神似乎含着无限深情。

王雨一阵茫然,她不知道宋西林为何会这幅模样。

“妈妈!”虎子忽然抱住了王雨的小腿,王雨回过神来,连忙俯身去抱虎子,哪知虎子却突然丢开她跑到宋西林面前, 宋西林连忙对虎子伸出双手,虎子却敏捷地从他手边躲开,又跑回到王雨身边。

王雨抱起虎子,虎子指着宋西林对王雨说,“他是宋爸爸。”

王雨哑然,她不知道虎子为什么要把宋西林叫宋爸爸。

屋子里的人忽然忙碌起来,众人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门外走,宋西林迅速把振东妈的遗像抱在怀里,吴耿也把脚下的火盆端起来朝屋外走,出发前往殡仪馆的时间已经过了,振东显然一直在等吴耿和王雨,吴耿和王雨此时祭拜完了,大家也就该出发了。

屋里的人很快走空了,王雨拉着虎子和林静走在最后,林静锁门时王雨问她,“宋西林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静道,“他五一回来的。”

王雨没再说话,暗自猜测了一下:今天振东妈出殡,宋西林应该是赶回来见了振东妈最后一面。

她现在已经对宋西林的出现不感到意外了,宋西林一直叫振东妈“二妈”,振东妈在他心目中就是他的另一位母亲,母亲去世,他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会回来奔丧。

王雨想起刚刚在单元门口听到的那句话,忽然很想向林静求证一下,但她很快意识到那句话事关宋家,不管那句话是真是假,向宋家人求证都是不妥的,振东妈的去世如果真的和宋西玲有关,宋家人应该是很内疚的,如果找宋家人求证,只会令他们更难过。

她忍下疑问和林静乘电梯来到楼下。

振东在众人的拥簇下站在单元门口,吴耿已经把火盆摆在单元门口了,振东走上前举起火盆用力摔到地上,火盆四分五裂的一刹那,振东“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悲痛欲绝,瞬间哭得瘫软在地,吴耿连忙将他扶住,宋西林伸手去扶振东的另一条胳膊,振东却一把将他推开了。

宋西林没有再扶振东,他把遗像塞到振东怀里,随后指挥大家上车出发,他指挥退休教工们上了大巴车,指挥振东家的亲戚们坐进商务车,然后他来到振东面前,对振东说,“振东,你坐我的车吧。”林静和宋东风站在那辆又大又气派的黑色轿车前,那辆车显然就是宋西林的。

振东没有理睬宋西林,他抱着母亲的遗像抽泣着向商务车走去,吴耿将振东扶到商务车上,随后用力拉上车门。

吴耿走到王雨身边,宋西林也走过来了,他对吴耿和王雨说,“你们坐我的车吧。”

吴耿冷冷道,“我们有车。”

宋西林弯下腰对虎子说,“虎子,跟我走吧,爷爷奶奶正在那边等你。”

虎子紧紧抱着王雨的小腿,态度坚决地说,“我要和妈妈在一起!”

宋西林温声说,“好。”随即转身向他的汽车走去。

三辆车次第启动,商务车率先开走,大巴车居中,宋西林的车押后。

来时太匆忙,现在吴耿和王雨都放松了,他俩带着虎子不紧不慢地向小区大门走。

吴耿忽然说,“宋西林发达了。”

王雨茫然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发达了?”

吴耿道,“他的车是劳斯莱斯幻影,那部车大约五六百万。”

王雨怔愣了一下,内心却毫无波澜,宋西林早已与她无关了。

她拉着虎子继续走。

经过那幢“楼王”时王雨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那里毕竟是她曾经的家,她想起自己和宋西林离婚后童倩一家住进了那个家,她大约知道宋西林这几年一直在宁城经营他的房地产公司,她不知道童倩后来是住在这里还是跟随宋西林去了宁城。

她又想起了宋西林和童倩的孩子,算起来那个孩子应该有两岁多了,两岁多的孩子会走路了,也会叫爸爸了,但奇怪的是宋西林竟然没有带童倩和他们的孩子来给振东妈送殡,他和振东妈感情深厚,似乎不应该不带妻儿来......

王雨胡思乱想着走出了艺院新区。

吴耿驾车载着王雨和虎子赶往殡仪馆。

虎子坐在王雨身边拍着手掌玩,年幼的他虽然穿着孝衣,却丝毫不懂这件衣服代表的哀伤。

王雨很想知道宋西林回来后有没有陪伴过虎子,她一直都希望虎子能得到亲生父亲的关爱。

王雨问虎子,“虎子,宋爸爸这几天有没有陪你玩?”

虎子道,“有!宋爸爸陪我玩积木!”

王雨稍感安慰,又问,“宋爸爸有没有和你住在一起?”

“有!虎子和宋爸爸、姑姑、奶奶、爷爷、还有陈奶奶,我们全部都住在一起!”

王雨明白了,宋西林这次回来并没有住在艺院新区,而是住在南山小院。

吴耿觉得奇怪,不禁问道,“王雨,虎子为什么把宋西林叫宋爸爸?”

王雨也不知道,她扭脸问虎子,“虎子,你为什么叫他宋爸爸?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应该叫他爸爸才对。”

虎子“嗯嗯嗯”地想了半天才说,“我不能叫他爸爸,那样对张爸爸不公平!”

王雨立时明白了,张凯在虎子心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宋西林即使是虎子的亲爸也只能跟张凯平起平坐。

吴耿好像也听懂虎子的意思了,便笑着问道,“虎子,张爸爸和宋爸爸你更喜欢谁?”

虎子毫不犹豫地说,“都喜欢!”

王雨想起刚才虎子跑向宋西林,却又躲开宋西林,虎子显然很稀罕宋西林,同时又对宋西林很陌生,但他现在却说都喜欢,王雨不用问都能知道,宋西林这几天忙着帮振东处理后事,他陪伴虎子的时间一定少之又少,他离开虎子快三年了,虎子对他是很陌生的,即便这样虎子也把他放到了和张凯平起平坐的位置,这应该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吧。

—

大巴车车速慢,吴耿和王雨虽然走的晚,却和前面的三辆送殡车同时到达了殡仪馆。

众人下车后来到追悼厅门口等待,振东还要办很多手续,手续办完才能开追悼会。

王雨看到宋西林和吴耿都陪在振东左右,但振东只和吴耿交流,有的手续也只让吴耿帮他去办,他完全不理宋西林,宋西林却始终跟在他左右。

王雨想起她和宋西林离婚后振东曾对她说他和宋西林绝交了,现在看来振东依然没有原谅宋西林。

一群人乌泱泱地站在追悼厅门口,有些人聚在一起说话,有些人等的不耐烦了便到处走走看看,林静和宋东风也站在追悼厅门口,他俩沉默地站在一起,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王雨看到程晓红站在远处的一棵树下打电话,她犹豫片刻后把虎子交给林静,随后向程晓红走去。

王雨悄无声息地站在程晓红身后,直到她打完电话。

程晓红一转身看到王雨,登时吓了一跳,“王雨,你站在我后面干什么?!”

王雨咬了咬嘴唇,直接问道,“晓红姐,振东他妈是怎么死的?”

程晓红沉默片刻后,甩出一句“不知道”抬脚就走。

王雨一把抓住程晓红的手臂,王雨太用力了,抓疼了程晓红,程晓红正要发怒,却看见王雨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王雨哽咽道,“晓红姐,振东他妈对我有多好你不是不知道!我和她虽然没有婆媳的缘分,但我一直都把她当成亲人看待,我和宋西林离婚后没有回艺院新区看过她老人家,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心里一直都挂念着她,我现在只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振东对我说是心梗走的,可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她们说振东他妈是被振东气死的,我不相信那些谣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告诉我吧!”

王雨放开程晓红,泪珠滚滚落下。

程晓红无声地看了王雨片刻后,妥协了,“好吧,我告诉你。振东他妈确实是心梗走的。你听到的风言风语也不完全是谣言,振东一年前要娶宋西玲,他妈不同意,母子俩谁也不让步,为这事一直都在闹别扭,振东他妈整天郁郁寡欢,这一年里身体越来越差。两天前振东他妈让振东去相亲,振东不去,母子俩又为宋西玲吵了起来,振东一气之下离开了家,他晚上回到家发现他妈躺在地上,他赶紧把他妈送到医院,但还是没救回来。”

程晓红的话和那几个老太太说的基本一致,这让王雨越发困惑,“晓红姐,振东他妈为什么不同意振东娶玲姐?”

程晓红没有说话,眼睛却别有深意地盯着王雨,似乎想从王雨脸上找到什么。

王雨急切地又问,“晓红姐,振东他妈为什么不同意?玲姐工作好长相好,她和振东很般配啊!”

程晓红把眼睛从王雨脸上移开,淡淡说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同意,可能不喜欢宋西玲吧!”

不喜欢宋西玲?

王雨又迷茫了,宋高两家关系那么好,振东妈怎么会不喜欢宋西玲呢?

程晓红向追悼厅走去,王雨转头看去,追悼厅门口的人群正陆陆续续走进追悼厅,看来追悼会就要开始了。

王雨是最后一个走进追悼厅的,她站在人群最后面。

追悼厅很大,主席台上的两个硕大音箱播放着哀乐,气氛庄严沉重。

振东妈的遗体躺在主席台下的一圈鲜花之中,艺术学院的一位退休教师作为主持人已经开始发言了。

林静拉着虎子站在前排,虎子平时被宋家和王雨惯坏了,他才不管这是什么场合,哼哼唧唧地闹着要去外面玩。

王雨听到虎子的声音,连忙走过去把虎子带出了追悼厅。

王雨拉着虎子在追悼厅附近走了走,殡仪馆的环境宁静优雅,到处都是绿树草坪,然而在如此美好祥和的地方,却时刻上演着人世间最残酷的生离死别与阴阳两隔。

王雨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内心的痛楚也被一片麻木代替。

她木然地拉着虎子走走停停,直到振东妈的追悼会结束。

众人从追悼厅出来后纷纷向停车场走,追悼会结束了,大家要去吃席。

振东已经提前定好了饭店,但振东还不能走,他要留下来火化母亲的遗体,他让吴耿先去饭店替他招呼客人。

振东妈的后事结束了,王雨便把心思转移到张凯身上,张凯的家族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不管他现在等没等来香港那边的消息,心情都不会太好,王雨想回去陪张凯,便走到振东面前对他说她还有事,就不去吃饭了,她刚说完林静和宋东风也来到振东面前,他们也对振东说不去参加宴席了。

振东没有挽留他们,只是对他们前来送殡表达了感谢之意。

吴耿不能送王雨了,宋西林便让王雨坐他的车走,他提出送王雨回去。

王雨同意了。

宋西林驾车,王雨和林静、虎子坐在后排座位,宋东风坐在副驾,这一路大人们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只有虎子问东问西,虎子正是天真烂漫爱说话的年纪,一路上都是他稚嫩的声音。

宋西林将王雨送到张凯家的小区门口,他先王雨一步下了车,随后殷勤地替王雨拉开车门,王雨下车后礼貌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王雨的一声“谢谢”,竟让宋西林的脸上显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他声音很低地回了句,“不客气。”

虎子突然从车上爬下来抱住王雨的腿,叫嚷着要跟妈妈在一起。

王雨好声好气地劝说虎子,她让虎子跟宋家人回去,虎子明天还要上幼儿园,虎子如果跟她回去她晚上还得把虎子送回宋家,那样有些折腾。

但虎子就是任性地抱着王雨的腿不放开。

宋西林对王雨说,“就让虎子跟着你吧,我晚上过来接他。”

既然宋西林愿意来接虎子,王雨也不好说什么了,她对宋西林点点头。

宋西林把虎子身上的孝衣和头上的孝布全都脱下来,这才让王雨牵着虎子走了。

—

王雨和虎子回到家时张凯站在餐桌前正准备泡方便面,虎子一看见张凯就大叫着向他飞奔过去,“张爸爸!张爸爸!”

张凯一把将虎子抱起来,两人同时欢快的笑起来。

王雨看到张凯还没吃饭,赶紧走进厨房为他们三个做午饭。

张凯和虎子在客厅玩闹了一会儿后独自来到厨房,王雨问他,“虎子在干什么?”

“虎子要我陪他玩玩具,我让他把玩具拿到客厅,他去他的房间拿玩具了。”

王雨看向张凯,张凯面色平静,她从张凯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立刻问道,“你爸给你打电话了吗?”

张凯点点头。

王雨急切的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凯道,“我爸和我姑已经返回香港了,他们去澳门我姑父不见他们,我姑父给澳门的别墅配备了安保人员,我爸和我姑进不去,我姑父的律师已经约我姑谈离婚的事了。”

王雨一阵胆寒,不禁道,“你姑父太绝情了,突然要跟你姑离婚,连见一面都不肯,这让你姑怎么受得了!”

张凯仿佛已经看开了,他神情平和,“没什么,我跟我爸都觉得没什么,我们家什么也不缺,并不是离开鸿越就过不下去了,我爸想把我姑带回来。”

王雨忙说,“把你姑带回来也好,她一个人待在香港确实让人不放心。”

张凯又道,“王雨,我想去香港陪着我姑,等我姑办完离婚手续后我和我爸一起把她带回来。这段日子我不在你身边,如果公司辞退你你就在家等我,如果他们暂时没有辞退你你就先上着班,这套房子是公司给我租的,公司给了我3个月的搬家期限,我从香港回来后咱们就搬家。”

王雨说,“好,”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香港?”

“明天。”

客厅忽然传来虎子的叫声,“张爸爸,快来呀,我把玩具准备好了!”

张凯转身去了客厅。

王雨给他们三个做了三碗面条,她把面条端到餐桌上后叫张凯和虎子吃饭,张凯正在给虎子搭积木,他俩对王雨说搭完房子再吃饭,王雨便走到他俩身边看他俩搭房子。

张凯给虎子搭的房子已经快完工了,他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到屋顶上后,虎子忽然伸手把房子推倒了,同时不满的叫嚷道,“我不要这样的房子!”

张凯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虎子道,“我要宋爸爸那样的房子!宋爸爸搭的房子比这个房子漂亮!”

张凯顿时僵住了,他刹那间面如死灰,仿佛深受打击。

王雨知道虎子说的是实情,虎子小时候王雨和宋西林一起陪虎子玩过积木,宋西林的动手能力非常强,他又是学建筑的,他确实能用一盒普通的积木搭出漂亮的城堡、城堡大门以及围墙,但是看到张凯这副深受打击的模样,王雨还是违心地对虎子说,“虎子,积木搭出来的房子都一样!”

虎子大叫,“不一样!不一样!”

王雨正欲训斥虎子,张凯忽然声音虚弱地问她,“宋西林回来了?”

王雨“嗯”了一声,“对,他回来了。”

张凯脸色不好,虎子喜爱张凯,他看到张凯不开心,便做错事般地钻进张凯怀里,讨好地说,“张爸爸,咱们不玩积木了,咱们玩别的玩具吧!”

王雨对虎子道,“先吃饭,吃完饭张爸爸再陪你玩!”

张凯把虎子抱起来走到餐桌边,他把虎子放到椅子上,对王雨说了句“我不饿,我想睡一会儿”便走进了他的卧室。

张凯脸色不好,又不肯吃饭,他的情绪和之前相比显然变坏了,这让王雨百思不得其解,张凯是个大人了,总不能因为宋西林搭的房子比他漂亮就不高兴吧,难道他又开始担心他姑,可他对他姑的事刚才明明是一副坦然面对的态度,或者他是因为宋西林回来而不高兴,那也不应该啊,宋西林的父母和虎子生活在这座城市,宋西林任何时候回来都无可厚非,再说宋西林和张凯也没有交集......

王雨理不出头绪,便收起心思先和虎子吃饭。

虎子吃完饭后去找张凯玩,张凯对虎子说他昨晚没睡好,他想睡一会儿,虎子便听话的离开了他的卧室。

王雨觉得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张凯昨晚没睡好也是必然,她便轻轻地替张凯关上了卧室门,她关门时看到张凯背对着她躺在床上。

王雨陪虎子玩了一下午,除了在家玩玩具她还带虎子去小区的儿童游乐场玩了很长时间,从游乐场回来后虎子累得睡着了,王雨把虎子安顿好后轻轻推开了张凯的卧室门。

张凯已经起床了,他坐在电脑桌前,神情木然地望着窗外。

王雨走到他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张凯。”

张凯转过脸看向王雨,他双眼通红,似乎刚刚哭过,王雨吃了一惊,同时一阵心痛,她连忙问道,“张凯,你怎么了?”

张凯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儿。”

“你是不是担心你姑?”

张凯静止了片刻,点点头。

王雨柔声安慰道,“你别难过了,你明天就能看见你姑了。”

张凯忽然说,“王雨,我有点饿。”

王雨忙不迭地道,“我现在就去给你做饭,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王雨快步走进厨房,手脚麻利地开始做饭,她刚把米淘洗完,她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擦了擦手,将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手机屏上是一个陌生号码,王雨忽然有所预感,立即接听了,来电人果然是宋西林,宋西林对王雨说他已经到小区门口了,他让王雨把虎子送过去。

虎子睡着了,他现在又长大了,王雨抱不动他,平时他睡着都是张凯抱他,王雨便走进张凯的房间对张凯说,“宋西林来接虎子了,他在小区门口,咱们把虎子送过去吧。”

张凯本来是坐在电脑椅上的,他听到王雨的话忽地一下跳起来,神情惶恐地大叫道,“宋西林来了?”

他惊惶的样子令王雨有些不知所措,王雨下意识地问道,“你害怕见到宋西林吗?”

张凯立刻恢复理智了,他摆摆手,“不是,我不是害怕见到他,我有点不舒服,你自己送虎子过去吧。”

他说完立刻躺到床上,留给王雨一个后背。

王雨看着张凯的背影,心中一片迷茫,但宋西林还在等虎子,她只好先去送虎子。

王雨抱着熟睡的虎子走在通往小区大门的步道上,她的胳膊又酸又疼,虎子太重了,她只能走走歇歇。

她抱着虎子蹲在地上歇息时,忽然看到一个人影远远跑来,她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宋西林。

宋西林跑到王雨面前,从王雨手中把虎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王雨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便沉默不语,宋西林仿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无言地一起走出小区。

宋西林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把后车门打开,将熟睡的虎子轻轻放在儿童座椅上,而后弯着腰为虎子系安全带。

王雨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天色已经蒙蒙黑了,但王雨还是能看清楚他的衣着,他脱掉了中午的那件孝衣,身上穿着一套休闲装,他的衣服无论质地还是款式都让人觉得很高档,他手腕上那块外形大气的手表也让人觉得价格昂贵。

宋西林把儿童座椅的安全带扎好后从车里出来,他站直身体看着王雨。

虎子安顿好了王雨就想立刻回去,她还惦记着给张凯做饭,她对宋西林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走,宋西林赶忙叫住她,“王雨!”

王雨转身看他,宋西林从休闲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向王雨,王雨看到那是一张天蓝色的银行卡。

王雨忽然想起她和宋西林离婚那天宋西林写给她的那张欠条,她当时向宋西林要50多万,宋西林没钱,便给她写了一张欠条,后来那张欠条被她不知道放到哪里了,她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想要那笔钱。

但是此刻,王雨看着宋西林的豪车和他贵气的衣着,忽然觉得那笔钱是她应得的。

宋西林温声道,“王雨,这张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王雨点点头,伸手把宋西林手中的银行卡拿过来,随后转身就走。

宋西林站在原地目送王雨,直到王雨的身影彻底从他视线中消失,他才上车离去。

—

宋西林抱着熟睡的虎子来到宋西玲的那套四居室,陈荣为他开的门,他进门时他的父母和姐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陈荣连忙把虎子从宋西林手中接过去,随后抱着虎子走进了宋西玲的房间。

林静、宋东风和宋西玲全都沉默无声地坐着,他们三人都是一副凝重悲戚的神情。

宋西玲显然是最难过的一个,她时不时地用纸巾擦拭红肿的双眼。

宋西林在姐姐身边坐下,轻声说道,“姐,你不要太难过了,二妈的事你没有任何错,你和爸妈都拒绝过振东,是振东自己不肯放弃,二妈的事只是意外,你不要把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

宋西玲一言不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宋西林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林静和宋东风同时看向他。

他对父母道,“爸,妈,我出去办点事,晚点回来。”他说罢就向门口走。

林静忽然站起来对他大喊道,“不要去打扰人家!”

宋西林倏地停下脚步,慢慢回头看向母亲,他看着母亲,眼神既有愤怒又有委屈,他显然明白母亲口中的“人家”指的是谁。

他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是人家,她是我的妻子!我要我的妻子回到我身边,谁都休想阻拦!”

他说完大步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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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林在夜色中驾车来到艺院新区,他把车停进地库后从地库入口走出来,他脚步缓慢地走到小区中央的那幢“楼王”跟前,他的家就在这幢楼里,但他却没有走进单元门,而是仰着头望着他家的位置。

他仰着头围着高楼转了一圈,他家除了客厅的落地窗其他窗户均是漆黑一片,而落地窗似乎透着灯光,又似乎没有灯光,他分不清那片暗淡的光到底是屋里的还是外面的灯光折射到玻璃上的,他点燃一支烟,一边吸一边盯着那片似有若无的灯光,一支烟吸完后,他离开这幢楼,向振东家的那幢楼走去。

宋西林站在振东家门口,抬手按响门铃,过了好大一会儿,门终于打开了,屋里没开灯,光线影影绰绰,振东木然地站在门口,走廊灯照亮了振东的脸,他脸上泪痕交错。

宋西林轻唤一声,“振东。”

振东忽然用力关门,宋西林迅速用一只脚抵住门,随后挤身进去。

振东仿佛没有力气了,他丢下宋西林自顾自地窝进沙发里。

宋西林关上门,屋里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振东妈灵位前点燃的两盏烛光。

宋西林在振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一阵沉默过后,宋西林开口问道,“振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老家安葬你妈的骨灰?”

振东没有理他。

宋西林顿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我想陪你一起去。”

振东依然不理他。

又过了一会儿,宋西林的声音更低了,“振东,节哀顺变。”

振东忽然坐直身体问道,“如果不是我妈过世,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来?”

宋西林道,“我原本就要这个时候回来的。”

“你回来干什么?”

宋西林顿了片刻,字字清晰地道,“我回来和童倩离婚,和王雨复婚。”

振东冷笑起来,他笑着嘲讽道,“你以为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你想跟谁离婚就跟谁离婚,想跟谁复婚就跟谁复婚!”

宋西林道,“我和童家的恩怨已经全部了结了!”

振东哼了一声,“了结得了吗?你跟童倩的孩子应该有两岁了吧!”

“那个孩子在我和童倩领完结婚证不久就做掉了。”

振东忽然语塞。空气一阵寂静。

良久之后,振东冷声说道,“宋西林,你走吧,我跟你三年前就绝交了,你不要再纠缠我了,我不会再跟你做兄弟了!”

“振东,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三年前我和童家发生的事,你知道真相后就会原谅我了!”

“你三年前为什么不说?”

“我三年前不能说!现在事情了结了,可以告诉你了!”

振东冷冷道,“我对你和童家的事不感兴趣!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和畜生做兄弟!你就是个畜生!你三年里不理儿子,不理父母,就算童家全家都是恶人,他们也不会不让你联系父母!你的作为太令人发指了!”

宋西林委屈地咆哮起来,“就是童强不让我联系家人的!童强天天提着一桶硫酸威胁我,如果我联系家人,童强就要毁他们的容!我被逼无奈,只能任他摆布!”

宋西林的咆哮激怒了振东,振东也咆哮起来,“这还不是你咎由自取!?你和王雨过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出轨?!你为什么要招惹童家?!如果你没有搞大童倩的肚子童强怎么能威胁到你?!”

宋西林带着哭腔说,“振东!我没有出轨!我从来都没有出轨!”

“你没出轨童倩的孩子是哪儿来的?!”

宋西林哭吼道,“那个孩子是童强的!”

振东登时像遭到雷击一样僵住了。

宋西林捂着脸痛哭起来。

振东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他站起来打开了天花板上的大灯。

客厅一片明亮,宋西林在灯光下哭得涕泪横流。

振东走到宋西林身边坐下,振东似乎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宋西林的话,他语无伦次地呢喃道,“这,这,不可能的!西林,你一定弄错了!”

宋西林哭着摇头,“我亲眼看到的,怎么会弄错!童倩和童强喝醉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是我把童强从童倩的床上背出去的!童倩的孩子只能我认!我不认怎么办?他们如果知道真相还活得了吗?兄妹俩如果死了,赵金花也活不下去的!赵金花以前给我和童倩做面条,我的碗里有荷包蛋,童倩却没有,她宁可把鸡蛋给我吃都不给自己的女儿吃,我怎么能狠心看着她死?!我只能守着这个秘密!那是三条人命,我真的没得选!”

振东依旧惊魂未定,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告诉我,你慢慢说,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西林抬手抹去眼泪,“好,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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