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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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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觉得口干舌燥,她一天水米未进,却除了口渴没有丝毫饥饿感,她走到饮水机前一口气喝了三杯水,随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浑身疲乏,右腿因为膝盖受伤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她却不想休息,她心里乱得仿佛野草乱舞,一刻都不能安静,她只好跛着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听到张凯在卧室里哭泣,他哭声不大,王雨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一边哭泣一边呼唤李涛的名字。

王雨走着走着仿佛想起了什么,她走进自己的卧室。

她拿起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这部电脑是张凯送给她的,她闲暇时会用这部电脑上网,她房间里的WIFI信号很弱,她平时都会在客厅使用电脑,今天也不例外,她抱着电脑来到客厅。

张凯一直在他的房间哭泣,大约一个小时后他走出房间来到客厅,他和王雨一样一天水米未进,他哭了太久,显然哭渴了,他在饮水机边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杯水,他喝完水正欲返回卧室时王雨忽然轻轻叫了他一声,“张凯。”

张凯回头看王雨。

王雨背靠沙发坐在地板上,笔记本电脑摆她面前的茶几上,她正面无血色地看着电脑屏幕。

张凯木然地走到王雨身边。

王雨忽然将电脑屏幕转向张凯,气若游丝地问,“你看到他俩了吧?他俩是不是这样?”

张凯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可怕的图片,图片上一个溺亡的女人躺在河岸边,女人的脸和脖子被无情钩勾得皮开肉绽,让人触目惊心。

不知王雨是从哪里找到这张图片的,张凯当下僵在原地,脸色倏地一阵煞白。

王雨迟钝地看向张凯,颇为费力地再次问道,“他俩......和图片上的人......一样吗?”

张凯没有开口,他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随后呆呆地站着,他双唇微张,哭红的眼中盛满痛苦和恐惧,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令他不敢回想的画面。

王雨看了他片刻,忽然无声地惨笑了一下,随后便像张凯一样静默不动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俩像两尊塑像般定格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王雨忽然试图站起来,她的四肢仿佛不听使唤了,她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她只好将一只手肘撑在沙发上,借助沙发的支撑费力地站起来。

她想回自己的卧室,但她身形不稳,刚迈开步子就差点跌倒,张凯站在她身边,她出于本能抓住了张凯,张凯仿佛也是出于本能,他下意识地揽住王雨的身体。

他俩身体相贴,同时看向对方。

张凯眼神空洞,仿佛不认识王雨了。

王雨直勾勾地看着张凯,眼神同样毫无生气。

他俩无声地对望片刻后,王雨忽然伸出双臂勾住了张凯的脖子,张凯也在同一时间环住了王雨的腰。

仿佛被某种力量驱动支配,他俩一个踮脚,一个低头,四片唇瓣重重印在一起,随后一发不可收拾,两人激吻着双双倒在地板上。

安静的空气中登时爆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随后响起男人和女人极度压抑的哭泣声,他们除了喘息和哭泣,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他俩边做边哭,边哭边做,整个过程激烈悲怆,仿佛火山喷发势不可挡,又如滚滚台风肆虐而过......

当空气中的喘息声和哭泣声全部归于沉寂,王雨才仿佛从一个冗长的梦里完全清醒了,她从凌晨4点被张凯的大叫声惊醒后就似乎进入了一场不真实的梦境,此时她彻底清醒了。

她赤身倮体躺在地板上,泪水顺着眼角静静流淌。

张凯躺在王雨身边,身体同样寸缕不挂,很久之后他慢慢坐起来,无声地将他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捡起来穿在身上。

他穿好衣服后将王雨的衣物捡起来,他似乎不敢看王雨的身体,垂着头将衣物放在王雨身边,低声道,“对不起。”

王雨躺着没动,声音虚弱缥缈,“是我主动的,应该我向你说对不起。”

“不,是我主动的!”张凯连忙反驳,语气充满惭愧。

王雨没有接话,空气一阵安静。

刚刚发生的一切让人猝不及防,是谁主动的已经分不清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俩在那一刻都产生了强烈的生理需求。

张凯问道,“你为什么那样做?”

王雨反问,“你为什么那样做?”

张凯顿住,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片刻之后,王雨梦呓般呢喃道,“我不知道......刚才我浑身麻痹,喘不上气......我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不想冒犯你,可我身不由己......我那样做......可能是想验证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王雨的大脑一片空旷,他们两个犹如火山爆发的“激战”才刚刚过去,她却已经记不起来了,她空旷的脑海中只残留着身体和心脏最后产生的强烈感受:身体快乐到极点,心脏疼痛到极点。

她呢喃道,“我确定了,我还活着。”

张凯忽然带着哭腔说,“我也是!”

他也是!

他也和王雨一样,电脑里的图片让他想起李涛和黄云娜打捞上来后的凄惨模样,那一刻他也是浑身麻痹,呼吸困难,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也和王雨一样,无意冒犯对方,却身不由己......

这一刻他们说清楚了,刚才的那场肌肤之亲无关感情,无关欲望,仅仅是巨大痛苦下的本能行为。

王雨慢慢坐起来,接着艰难地站起来,她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己的卧室,随手关上门。

—

王雨是被一阵手机铃音叫醒的。

来电人是吴耿。

吴耿说他正在路上,半个小时后就到张凯家了,他来接王雨一起去黄云娜家。

王雨放下手机后去卫生间冲澡,她昨晚和张凯“激战”后累得浑身瘫软,回到房间后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但她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她时睡时醒,每当在黑暗中醒来,她的眼前就会出现黄云娜的脸庞,心中同时响起一阵疑问:黄云娜死了吗?她真的死了吗?她在一遍遍的疑问中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

王雨洗完澡后回到卧室,她看到床头柜上叠放着她昨天穿过的睡衣睡裤,睡衣旁边还放着一瓶红花油。

她知道睡衣和红花油是张凯放在这里的,只是张凯什么时候来过她的卧室,她却全然不知。

家里静悄悄的,她知道张凯已经去李涛家了,他何时走的,她也不知道。

王雨怔怔地看着那瓶红花油,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膝盖,她的右腿膝盖昨天撞在石头上了,现在还是一片红肿。

她印象中张凯昨天并不敢看她的身体,红花油却表明,他还是看了她的身体。

王雨没有碰红花油,她没有心思给膝盖上药,她打开衣柜,昨晚被她装进编织袋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她知道这也是张凯做的。

王雨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深色连衣裙穿在身上,随后背起皮包去小区门口等吴耿。

吴耿接上王雨后驾车前往黄云娜家,黄云娜家已经从西郊的卫校搬走了,如今位于南郊的一个商品房小区。

路上吴耿问王雨,“昨天我走后张凯有没有为难你?”

王雨道,“没有。”

吴耿又问,“你吃早饭了吗?”

王雨回道,“没有。”

吴耿忽然将车停在路边,王雨向车窗外看去,路边正好有个早餐店。

王雨道,“我什么都不想吃,你去吃吧,我在车上等你。”

吴耿一声未出,又将汽车发动了。

王雨看向吴耿,吴耿扭脸看她,四目相对间,两人同时红了眼睛。

吴耿强撑着笑了一下,声音消沉低哑,透着一股沉重的哀伤,“我也什么都不想吃,我连水都喝不下去。”

王雨没有接话,她知道吴耿和她一样,悲伤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胸腔填满苦闷和痛楚,别说吃饭喝水,话都不想多说。

吴耿继续驾车,两人一路无语,大约四十分钟后到达黄云娜家。

黄云娜家的大门敞开着,供桌正对着大门口。

黄云娜的遗像摆在供桌正后方,遗像两侧各立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白色蜡烛,遗像前摆着几盘水果和糕点,供桌最前方摆着香炉,香炉里插满青烟缭绕的法香。

黄云娜的遗像似乎是一张证件照,她不苟言笑,表情肃穆地直视前方。

吴耿和王雨走进黄云娜家。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七八个神情黯然的男女,年轻人有两三个,其余都是年长者,这些人想必是黄家的亲友,王雨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彭俊诗。

黄母坐在沙发上哭泣,一个中年女人搂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她,黄父看到吴耿和王雨,立即走过来招呼他俩。

黄父面庞浮肿,双眼肿胀,精神状态很差,但他待人接物却有条不紊。

他先让吴耿和王雨给黄云娜上香,接着让他俩蹲在火盆边烧了几叠纸钱,随后把他俩带到客厅落座,并为他俩倒了两杯茶水。

大门那边又有客到,黄父连忙过去迎客。

王雨和吴耿悄无声息地坐着,整个屋子弥漫着香味和烧纸的焦味,除了黄母的哭泣声和安慰她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其他人全都默不作声。

空气压抑沉闷,黄母揪心的哭声令气氛更加悲惨沉重。

“姐,你不能再哭了,这样哭会把身体哭坏的,娜娜是个孝顺孩子,她要是知道你这么伤心,肯定不会去野外游泳,她也不想发生意外,可老天要收她,她躲不过去呀!她既然走了,你就让她安心的走,你这样哭会让她对你牵肠挂肚,不能顺顺当当的转世投胎。”

安慰黄母的女人声音轻柔,她的话多少有些迷信成分,黄母却显然信得死心塌地,黄母连忙哭着回话,“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不能影响娜娜转世投胎!娜娜一定要投个好人家,下辈子无病无灾,活到寿终正寝,千万不能跟这一世一样,三十岁都没活到!”

黄母说罢却哭的更伤心了。

黄母说黄云娜三十岁都没活到,这句话令吴耿和王雨同时流出泪来。

那个女人的话令吴耿和王雨明白:黄云娜的父母对亲友们隐瞒了黄云娜去世的真正原因。

这也不难理解,意外溺亡总比自戕好听,尤其是黄云娜不但自戕还带走了一条无辜的生命,这对黄云娜的父母来说更是讳莫如深。

黄父领着两位亲友来到客厅,客厅的沙发和椅子就快坐满了,吴耿拉着王雨站起来。

吴耿的用意很明显,他想带王雨离开了,这里全是陌生人,他俩待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把座位腾给黄家的亲友。

黄父却对吴耿压压手,“吴耿,王雨,再坐一会儿。”

吴耿没有坐下,他打开手中的皮质手包,拿出两个信封递向黄父,“叔,这是我和王雨的礼金。”

黄父将吴耿的手推回去,道,“娜娜的丧事一切从简,我们不收礼金,也不摆席宴客。”

黄父既然这样说,吴耿便将信封装回手包,随后又道,“叔,您和阿姨明天几点去殡仪馆,黄云娜明天火化,我和王雨想去送送她。”

黄父摆手拒绝,“你们不用去了,我们不办追悼会,根据我们老家的风俗,没结婚的年轻人不办后事,不入祖坟,今天的祭奠其实都不该办。”

吴耿又问,“您准备把黄云娜安葬到哪里?”

黄父道,“明天火化后我们会把娜娜的骨灰寄存在殡仪馆,我们还没想好把她安葬到哪里。”

吴耿沉默了几秒,扭头对黄母略一颔首,说道,“叔,阿姨,我和王雨先走了。”

黄父立即道,“别急,我有事要对王雨说,你们跟我来一下。”他说罢看向黄母,黄母抹着眼泪从沙发上站起来,黄父对刚刚安慰黄母的女人道,“淑琴,这里交给你了。”

黄父把吴耿和王雨领进离客厅最远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是个书房,黄母将厚重的实木门关上后,外面的声响一点都听不到了。

这个房间隔音很好,但黄父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外面的人听到什么。

“王雨,娜娜让我们把翡翠公寓的房子过户给你,娜娜明天火化,后天我们会动身去杭城,我们拿到翡翠公寓的房产证就回来把房子过户给你。”

“不不不!”王雨一阵惊慌,急忙拒绝,“我不要!”

吴耿连忙问,“叔,黄云娜是什么时候让你们把翡翠公寓过户给王雨的?”

黄父扭头看向黄母,黄母一声不响地将一部手机递到吴耿面前。

吴耿接过手机,王雨连忙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手机内容。

手机界面是微信聊天,黄云娜发给黄母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昨天凌晨3点半,这个时间正是黄云娜跳入清潭之前的半个小时。

信息不长,分为三段话。

第一段话只有寥寥几个字:爸,妈,对不起。

第二段话黄云娜告诉父母她在杭城的家里放了一个档案袋,她说档案袋里是她这些年的所有积蓄以及房产和店铺资料,她让父母按照档案袋里的资料逐一继承她的财产。

第三段话她要求父母把翡翠公寓的房子过户给王雨。

吴耿将手机还给黄母后问道,“叔,阿姨,除了这条信息,黄云娜还给你们留别的话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黄父的神情难掩伤感。

王雨态度坚决地说,“叔叔,阿姨,房子我真的不能要,你们和娜娜的心意我领了,你们把房子过户到你们自己名下,不用过户给我。”

黄母之前一直哭的伤心欲绝,整个人看上去羸弱不堪,此时却口吻执拗,神情比王雨还要坚决,“娜娜交代的事我们一定要办到!我们就娜娜一个孩子,她漂亮听话,孝顺懂事,她是我们最爱的人,我们不能让她在这个世上还有未了的遗愿! 她要求我们做的事我们一定要做到!”

黄父也红着眼圈说,“我们不能让她带着遗憾离开,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为她办事,我们一定要办到!”

王雨急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不要娜娜的房子!我真的不要!”

黄父和黄母不容王雨反抗,依旧言辞凿凿地要完成黄云娜的遗愿。

双方各说其词,谁也拗不过谁,最后还是吴耿结束了纷争。

吴耿对黄云娜的父母说,“叔,阿姨,那个房子从现在开始属于王雨了,过户手续以后再办,我保证让王雨跟你们去过户,你们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说服她,让你们完成黄云娜的遗愿!”

王雨如此坚决,黄父和黄母只能暂时同意吴耿的建议。

王雨也闭口不言了,吴耿的话表面上是帮黄父黄母,实则是帮王雨,他让黄父黄母给他时间说服王雨,这就没谱了,一天也是期限,一辈子也是期限,王雨只要不肯过户,那套公寓就永远属于黄父黄母。

房子的事谈完后,王雨和吴耿离开了黄云娜家。

两人坐在车里,汽车依旧停在黄云娜家的小区里,吴耿和王雨沉默不语,各有所思。

良久之后,吴耿开口道,“原来黄云娜那天并不是开玩笑。”

王雨知道吴耿在说什么,那天黄云娜送给吴耿一条爱马仕领带,还说要把公寓送给王雨,在吴耿和王雨的惊愕中黄云娜改口说她在开玩笑,她的遗言证实,她没有开玩笑。

那天她已经给自己的生命开启了倒计时,但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记挂着吴耿和王雨,她送给吴耿离别礼物,她担心王雨居无定所,把自己的公寓送给王雨......

那天是她和吴耿、王雨做的最后道别,吴耿和王雨却直到此时才洞悉这一切!

吴耿忽然说,“黄云娜回来之前就做好了自杀计划,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早就谋划好了!”

黄云娜还在杭城时就把自己的财产资料整理好了,吴耿的话不无道理。

王雨却道,“她的计划也许更早,她也许在很多年前就计划这么干了。”

吴耿和王雨一阵沉默,似乎不敢继续探讨这个猜测。

这个猜测太可怕太残忍了,黄云娜很多年前就计划在李涛结婚之日将他带到清潭一起赴死,或者让他亲眼目睹自己淹死在清潭里,王雨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第六感却强烈的让她这样认为。

王雨忽然想到彭俊诗。

黄云娜和彭俊诗在一起这么多年,她难道从来没有爱过彭俊诗?她难道对彭俊诗一直都是假情假意?

王雨看得真真切切,彭俊诗满眼都是黄云娜!

王雨心痛难当,“她为什么那么傻,她有钱有事业,还有一个深爱她的男朋友,她为什么非要偏执地去爱一个从没爱过他的人?爱一个人有那么重要吗?李涛有那么重要吗?她为什么宁可去死都不肯和彭俊诗好好生活?”

吴耿神情阴郁,“我也不理解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搞出这么大的事,一下子毁掉两个家庭。”

王雨和吴耿又沉默了。

他俩对待感情的态度基本一致,爱情不必强求,没有哪个人是非他不可的,生活远比爱情重要,为了爱一个人放弃生命实在是傻到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吴耿叹了口气,道,“这是她第二次自杀了,虽然我不知道她上次为什么割腕,但我敢肯定也是为了李涛,她对李涛走火入魔了。”

王雨早已知道黄云娜割腕的原因,但此时她没有心情对吴耿讲述,反正吴耿也没猜错。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王雨说,“吴耿,黄云娜已经走了,不管她生前做过什么,我不想说她一句不是,我只想记得她所有的好。”

吴耿黯然道,“她在生命尽头还不忘和咱俩聚聚,她是真心拿咱俩当朋友!”

吴耿的声音含着几分哽咽,王雨的胸腔顿时一阵酸楚,她知道吴耿和她一样,即使黄云娜对李涛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使黄云娜是陆天宇口中的变态和毒妇,他俩依然对黄云娜只有心疼,毫无恨意。

“不早了,咱们该去李涛家了。”吴耿说着打着汽车。

—

汽车行驶在大街上,王雨木然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脑中全是她和黄云娜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对于逝去的人,尤其是如此年轻的生命,人们在惋惜之余大都会选择性地忘却逝者的一切缺点,人们只会拼命寻找他们的优点,给于表扬和赞美。

黄云娜的母亲说黄云娜是个漂亮听话、孝顺懂事的孩子,实际上黄云娜学生时代不肯用功学习,让他们夫妻俩操碎了心;黄云娜去杭城后极少回来看望他们,他们只能不辞辛劳地去杭城看望她。

如今黄云娜走了,她变成了父母眼中像天使一样完美的孩子。

王雨此刻和黄云娜的父母一样,她忘记了黄云娜在她面前趾高气扬的模样,也忘记了黄云娜对她的冷漠疏远,她的回忆里全是黄云娜对她的无私关爱。

—黄云娜每次换季都会送给她最新款的内衣

—黄云娜知道她没钱,逛街吃饭从来都是抢着买单。

—黄云娜和同学聚会也不忘带上她一起玩乐

—她认识宋西林时黄云娜怕她上当受骗亲自为她把关

......

—她在张凯的订婚宴上喝醉后黄云娜收留了她,她半夜酒醒看到的是黄云娜为她点亮的一盏夜灯和茶几上温热的米粥

—最后,黄云娜担心她将来居无定所,在生命尽头给了她一套房子。

黄云娜最后给她的是一套房子!那不是一件衣服一个包包,那是价值昂贵的房子!

王雨被这套房子击溃了,在她眼里那不是房子,那是黄云娜最后付给她的一片真心,最后向她表达的深情厚谊!这份深情厚谊就像迎面扑来的巨大海啸,将王雨完全吞噬。

王雨陷在黄云娜的情谊里无法自拔,她跟着吴耿已经来到了李涛家,心中却还在缅怀黄云娜。

—

李涛的灵位摆在他的婚房里。

李涛家的大门同样是敞开的,门口摆着一套桌椅,账房坐在桌后,吴耿给了账房两个信封,账房让他写下姓名,他摆摆手,拉着王雨跨进李涛家。

李涛家来的亲友太多了,大多是年轻面孔,应该是他的同学,很多人没有坐的地方,只能站在走廊或阳台。

屋里回响着一个女人的哭声,哭声很小,应该是从某个房间传出来的。

吴耿和王雨一进门张凯就迎了过来。

张凯穿着一身黑色的衬衣西裤,越发显得脸白手白。

张凯把吴耿和王雨领到李涛的灵位前。

供桌左侧的地板上并排跪着三个披麻戴孝的小孩,小孩见有客来,立即参差不齐地给吴耿和王雨磕了一个头。

王雨抬眼向李涛的遗像看去,李涛的遗像是他戴着博士帽的大头照,他当时应该很高兴,咧开的嘴露出八颗白牙,笑得灿烂开怀,照片中的他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王雨看着李涛的脸,冷不丁对上了他的眼睛,李涛的眼神善良无邪,王雨却觉得他的眼神像一把利剑射向自己,仿佛要把自己看穿。

王雨的心脏猛地抖了一下,她慌忙移开视线。

张凯从供桌上取了三支香递给吴耿,他正给王雨取香时忽然响起一声怒喝,“谁让你们两个来的?!”

陆天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吴耿下意识地想把王雨挡在身后,侧目一看,张凯已经先他一步把王雨挡在身后了。

王雨身后是墙壁,面前是张凯高大的身躯,王雨被张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王雨想起昨晚她和张凯的那场“激战”,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张凯现在把她当成他的女人了。

“滚!滚出去!”

张凯挡住了王雨,只剩吴耿杵在众目睽睽之下,陆天宇愤怒地对着吴耿叫嚷。

陆天宇的叫声引得大家围拢过来,房间里的人也都出来了。

李涛的父母焦急地走过来,李父问道,“天宇,怎么了?”

陆天宇满腔怒火地指着吴耿,“他和黄云娜是一伙儿的!黄云娜害死李涛,我不准他祭拜李涛!”

张凯开口了,他嗓音干哑,但平静清晰,“天宇,别这样,吴耿不仅是黄云娜的朋友,也是李涛的朋友。”

“你干什么?!向着他说话!?”陆天宇有点气急败坏。

昨天在清潭边张凯帮他一起打吴耿,昨夜在张凯家他对着吴耿和王雨怒叫,张凯虽然没有开腔帮他,但也没有阻止他,他认为张凯永远都会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但现在,张凯好像胳膊肘向外拐了,这让陆天宇难以接受。

“我没有向着吴耿,我只是陈述事实,吴耿和李涛交情匪浅,他祭拜李涛无可厚非。”

“什么交情匪浅!李涛和吴耿也就初中那会儿比较要好,咱俩和李涛从初中好到现在,咱俩和李涛才交情匪浅!”

陆天宇忽然像个争宠的孩子,对张凯的话嗤之以鼻。

他忽然一个箭步跨到吴耿面前,抬手打掉吴耿手里的香,厉喝道,“你不配祭拜李涛,你滚!”

吴耿面色冰冷地看着陆天宇,“我怎么不配?”

陆天宇似乎还想证明只有他和张凯才和李涛交情匪浅,他梗着脖子质问吴耿,“你既然和李涛交情匪浅,为什么不跟我们抬李涛的遗体,却跑去抬黄云娜?你既然和李涛交情匪浅,黄云娜割腕的事李涛为什么只告诉我和张凯,却不告诉你?李涛不但不告诉你,他还让我和张凯也不要告诉你!李涛对你只是泛泛之交,根本就没拿你当朋友!”

吴耿像是遭到了巨大的打击,脸色忽然难看至极。

当年黄云娜割腕自杀,李涛休学,吴耿问过李涛很多次,但李涛就是不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那件事是李涛不愿触碰的伤疤,他以为李涛不对他说,就一定不会对任何人说,没想到李涛竟然对张凯和陆天宇说了。

吴耿好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他在陆天宇挑衅的目光中无力地垂下头。

“吴耿,不是天宇说的那样。”张凯将目光从吴耿身上移开,看向陆天宇。

“天宇,咱们都是初中同学,吴耿是李涛和黄云娜共同的朋友,这你不是不知道,李涛和黄云娜就像吴耿的左右手,他抬哪个都没错!

你提到黄云娜割腕的事,那我就对你解释一下。

咱们都知道李涛性格内向,有些事不愿说太多,当年他和黄云娜的事,你想过他为什么不让咱俩告诉吴耿吗?

李涛不仅和咱俩在初中时代成为朋友,他和吴耿、黄云娜、王雨也建立了同学之外的友谊,他跟咱俩的友情有多深,就跟吴耿有多深!

但吴耿也是黄云娜的朋友,吴耿当年和黄云娜非常投缘,他和黄云娜的友情远远超越了他和李涛的友情,李涛正是因为看清了这点才不敢让吴耿知道他和黄云娜的事。

当年黄云娜割腕自杀,事情闹得那么严重,如果吴耿知道了事情原委,他会站到谁的一边?他会不会偏向黄云娜,会不会因为黄云娜自杀而憎恨李涛,因此和李涛绝交?李涛认为极有可能!

李涛很珍惜吴耿这个朋友,他认为黄云娜割腕全是他的错,他不想让吴耿对他产生看法,更不想失去吴耿!当时黄云娜远走他乡,断绝了和吴耿的联系,吴耿没法询问黄云娜,李涛就想瞒着吴耿,让吴耿永远和他做朋友!

他不想让吴耿知道那件事,只是害怕吴耿和他绝交!”

张凯说完,吴耿顿时哭了,他看着李涛的遗照呜咽道,“李涛,你怎么这么傻,我怎么会跟你绝交?我不会,我永远都不会跟你绝交!”

陆天宇疑惑地看着张凯,“这些是李涛告诉你的?”

“不是。李涛偶尔会对我说起他们四个的事,我是从他的语气和字里行间推测出来的。”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微弱且极度沙哑的女声忽然响起。

王雨从张凯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小颖站在李涛父母的身边,一脸茫然地看着张凯。

小颖一身黑衣,满脸憔悴,眼睛哭的又红又肿,显然之前萦绕在屋里的哭声就是她的。

张凯忽然别过脸不看小颖,他刚刚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陆天宇停止刁难吴耿,却情急之下把李涛的陈年旧事抖出来了,张凯似乎有点懊恼,小颖并不知道那些事。

陆天宇却还不依不饶,“我不相信你的推测,吴耿有什么了不起的,会让李涛害怕失去他,李涛不缺朋友!”

众人全都围在这里,李涛的父亲神情焦躁,显然急了,吴耿是来吊唁李涛的,陆天宇却要把他赶走,哪有把登门吊唁的人当众赶走的道理!

李父显然不想责备陆天宇,却又想快点终结这个局面,便走上前拍了拍吴耿的肩膀,扭脸对陆天宇说,“天宇,吴耿和李涛是多年好友,他俩感情深厚,从来没有闹过矛盾。吴耿小时候经常来我家找李涛,他去济城后每次回来必定看望李涛,吴耿和你一样,都是李涛最珍贵的朋友,你就让他祭奠吧!”

吴耿忽然崩溃了,李父的话似乎猛然间打开了他的情感洪流,他一把拿起供桌上李涛的遗照,紧紧抱在胸口上,随后跪卧在地上。

他的脸几乎贴在地面上,他的躯体剧烈颤动,大家都知道他在哭,他却在滔天的悲伤里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吴耿悲恸的模样令人心碎,很多人都跟着哭了,李父和张凯也哭了,李父呜咽着去扶吴耿,张凯也弯腰去扶吴耿。

张凯一弯腰,他身后的王雨暴露在众人面前。

陆天宇忽然又癫狂了,之前张凯挡着王雨,他几乎都把王雨忘了。

“王雨你给我滚出去!”

与此同时,吴耿发出一声惨痛的哭喊,“啊—!李涛!”

吴耿哭得痛不欲生,他的世界被悲伤填满,外界的一切他都无暇理会了。

张凯被陆天宇激怒了,他丢开吴耿冲陆天宇吼了一声,“别闹了!”

陆天宇就像打了鸡血,全然不顾这里是李涛的灵堂,他胸中仿佛聚积了一团恶气,似乎只有把吴耿或王雨赶出去一个他的恶气才能平息。

陆天宇指着王雨大喊,“快点滚!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李涛为了救黄云娜被淹死,你说他是咎由自取,你说他活该被黄云娜带走,你这个不说人话的畜生,你给我滚!”

陆天宇刚喊完,忽然有两个人同时向王雨扑来,她们一个是李涛的母亲,一个是小颖。

张凯连忙把王雨挡在身后,两个女人扑上来和张凯撕扯。

“你说谁咎由自取?你说谁活该被带走,你再给我说一次!”李涛的母亲瞬间丧失了理智,平时端庄娴雅的人忽然像个泼妇,她一边哭吼一边伸手抓王雨。

张凯一只手挡住李母伸向王雨的手,另一只手拦着小颖,“阿姨,小颖,你们冷静点!”

陆天宇在吴耿的哭声和李母的叫喊中继续朝王雨大喊,“王雨你这个畜生,李涛到死都爱着你,你竟然对他口出恶言,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陆天宇被愤怒燃烧得口不择言,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往出喊。

小颖忽然定格不动了。

撕扯张凯的只剩李母了,李母痛不欲生地哭叫道,“我要撕烂你的嘴,我要打死你,你这个死女人,这样说我儿子!”

场面太混乱了,跪在供桌边的三个小孩被吓得跑到一边去了,李父忽然丢开吴耿站起来,满脸怒意地瞪着张凯身后的王雨,张凯见势不妙,转身拉起王雨跑出李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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