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凯说完,王雨犹如遭到一股猛烈的电击,立时无法动弹了。
张凯心急如焚地拨打李涛的手机,他对着手机哽咽道,“李涛,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
李涛的手机还是无人接听。
张凯忽然走到衣帽架前火速换衣服。
王雨看到张凯的举动,机械地抱着虎子下了床。
张凯十万火急地跑出卧室时看到王雨抱着虎子堵在门口。
不等张凯开口,王雨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之后发生的一切对于王雨来说就像一场梦游,张凯驾车先把虎子送去宋家,而后汽车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漆黑的夜色中狂奔。
张凯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他又急又怕,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先把李涛和黄云娜的情况通知了陆天宇,接着通知了李涛的父母,随后是小颖、吴耿,他让吴耿通知黄云娜的父母和彭俊诗,最后他报了警。
王雨始终不发一声,她既不帮张凯打电话也不安慰张凯,她像根木头似的麻木不仁地坐在副驾。
她偶尔侧目看一眼惊慌失措的张凯,她觉得自己应该和张凯一样着急一样恐惧,但她的内心偏偏平静得毫无波澜,对于自己的身体她只有两个感觉:她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还觉自己的躯体变成了一具空壳,已经丧失了焦急害怕的感觉。
不久后张凯把车开上高速公路,高速公路就像一条黑暗无尽的长河,天上没有星辰,四周没有车辆,只有远光灯照亮前途。
张凯将车开得飞快,导航不停提示,“您已超速,您已严重超速!”
下了高速后张凯将车开上了一条破烂曲折的环山路,在这条烂路上张凯依旧将车开的很快,车辆剧烈颠簸,仿佛随时都会翻下山崖,王雨却感觉不到丝毫恐惧,天色大亮时他们翻过了一座大山,到达清岔村。
清岔村和王雨记忆中的模样不一样了,王雨记得沿路有好几个刷着白墙的房子,那些房子不见了,放眼看去尽是些破烂陈旧的土屋,这里萧索得就像个被人遗弃的荒村。
村口停着两部车,一部是警车,另一部是辆白色小轿车,不知什么原因白色小轿车的车门大开着。
张凯大喊道,“那是李涛的车!”他将车开到白车后方停下来,立即跳下车冲向白车。
王雨从车上下来时张凯跑回来了,他顶着一张惨白的脸问王雨,“清潭在哪儿?”
张凯显然知道王雨和李涛、黄云娜、吴耿曾经来过清潭。
王雨转目四看,一时想不起来清潭的位置。
张凯少见的发怒了,他怒吼道,“王雨!你太冷血了!李涛和黄云娜生死不明,你竟然一点都不着急!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王雨忽然抬手指着一座小山坡,声音平稳地道,“那个山坡后面就是清潭。”
张凯狠狠瞪了王雨一眼,拔脚冲向山坡。
王雨看着张凯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丝歉疚,她知道她应该像张凯一样着急,可她却一点都不着急,就如奶奶下葬那天, 她知道自己应该难过应该大哭,但她非但不难过还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觉得张凯说的没错,她的心肠可能就是铁做的。
她蹙眉走到李涛的车前,车里空无一人,她转身跟在张凯身后爬上山坡。
王雨站在坡顶向下望去,清潭和她记忆中的样子也不一样了,晨雾中的清潭就像一池灰色的死水,水边的灌木肆意生长,枝叶像妖怪一样张牙舞爪,潭边站着两个警察,张凯正在和警察交谈。
王雨意识到除了警察之外自己和张凯是首批到达的。
王雨走下山坡后在潭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睁大眼睛盯着死气沉沉的水面。
她把水面一点一点看过去,直到将整片水域全部看完,然后她摇摇头,她认为张凯弄错了,李涛和黄云娜不可能在水里。
不久之后水面上的雾气忽然散尽,太阳越升越高,潭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王雨茫然地环顾四周,她看到自己身后站着很多看热闹的村民,这些村民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寥寥无几,接着她看见了彭俊诗、孙瀚、陆天宇、李涛的父母以及小颖。
她认识的人不是一起来的,是陆陆续续到达的。
哭声一波一波响起。
彭俊诗对着水面哭吼,“娜娜!娜娜!”
孙瀚在他身后牢牢揪着他的衣服,仿佛怕他冲进水里。
李涛的父母站在潭边哭喊,“涛儿!涛儿!”
小颖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套睡衣,一个女孩儿搀扶着她,她哭得撕心裂肺,走路跌跌爬爬。
王雨木然地看了小颖一会儿,随后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身上也穿着一套睡衣,她发现所有人之中只有她和小颖穿着睡衣。
她心里蓦地涌起一股愧疚,她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黄云娜和李涛的生死大事摆在眼前,她关心的竟然是她和小颖都穿着睡衣!
她扭头看向山坡,忽然看见了吴耿和黄云娜的父母。
黄云娜的爸爸火急火燎地从山坡上跑下来,他边跑边摔跤,但他却没有片刻停顿,他瞪着猩红的双眼一口气跑到潭边,然后怔怔的看着水面。
吴耿扶着黄云娜的妈妈来到潭边,黄云娜的妈妈哭喊着挣开吴耿就要往水里跳,吴耿强行拉住她,她登时瘫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大哭起来。
王雨皱皱眉,她觉得黄云娜的妈妈不该这样哭,她觉得这样哭是对黄云娜的诅咒,她不相信黄云娜在水里,更不相信黄云娜会死。
吴耿跑到水边迅速脱去身上的衣服,当他颀长健硕的身体只剩一条内裤时,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吴耿是第一个下水的,在此之前包括警察在内的所有人都站在潭边,没有任何人采取任何行动。
王雨想要站起来,但她浑身无力,她摇晃了半天才勉强站起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水边把吴耿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随后紧张地盯着水面。
她是亲眼看着吴耿下水的,她麻木的躯体开始不受控的颤抖,她怕吴耿一去不回。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水面平静地仿佛无人来过,王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刚想大喊吴耿的名字时吴耿忽然跃出水面。
王雨以为自己干涸的眼睛流不出一滴眼泪,但看到吴耿的瞬间她忽然泪流满面。
吴耿湿淋淋地走上岸来。
张凯、两个警察、陆天宇以及彭俊诗和孙瀚都向吴耿跑过来。
一个警察问吴耿,“看到人没?水下是什么情况?”
吴耿喘着气说,“水太深了,我没下到水底,水里太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警察随即用命令的口吻对吴耿道,“你不许再下水了!这个水潭有淤泥和暗流,下去凶多吉少!”
他说罢对众人大喊,“不经过允许谁都不许下水!”
警察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他们转身走了。
王雨把吴耿的衣服捧到他眼前,吴耿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他从王雨手上拿起一件衣服用力蒙在脸上,许久之后他把衣服从脸上拿开,他的眼睛变得一片通红,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在身上后,无意识地向王雨身后看了一眼。
忽然间吴耿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向王雨身后的一帮村民冲过去,王雨连忙跟上他。
吴耿像一头雄狮冲进了一群孱弱的村民里,他一把掐住了一个老头的脖子,对着老头的脸狂吼一声,“你他妈害死人了!”
王雨看向吴耿掐住的老头,她一眼就认出那个老头了,那个老头就是陈伯。
村民们看到一个外人忽然欺负他们的村民,立即蜂拥上去将吴耿和陈伯分开了。
陈伯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吴耿指着他大骂,“你个老东西!满嘴胡说八道,你害死人了!”
陈伯止住咳嗽,涨红着脸对吴耿怒叫,“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吴耿又想冲过去打他,陈伯立刻缩着脑袋躲到众村民身后。
这些村民在外人面前很团结,几个年轻人站在前面,一群老弱妇孺站在后面,吴耿面前瞬间筑起两道人墙。
村民们纵然人多势众却也害怕吴耿,有个老头甚至带着讨好的口吻对吴耿说,“你一个年轻人咋能打老人家,有事说事,不能打人嘛!”
吴耿被村民们拦着过不去,只能对着陈伯怒吼,“我们四个06年来清岔村游玩,在你家住了一晚!你对我们说80年代有一对男女淹死在清潭里,你亲手把他们的尸体打捞上来,他们活着不能结为夫妻,死了以后在别的地方结婚生子,你说你亲自去看过,那对结婚生子的夫妻就是你打捞上来的男女!这是你当年亲口对我们说的!你他妈的敢不承认!?我同学就是信了你的一派胡言才会跳进这个破水潭!”
陈伯在众村民身后跳着脚吼叫,“我给你承认个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也从没给人讲过灵异故事!死人能活过来吗?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死了的人还能活过来!我没捞过尸体!我们清岔村的人都知道,我不会游泳!我说了你认错人了,你这个臭小子还赖上我了!我一把年纪了,跟你计较显得我没气量!我走了!我惹不起躲得起!”
陈伯不知是心虚还是害怕吴耿,一溜烟跑了。
吴耿恨恨地瞪着陈伯远去的身影,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吞,陈伯那个老无赖对自己说过的谎话矢口否认,吴耿拿他毫无办法。
吴耿忍着满腔怒火回到岸边。
陆天宇忽然走到吴耿身边,沉着脸问道,“吴耿!黄云娜是故意跳进清潭的,她要李涛跟她一起死!李涛不喜欢她,她得不到李涛就想跟李涛死后结成夫妻,是不是这样?”
吴耿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水面,口吻强硬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跳下去亲口问黄云娜!”
陆天宇忽然发狂了,冲上去打了吴耿一拳,吴耿立即回击,两人顷刻间扭打在一起。
陆天宇不是吴耿的对手,吴耿三拳两脚就把陆天宇打倒了,吴耿转身要走,陆天宇爬起来再度冲向吴耿,吴耿烦了,嘴里骂了一句“草你妈的!”忽然用力朝陆天宇脸上挥了一拳,陆天宇的嘴角顿时血流如注,张凯看到陆天宇吃亏了,拔脚就向吴耿冲过来,吴耿打红了眼,又跟张凯打成一团,陆天宇立刻冲上去帮张凯,吴耿不久前潜过水,体力还未恢复,二对一的打斗中吴耿渐渐处于下风,陆天宇看准机会狠狠踹了吴耿一脚,这一脚差点把吴耿踹倒。
王雨看到吴耿差点跌倒,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打张凯,张凯被王雨捶了好几拳、踢了好几脚,却只是后退没有还手,王雨转而去打陆天宇,陆天宇却对女人毫不手软,他一脚蹬在王雨的肚子上,王雨仰面朝天摔倒了。
吴耿见到王雨挨打立即激红了眼,他把王雨一把从地上拉起来,随后就向陆天宇冲去,忽然一个警察挡在了陆天宇面前。
警察对吴耿怒喝,“你刚才打人家村民,现在又跟你们自己人打起来,你跑到这儿就是为了打架吗?你别忘了你两个同学还在水里!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再惹事我就把你拷起来!”
吴耿狠狠瞪了陆天宇和张凯一眼,转身向水边走去,王雨立即跟上他。
陆天宇和张凯站在原地没动。
警察见状转身走了。
吴耿和王雨,陆天宇和张凯,他们四个忽然间仿佛全都失去理智了,他们反目成仇,变成两个对立的阵营,王雨把自己对张凯的爱恋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两方似乎突然间没有一点情谊了,尽管他们昨天还在李涛的婚房里欢聚一堂。
王雨和吴耿沉默地站在水边。
这时彭俊诗忽然走到王雨面前。
彭俊诗面色惨白,充斥在眼底的痛楚犹如翻滚的海浪。
他压制着痛苦和愤怒,声音颤抖着问王雨,“王雨,娜娜是不是喜欢李涛?”
王雨看着彭俊诗痛苦的模样,眼睛立时湿润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含泪看着彭俊诗。
彭俊诗忽然对王雨暴跳如雷,“说话!她是不是喜欢李涛?”
吴耿不耐烦地高声喝道,“少对王雨喊叫!你自己跳下去问她!”
彭俊诗竟然真的向水里冲去,王雨惊得刚要伸手去拉他,却见孙瀚已经把彭俊诗拦腰抱住了。
彭俊诗大哭起来,他对着水面哭骂,“黄云娜!你是个坏女人!你为什么这么坏?我对你不好吗?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孙瀚强行把哭泣的彭俊诗拉走了。
彭俊诗刚走,小颖又走到王雨面前。
一瞬间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李涛是被黄云娜蓄意害死的。
小颖满脸泪水,嗓子都已经哭哑了,“王雨,黄云娜是不是喜欢李涛?她故意害死李涛,是不是真的?”
王雨闭上眼睛,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她不会开口,就算黄云娜真的害死李涛她也不会讨伐黄云娜,更不会说黄云娜一句坏话。
小颖看了王雨片刻,似乎明白了王雨的立场,她狠狠擦掉眼泪,决然地走了。
没过多久李涛的父母忽然和黄云娜的父母吵了起来,李涛妈妈凄厉的哭叫声在岸边回荡,“你们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陆天宇和张凯已经向李涛的父母跑过去了,吴耿皱眉望着那边,黄云娜的父母被李涛的父母和陆天宇等人团团围住,黄云娜的父母势单力薄,明显处于劣势。
吴耿刚想过去,忽见两个警察轻而易举地将两对父母分开了。
随后一个警察和李涛的父母不知在说着什么,另一个警察和黄云娜的父母交流起来。
黄云娜的妈妈忽然扔下警察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吴耿!王雨!”
吴耿连忙迎上去,“阿姨,怎么了?”
黄母唇齿哆嗦,惊惶不安,“警察说他们联系了一艘打捞船!打捞船半个小时后就到了!”
吴耿瞬间僵住。
打捞船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王雨却镇定自若,她在吴耿身后说,“黄云娜和李涛不在水里!打捞船什么也捞不到!”
黄云娜的妈妈似乎没听见王雨的话,她眼神惶乱,双手无意识地胡乱摆动,她又慌慌张张地走了。
清潭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吴耿拉着王雨在水边坐下,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或站在一起,盛夏的太阳威力无边,现在还是清晨,阳光就将人晒得难以忍受,看热闹的村民全都躲在树荫下,李涛和黄云娜的亲友却仿佛感受不到炎热,全都在太阳的暴晒下盯着水面。
空气中不时响起小颖的哭声和李母呼唤李涛的叫喊声。
不一会儿警察找的打捞船来了。
打捞船是个红色橡皮艇,被四个男人从山坡那边抬了过来。
打捞船刚下水村民的议论声就隐约传过来了,“哎呦造孽,用上无情钩了!”
王雨看到船上有两个男人合力把一个很大的三角架放进了水里。
王雨问吴耿,“什么是无情钩?”
吴耿忽然崩溃了,他哭着爬起来向黄云娜的父母跑去,王雨立即去追他。
黄母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打捞船。
黄父站在她身边,眼睛同样盯着打捞船。
吴耿跑到黄父面前哭道,“叔!不能让他们用无情钩!”
黄父面如土色,双眼布满血丝,他强忍着悲伤说,“警察说水下情况复杂,人下不去,只能用无情钩打捞,李涛是凌晨4 点给张凯打的电话,他打完电话就下水了,现在已经9点了,5个小时没有生还的希望了,越早打捞上来越好,天气太热,一直泡在水里会把身体泡坏,李涛的父母也同意了。”
吴耿顿时哭得肩膀剧烈耸动。
王雨在吴耿身后说,“他俩不在水里,他俩还活着!”
吴耿转身抓住王雨的双肩,哭着摇了摇她,“王雨,你醒醒,你别吓我了!黄云娜和李涛出事了,你不能再出事!”
王雨的眼神像孩童般纯净,“吴耿,不要哭!他俩不在水里,他俩都没事儿!”
吴耿一把将王雨抱住,哭得更厉害了。
王雨无奈地伸手为他拍背,直到他平静下来。
吴耿拉着王雨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来。
大红色的橡皮艇在水面上开来开去,哒哒哒的马达声在空气中回荡。
太阳渐渐升到正空,接着又慢慢偏西,岸边已经没有哭声和说话声了,大家沉默地望着水面,仿佛都被巨大的悲伤折磨得身心麻木了。
王雨被烈日晒得昏昏沉沉,眼前的橡皮艇在她的注视中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她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红色橡皮艇的边缘多了一团绿色的漂浮物,橡皮艇拖着那团漂浮物快速向远离人群的岸边开去。
吴耿忽然站起来就跑,王雨迟钝地扭头看去,她发现不止吴耿在跑,岸边所有人都在跑,大家都在追着橡皮艇跑!
王雨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下意识地跟着大家跑。
她没跑几步就被一块石头绊倒了,她的右腿膝盖狠狠地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她爬起来后发现自己不能奔跑了,她只好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动。
所有人都跑到她前面了,她被大家远远抛下。
她走着走着,忽然感到胸腔一阵刺痛,就像有一把无形的利剑将她的身体贯穿了,她忽然明白那团绿色的漂浮物是什么了。
橡皮艇已经靠岸,前方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王雨看到陆天宇跪在地上仰面大哭,看到张凯拦着小颖不让小颖靠近橡皮艇,看到黄云娜的妈妈像疯子一样又哭又跳,还看到几个村民满脸惊恐地往回跑,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橡皮艇就在岸边,但王雨看不到橡皮艇的全貌,那里站了很多人,他们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没看到那团绿色。
她边走边伸长脖子,企图从人与人的空隙中看到点什么,忽然一道身影将她的视线全部挡住了,她还没有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就被对方一把抱进了怀里。
吴耿把王雨的脸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他浑身都在颤抖,“王雨!不要看!不要看!”
王雨用力挣扎,“为什么不让我看?”
吴耿剧烈地哭起来。
“吴耿,放开我!”
王雨想抬起头,吴耿却将她的头死死按着,她用尽力气也无法摆脱吴耿的禁锢,她看不到橡皮艇那边的情况,只好向吴耿询问,“吴耿,我看见了黄云娜的裙子,他们找到黄云娜和李涛了吗?”
吴耿哭道,“找到了,他俩在一起。”
“他俩还活着吗?”
“他俩死了。”
“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王雨沉默片刻,说道,“都怪我。”
“怪你什么?”
“我应该说出来,我说出来就好了,宋西林在郑成军的休闲会所出事后,我每天都求观音菩萨和如来佛祖保佑他不死,结果他真的没死,我刚才一直在心里求观音菩萨和如来佛祖保佑娜娜和李涛不在水里,我以为我的乞求会像上次那样灵验,没想到不灵了,肯定是我方法不对,我在心里乞求,观音菩萨和如来佛祖是听不到的!我应该说出来!我要是说出来他俩就不会死了!”王雨吐字清晰,振振有词,仿佛黄云娜和李涛的死亡真的是她造成的。
但在吴耿眼中,她已经神经错乱了。
吴耿哭着将王雨抱得更紧了。
人找到了,后面的事并没有因为死者家属震天的哭声有丝毫延误,在警察的指挥下一切都进行的无情而迅速。
双方父母确认死者身份。
两位死者被打捞人员装入裹尸袋。
遗体搬运工作由亲友完成。
搬运李涛的是三个人:李涛的父亲、陆天宇、张凯。
搬运黄云娜的是四个人:黄云娜的爸爸、吴耿、彭俊诗以及孙瀚。
黄云娜和李涛的遗体被亲友搬运到清岔村的村口,殡仪馆的两部灵车已经守候在此了。
接着遗体装车,灵车率先驶离,停放在清岔村村口的所有车辆跟在灵车后面离开了清岔村。
清岔村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即使有两条年轻的生命消失于此,青山绿水依然如故。
—
天色墨黑时吴耿驾车载着王雨回到张凯家。
张凯和陆天宇比他俩先到一步。
他们四个从清岔村跟随灵车去了殡仪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黄云娜和李涛的遗体送进冷冻库后双方父母又吵了一架。
彼时张凯和陆天宇站在李涛父母身后,王雨和吴耿站在黄云娜父母身后,他们四个虽然没有参与争吵,却已经泾渭分明地成为敌对关系了。
李涛的父母对黄云娜的父母恨之入骨,他们扬言处理完李涛的后事就要把黄云娜的父母告上法庭。
黄云娜的父母对李涛的死毫无愧色,他们不承认黄云娜喜欢李涛,更不承认黄云娜故意害死李涛。
双方父母谁也吵不赢谁,最后只能气咻咻地各回各家。
吴耿载着王雨跟在黄云娜父母的车后把他们护送到家。
陆天宇和张凯同样护送了李涛的父母。
之后张凯和陆天宇、王雨和吴耿两队人马一前一后来到张凯家。
王雨和吴耿踏进张凯家时陆天宇和张凯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陆天宇一看到王雨和吴耿就像只斗架的公鸡怒吼着蹦到他俩面前。
“今天是李涛结婚的日子!他今天本该是个高高兴兴的新郎官,却被黄云娜那个毒妇害死了,变成了一个屈死的冤魂!”
“李涛的父母昨天还在布置婚房,今天就白发人送黑发人,李涛是独生子,他父母为了把他培养成博士费尽心血,他就这么死了,让他的父母怎么接受?”
陆天宇怒不可遏地指着王雨和吴耿,仿佛要让王雨和吴耿承担责任,“李涛的父母老来丧子,他们以后依靠谁?你们两个说!李涛的父母以后依靠谁?!”
王雨和吴耿一声不出。
陆天宇忽又悲恸地哭起来,“李涛寒窗苦读那么多年,他刚脱离读书的苦海就死了!他还没有成家,他还没有享受生活,他还来不及大展宏图生命就结束了!他太可怜了!他才只有29岁啊!”
王雨和吴耿对陆天宇的咆哮和哭喊具沉默以对。
他俩明白,事态发展至此已经无须说什么,陆天宇将他俩看成黄云娜的化身了,他把对黄云娜的仇恨全都倾泻到他俩身上了!
陆天宇哭了片刻,忽然咬牙切齿地对王雨和吴耿道,“黄云娜那个贱货害了李涛全家!她害得李涛的父母老无所依!害得李涛英年早逝!害得小颖在结婚之日成了未亡人!黄云娜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李涛当年不救她就好了!她早就该死了!李涛救了一个恩将仇报的畜生!到头来害了他自己!黄云娜应该下地狱,被地狱的油锅炸上一千遍一万遍!她死的太舒服了,她应该被凌迟!应该被车裂!应该被剥皮腰斩!”
吴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无法继续沉默下去,他目无表情地道,“陆天宇,别太过分了,死者为大,留点口德!”
吴耿话落,王雨也冷冷地开口了,“黄云娜和李涛一样,也是家里唯一的孩子!黄云娜的父母也老无所依了!她的父母以后依靠谁?李涛没有成家,黄云娜难道成家了?!李涛可怜,黄云娜难道不可怜?!”
王雨说完,陆天宇气得冲过来欲打王雨,吴耿立即把王雨挡在身后,之前一直坐在沙发上的张凯腾地站了起来。
张凯盯着王雨,眼神冷得如同一把利剑。
吴耿挡着陆天宇,陆天宇只能跳着脚对王雨怒吼,“王雨!你不愧是黄云娜的朋友!你和黄云娜都是畜生!黄云娜的父母老无所依只能怪他们自己生了个害人的变态!他们就应该老无所依!黄云娜是自己想死,她没有机会成家是她自己放弃的!她可怜是她咎由自取!”
“李涛才咎由自取!”王雨怒目圆睁,梗着脖子对陆天宇叫嚷,“黄云娜除了学历哪一点比不上小颖?!黄云娜要钱有钱要貌有貌,她对李涛一往情深,李涛偏要把她拒之千里!李涛如果肯接纳黄云娜就不会发生今天的悲剧!都是李涛的错!他活该被黄云娜带走!”
王雨喊完,屋里顿时一阵寂静。
吴耿无力地垂下头。
陆天宇震惊地看着王雨,片刻后,他忽然摇头冷笑起来,仿佛王雨真的是个畜生,他不屑和畜生理论了。
陆天宇回头看张凯,张凯已经不看王雨了,他面色阴沉,眼神暗淡地如同熄灭的烛火,仿佛对王雨绝望到极点了。
“张凯,结束和她的婚约,让她现在就滚!”
张凯沉默着坐到沙发上,他一声不出,额角的青筋隐隐暴起,过了片刻,他点点头,同意了陆天宇的提议。
陆天宇立即对王雨和吴耿道,“你们收拾东西滚蛋吧!”
王雨径直向自己房间走去。
陆天宇在王雨身后说,“把你的东西全部带走!一根头发都不许留下!”
王雨打开衣柜,从衣柜里拿出编织袋,她把自己的所有衣物装进编织袋,接着去虎子的房间把虎子的衣物装进去,最后去卫生间把她和虎子的洗漱用具装进编织袋。
由于她经常在张凯家和翡翠公寓之间搬来搬去,她只把自己和虎子当季的衣物放在了张凯家,她和虎子的衣物并不多,一个编织袋就全部装下了。
她提着编织袋走到吴耿面前。
从收拾行李到站在吴耿面前,她用时不到5分钟。
吴耿伸手从王雨手中接过编织袋,另一只手拉起王雨,他拉着王雨正欲出门,陆天宇忽然喝道,“王雨!别在我面前耍心眼!把你儿子的玩具也带走!你故意把你儿子的玩具留在这里就是还想再回来!”
王雨和吴耿回头看陆天宇,陆天宇正站在虎子的房间门口。
陆天宇忽然一阵风地跑进去,又一阵风的跑出来,他把手里的一个恐龙毛绒玩具用力砸到王雨脚边。
王雨扫了一眼脚边的恐龙玩具,淡漠地道,“虎子房间里的玩具全是张凯买的,这些玩具是张凯的。”
张凯倏地看向地板上的恐龙玩具,他似乎被这个玩具触动了,脸色忽然一阵惨白。
吴耿和王雨不再理会陆天宇,吴耿按下防盗门把手,门刚被推开,张凯忽然闪电般从沙发那边跑到王雨身边,一把攥住了王雨的手腕。
王雨一只手被吴耿拉着,另一只手被张凯攥着,一时进退两难。
吴耿回头看着张凯,张凯眼含泪水,却紧闭嘴唇一声不出。
“张凯,别拉她,让她滚!”陆天宇气恼地走过来。
陆天宇抓住张凯的手,企图让张凯放开王雨,但张凯把王雨的手腕攥得太紧了,他使了几次力都无法将他俩分开。
陆天宇气急败坏地看向张凯,却见张凯面无血色,含泪的眼睛流露出深深的痛楚。
陆天宇蓦地放开张凯。
他被仇恨冲昏头脑,似乎现在才想起来张凯和王雨母子俩生活了近两年时间,这两年里王雨为张凯洗手做汤羹,张凯将虎子视如己出,虎子对张凯喜爱依赖,他们不是一家人却胜似一家人,忽然让他们分道扬镳,张凯显然承受不了。
四人具是沉默不语。
最后还是陆天宇先开了口,他对王雨刚刚说的话依旧耿耿于怀,他的语气含着几分苦口婆心,“张凯,王雨是非不分,和咱们三观不合,她和黄云娜是一丘之貉,我有时候希望你别找孙红娥了,就这样和王雨过下去,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我希望你跟她立刻分开,黄云娜害死李涛,我怕你跟王雨在一起也没有好下场!”
张凯依然攥紧王雨,依然含着泪水闭口不言。
“陆天宇说的没错,跟我在一起你也不会有好下场!放开我吧,这两年的酬劳我不要了,咱们的婚约到此为止!”王雨想要甩开张凯,但张凯将她的手腕牢牢攥着,她根本甩不开他。
吴耿蹙眉看着张凯,“张凯,是你让王雨走的。”
张凯终于开口了,“你们让我好好想想,我现在心里很乱,等李涛的后事办完之后再谈这件事,王雨,你先住在我这儿,咱们如果决定终止婚约,你的酬劳我会一分不少的付给你。”
吴耿问王雨,“王雨,你想走还是想留下?”
王雨道,“随便。”
王雨对走和留无所谓,她此刻对一切都无所谓了,黄云娜都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她在乎?
吴耿松开王雨,将手里的编织袋放到地板上,随后对张凯道,“你如果想和王雨分开,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把她接走。”
张凯对吴耿点点头。
吴耿推开门,回头看了王雨和张凯一眼,随即走出张凯家。
陆天宇狠狠瞪了王雨一眼,没好气地对张凯道,“张凯,咱俩明天得早点去李涛家,我想7点钟就到他家。”
张凯道,“我也7点到。”
陆天宇又瞪了王雨一眼,满脸怨气地走出张凯家。
—
张凯丢开王雨,关上大门,转身走进自己卧室,关上卧室门。
他虽然不愿让王雨离开,却依旧对王雨心存不满。
安静的客厅只有王雨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