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王雨醒了,她这一夜睡的浑浑噩噩,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睁开眼睛时她觉得浑身乏力,脑袋晕沉。
想到一会儿要和宋西林去民政局,她决定起来吃点东西补充些体力,否则这个状态没法出门。
她简单洗漱后来到楼下,她刚把面包片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宋西林也起来了,她觉得是自己刚才下楼的声音吵醒了他。
宋西林看到王雨站在餐厅,便转身上楼了。
王雨知道他去洗漱换衣了。
宋西林昨晚应该是和衣而睡的,他身上的衣服皱得厉害,他好像好几天没洗澡了,他的头发又乱又脏。
王雨把两片面包放进面包机,又把牛奶杯放进微波炉,她把面包机和微波炉开启之后坐在椅子上等待。
微波炉里的牛奶很快叮好了,微波炉发出一阵“嘀嘀嘀”地提示音,不一会儿面包机也将面包片烤好了,两片面包“嘭”地一声弹出凹槽。
王雨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坐在椅子上发呆,她的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餐桌上的某一点。
时空仿佛凝滞了,王雨和餐厅里的一切东西融为一体,都变成了静止不动的物体。
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王雨的身体抖了一下,立刻从发呆状态恢复如常。
她站起身把微波炉里的牛奶和面包片取出来,一转身,便看到了已经走进餐厅的宋西林。
宋西林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了,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他白净俊秀的脸闪着洁净的光,和王雨刚才看到他时已经判若两人。
王雨收回目光,他一贯如此,他只要随便搞搞卫生、随便穿一套整洁的衣服,就能立刻变成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你吃面包吗?”王雨拿着面包片和牛奶在餐桌边坐下。
宋西林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沙哑地回道,“我不吃。”
王雨咬了一口面包,随口问,“你不饿吗?”
宋西林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我吃不下。”
王雨不由抬眼看他。
宋西林直直地看着王雨,眼睛一眨不眨,他的眼圈隐隐泛红,眼底已经覆上了一层薄泪,忽然,他低下了头。
王雨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宋西林对自己有感情,而且感情不浅,只不过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他纵然舍不得自己,也只能选择他更爱的那个。
王雨忽然也吃不下东西了,她放下咬了一口的面包片。
两人相对而坐,一阵沉默。
王雨心里发酸,今天就要和宋西林离婚了吗?为什么这么突然,这么快?就像做梦似的。
王雨有点不甘心,宋西林没有给她一句解释,或者一句道歉,她就稀里糊涂地要跟他去民政局吗?
“宋西林,你过年那阵子天天躺在床上,你不是身体疲乏,你是在思念童倩,对不对?”
王雨觉得自己有权利知道他们是怎么搞到一起的,既然他不主动交代,那她就主动盘问。
宋西林低头不语。
“你大年初二离开家,不是公司出了问题,是你要赶到童倩身边陪她过年,是不是?”
宋西林依旧不语。
“这几个月我每次给你打电话你不是拒接就是急着挂断,是不是因为童倩在你身边?”
回应她的依然是一阵寂静。
王雨闭上嘴巴。
宋西林一声不出,关于他和童倩的情况,他一个字都不说!
王雨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苦笑之后她忽然释怀了,宋西林不说是对的,他已经做出选择了,说那些有什么意义呢?
“好吧,我不问你跟童倩的事了,既然咱们要离婚了,就拟个协议,咱们把账算算清楚,还有虎子的抚养权,也明确一下。”
“好。”宋西林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我去拿纸笔。”
王雨挺腰坐着,宋西林很快拿着一支笔和几张纸回来了。
他坐下来,铺好一张纸,起笔写了四个飘逸隽秀的字:离婚协议。
王雨将目光从纸上移开,冰冷地说道,“虎子的抚养权归我,抚养费你一个月给我3千!”
“好。”
“玫瑰庄园的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但是装修我花了4万5,其中3万5是吴耿他们几个给我的结婚份子钱和虎子的满月礼,还有一万是我的工资,这4万5你要还给我!”
“好。”
“咱们结婚后你妈给你买的路虎车是咱们的夫妻共同财产,那辆车100万,你得付给我50万!”
“好!”
“拿钱来!”王雨将一只手伸向宋西林。
宋西林无声地看了王雨片刻后,低声说,“我现在没钱。”
王雨倏而笑了,笑得有点神经质。
她觉得自己伸手要钱的行为非常白痴,宋西林当然没钱啊!他有钱的话怎么可能卖房卖车!
王雨收起笑容,“你给我打个欠条吧!”
宋西林点点头,伸手重新拿了一张白纸,起笔写了两个字:欠条。
王雨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她刚刚还在绞尽脑汁地计算金钱,生怕少算了什么,可忽然之间,她对那些又不在乎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的情绪变得阴晴不定。
她站起来,“我上去换衣服,你把离婚要用的证件准备好,我下来咱们就出发。”
宋西林还在写欠条,王雨向楼梯走去。
—
出租车停在民政局门口,宋西林和王雨下了车。
今天天气出奇的好,天高云淡,阳光普照,民政局门前的街道车来车往,一派欣欣向荣的气氛。
但在王雨眼里,眼前的景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她毫无关系。
她跟在宋西林身后走进民政局,在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里,她和宋西林办完了离婚手续。
整个过程太迅速了,似乎不到10分钟就结束了。
王雨跟在宋西林身后走出办公室时,脑海里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情景,她今天思维滞后,似乎前一分钟发生的事后一分钟才能想起来。
她想起工作人员问了她和宋西林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你们是否自愿离婚?
他俩回答:是。
第二个问题是:你们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宋西林先说的:感情破裂。
她听到后立即重复了他的话:感情破裂。
第三个问题是......
王雨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她想不起来第三个问题是什么了。
第三个问题是什么呢?
她跟在宋西林身后苦苦思索。
可她就是想不起来,她脑子里只剩下工作人员给他俩的结婚证盖作废章的画面,其他一概想不起来了。
王雨对自己很气恼,还没老呢记性怎么就这么差了!
她正自责时忽然听到一声大叫。
“小宋!办完啦?”
王雨下意识地抬起眼睛。
她已经走到民政局门口了,宋西林走在她前面,一个老女人飞快地跑到宋西林面前。
这个老女人就是童倩她妈。
王雨不禁一愣,童倩她妈怎么在这儿?
童倩她妈忽然朝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跑去,那棵树下站着三个人,他们是童强、童倩和拄着拐棍的童父。
王雨一阵迷惑,童家全家都来了!他们来干什么?
她和宋西林来这里离婚,他们来给宋西林加油助威吗?
王雨怔怔地看着童家四口人。
童倩她妈把童倩拉到宋西林面前,急吼吼地说,“小宋!咱们进去领结婚证吧!我把户口本和倩倩的身份证都带来了!”
童倩把头垂的很低,披散的长发将她的脸几乎全部遮住了。
赵金花用力推了童倩一把,童倩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民政局,童强跟在童倩身后,赵金花跟在童强身后,经过王雨身边时,赵金花得意地斜睨了王雨一眼。
宋西林低着头从王雨身边走过去,他已经不敢看王雨了。
最后一个从王雨身边走过去的是童父,他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末尾。
王雨石化般地站立了许久,然后开始发抖,浑身不受控的剧烈发抖!就像突然发病的麻风病人!
她已经不能正常行走了,她摇摇晃晃地把两只脚挪到马路边后,一屁股坐在了道沿上。
她仰起头大口吸气,她用力地吸,使劲地吸,却仿佛吸不到氧气,她的胸口憋得快要炸开了,她觉得自己就要憋死了,出于本能,她举起拳头拼命捶打胸口。
这个举动好像起了作用,她缓过来了。
她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迸出眼眶,她铁青的脸颊微微抽搐,喉腔发出粗哑的声音,“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宋西林前脚和她领完离婚证,后脚就当着她的面和童倩去领结婚证,这对她的刺激太大了!
“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我跟你有血海深仇吗?!”
王雨几乎气疯了!
在此之前,她的情绪虽然也有波动,但对她并没有产生多少影响,从看到宋西林在卖房合同上的签名,到刚刚领到离婚证走出民政局,她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她这段时间只是思维有点僵滞,感知有些麻木而已。
但这一刻,她骤然崩溃了,崩溃得极其彻底,是平静波涛下暗流涌动的集中爆发,还是真的被宋童二人当着她的面去领结婚证刺激到了,已经无从追究,王雨只知道,这一刻她很疼,皮肉骨骼乃至每条神经都是疼的,就像有无数尖刀一齐插进她的心脏,疼得她痛不欲生。
撕心的疼痛转化成满腔怒火,她咬牙切齿地回头看去,宋西林那帮人还没有出来,她咽了咽干涸的嗓子,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民政局门口。
她要等宋西林出来!她要宋西林给她一个交待!凭什么这么欺负她!凭什么这么刺激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屁股下的石砖就像一块寒冰,她冷得浑身乱抖,但她却全神贯注地盯着民政局门口,连挪挪屁股的意识都丧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冷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她迷蒙的目光中出现了宋西林的身影。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立即站起来向宋西林冲过去,她冲到宋西林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襟,激烈的跑动似乎耗尽了她的体力,她抓住宋西林衣襟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倒下去了。
宋西林一把将她拦腰抱住。
王雨脸色铁青,唇齿剧烈颤抖,宋西林吃惊之余眼底顿时涌起无限心痛,“王雨,你怎么还没走?”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欺负我?”王雨紧紧揪着宋西林的衣襟,扯着嗓子怒问。
“你干什么?放开他!”赵金花扑过来想把王雨掀开。
宋西林立刻抱起王雨转了个身,把赵金花挡在背后。
“你就不能改天领结婚证吗?你非得今天领吗?你为什么这样伤害我?你事先和他们约好,刚跟我领完离婚证就和他们去领结婚证,你这样干合适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有没有拿我当人?!”王雨泪如泉涌,声音哑得时有时无。
宋西林紧紧抱着王雨,早就泪流满面了。
赵金花像只老猴子,她围着宋西林上蹿下跳,一门心思地要把王雨从宋西林怀里掀出去。
童倩拉了几次才将赵金花拉住。
“王雨!你坚强点!”宋西林哽咽道。
王雨哭得伤心欲绝,“你让我怎么坚强?你把房车都卖了,你一分钱都没给我,你让我今后怎么办?我不敢告诉我妈咱们离婚了,你让我住到哪儿去?”
“王雨,去找吴耿!吴耿会帮你!”
“我凭什么去找吴耿,吴耿又不是我老公!”
宋西林被王雨呛住,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为什么要坑害我?童倩是你的沧海巫山,在你心里没有任何女人比得上她,你就应该一直单身,直到找到她为止!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你跟我结婚了,现在为了她又把我扔掉,你让我成了离异女人,你让虎子成了单亲孩子,你想过我们母子俩以后的生活会有多难吗?”王雨边哭边说,几乎喘不过气来。
宋西林流着泪给她抚背。
童倩忽然痛哭起来,她哭着说,“王雨,对不起!对不起!”
赵金花立时怒了,她训斥童倩,“别跟她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没有错!”
童倩哭着摇头,她哭得很厉害,顷刻间就要哭晕过去了,赵金花扶着她又气又急,“倩倩!你不能这样哭!你肚子里有孩子!你再这么哭下去会把身子哭坏的!”
童强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童倩哭得这么厉害,他做不到无动于衷了,他走过来对赵金花说,“妈,你先带倩倩回宾馆。”
赵金花立即拽着童倩向街边走去,童倩她爸漠然地跟上她俩。
“宋西林,把她扔在地上!”童强不耐烦地道。
宋西林没理童强,依旧抱着王雨。
王雨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在哑着嗓子讨伐宋西林,“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就没有纠缠过你,是你用下三滥的手段让我怀上虎子,为了虎子我只能嫁给你!我恨过你怨过你,可我妈让我黑里糊涂地过日子,我听了我妈的话,只要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就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了,我这辈子只想过安稳的日子,你为什么在我最幸福的时候抛弃我?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就是不爱我了也不能对我这么狠心!”
王雨哭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童强听到王雨说宋西林是用下三滥的手段让她怀上孩子的,顿时蹙紧眉头,他猛地怒喝道,“宋西林,你他妈聋了!我让你把她扔在地上!”
宋西林抱着王雨不松手。
童强飞起一脚蹬在宋西林的腰上,宋西林抱着王雨扑倒在地,他倒地前为了不使王雨受伤,奋力转了一下身体,他自己重重地摔在地上,王雨却安然无恙地压在他身上。
童强立刻走过来一脚踩在王雨的后腰上,他冷冷地俯看着宋西林,“立马跟我走!敢不照做我踩断她的腰!”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宋西林怒视童强片刻后,屈服地移开目光。
童强收回脚。
宋西林抱着王雨坐起来,他想把王雨拉起来,王雨的身体软的就像一滩泥,他只好让王雨坐在地上。
他蹲在王雨面前,温声说,“王雨,给吴耿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接你,如果他在济城,就让张凯来接你。”
“你他妈磨蹭够了没有?!”
童强抬起一只脚,对准王雨的头,作势要踢。
宋西林立刻站起来。
童强用力掀了宋西林一把,接着推搡着他走远了。
宋西林在童强的推搡下回过头喊了一声,“王雨!快给吴耿打电话!”
王雨木然地坐在地上,一个中年大姐在她面前弯下腰,“妹子,你没事吧?”
王雨迟钝地抬起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周围站着一圈人,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围住她的。
其实这些人已经看了半天热闹了,他们害怕童强,刚才都在远处观望,童强走了他们才敢围拢过来。
耳朵尖的人听到了王雨的哭喊,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便带着怜悯和同情的口吻向不了解情况的人介绍王雨,“这个女人刚跟她老公领完离婚证出来,他老公就带着另一个女人进去领结婚证,不光这样,他老公还把家里的房跟车全卖了,一分钱都没分给她!哎!太绝情了,这种事哪个女人摊上都得发疯!”
众人一阵叹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女的太可怜了!”
之前跟王雨说话的中年大姐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她再次弯下腰,口吻比刚才更温柔,“妹子,别坐在地上了,地上凉!大姐送你回家吧,你看,大姐的车就在马路边,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来,起来!”
大姐说着抓住王雨一条胳膊,有人连忙上来帮忙,几个人一下子就把王雨拉起来了。
大姐轻轻搂住王雨的肩膀,“妹子,你家在哪儿?”
王雨低着头呢喃道,“我头疼,我想睡觉。”
“我送你回家,你回到家就能睡觉了,你家在哪儿?”
王雨声若游丝,“艺院新区。”
大姐是个好人,她真的开车把王雨送到了艺院新区。
—
王雨东摇西摆地走进宋家,她一进门就支撑不住了,她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跌跌撞撞地来到客厅的沙发前,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她咬紧牙齿,把身体缩得像只虾米,她浑身颤抖,嘴里不受控地发出“嗯嗯”地呻吟声,她觉得头疼,骨头疼,肉疼,她还觉得冷,最冷的是脚,她好想有一床厚厚的被子盖在脚上,但她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哪有能力去找被子。
她只能颤抖着,呻吟着,她一会儿睡着了,一会儿又冻醒了,她即使醒来了也睁不开眼睛,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胡乱做着噩梦,她一会梦到她一个人赤着脚站在冰天雪地里,一会儿又梦到穿着黑色长袍的死神围着她的身体转圈,在冰天雪地里,她冷得无处躲避,死神绕到她头顶时,她吓得肝胆俱裂。
还好经历过寒冷和恐惧之后,她回到了机械厂的家。
她睡在了自己的小床上,虽然她闭着眼睛,但她看到了她最喜欢的粉色窗帘,窗帘上布满了憨憨的小棕熊。
她松了口气,她终于安全了。
可她还是冷得厉害,她躺在床上,身上没有被子,她打着冷颤,想喊妈妈给她盖上被子,可她如何努力也叫不出声,她只能等妈妈自己进来,妈妈看到她冷得发抖,然后给她盖上被子。
但妈妈好像还没下班,家里一阵寂静,她等啊等,等啊等,终于,她听到了妈妈的脚步声,可妈妈总是在她的卧室门口走来走去,就是不肯进来,她急得想把妈妈喊进来,却拼尽力气也发不出声音。
她又冷又急,却毫无办法。
忽然间,妈妈带着一阵风走进她的卧室,径直来到她身边。
她委屈至极,哭泣声冲破喉咙,她终于发出声音了。
“妈,你怎么才回来呀,呜呜,我病了!”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她的耳朵,她觉得耳朵里面湿乎乎的。
妈妈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
接着妈妈给她身上盖上了暖暖的被子。
王雨的心踏实了,妈妈在她身边,她再也不会受冻了。
妈妈给她测量了体温,而后给她喂了几口水,还喂了几颗药。
给她喂水喂药的时候妈妈把她的头抱在自己的臂弯里,她离妈妈的脸很近,妈妈的呼吸轻轻吹在她的脸上,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和蔼可亲的脸庞,可她的眼皮好像糊着很厚的胶水,怎么也睁不开。
最后妈妈把一条凉凉的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
她不再流泪了,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安心地睡着了。
虽然睡着了,她却知道妈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她量一次体温,换一次额头上的毛巾......
这一觉,她一个梦都没做。
—
王雨睁开眼睛时愣了半天。
她以为自己躺在机械厂的家里,但眼前华丽硕大的水晶灯让她醒悟过来,她正躺在宋家的沙发上。
她坐起来,额头上掉下来一条湿毛巾,被子从身上滑落下去,她转眼看去,茶几上放着体温计,药盒以及水杯,她看看毛巾,看看被子,再看看体温计和药盒,然后又愣住了。
她依稀记得她睡在机械厂的家里,冷得浑身发抖时,妈妈给她盖上被子,给她测量体温,给她喂水喂药,最后给她的额头敷了一条凉毛巾。
原来为她做这一切的人并不是妈妈。
厨房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叮当声。
王雨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头不疼了,骨头和肉也不疼了,她觉得自己有点虚弱,但身体的病痛消失了。
她走向厨房,走了几步停下来,她扭脸望着阳台,透过玻璃窗,她看到天空朝霞旖旎,曙光初现。
现在是清晨。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宋西林领离婚证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她走进餐厅,林静正好从厨房走出来,两人静静地对视几秒后,林静说,“我给你熬了点粥,坐下吃吧。”
王雨无声地在餐桌边坐下。
林静返回厨房,很快端着一碗粥和一盘小菜出来,她把粥和小菜摆在王雨面前,转身从餐边柜里给王雨取了一双筷子和一只勺子。
她做完这些后沉默地在王雨对面坐下。
根据这几天的惯例,林静会在夜里12点左右回到家,她昨晚回到家后开始照顾王雨,从王雨对昨夜模糊的记忆可以推断出,林静一夜未眠。
王雨看向林静。
林静脸色暗黄,眼袋肿胀,仿佛被抽干了精力,浑身透出深深的倦意。
王雨轻轻道,“您去睡一会儿吧。”
林静没说话,依旧坐着。
王雨想到林静昨夜在医院照顾完宋东风,回来又接着照顾她,心里不由一阵歉疚。
“我应该去医院看看我......”
王雨猛地打住,她和宋西林已经离婚了,不能再把宋东风叫爸爸了。
她停顿一下,苦涩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这几天都在忙些什么......”
林静还是默不作声。
王雨吸口气,真心真意地看着林静,“谢谢您!”
林静没看王雨,无缝衔接地回应道,“你别误会,我给你熬粥不是为了讨好你,我是为了我孙子。”
王雨怔了一下,类似的话......她好像也对林静说过。
林静正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我指的不是熬粥,您把我照顾到天亮,一夜没合眼,我很感激您。”
“不用感激我,你给我做了两次早餐,我只给你做了一次,我还欠你一次早餐,昨晚对你的照料顶掉欠你的早餐,咱们现在各不相欠。”
林静劳累过度,说话声音微弱无力,此时却不肯省点力气,句句都要把王雨顶回去。
王雨看着她有气无力地模样,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个老太太,累得像个病猫似的还这么争强好胜!
王雨抿着嘴吭哧吭哧笑起来。
听到王雨笑,林静疑惑地看向王雨,她看了王雨几秒后,仿佛突然明白王雨为何而笑,她忽然“扑哧”一声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笑看彼此,好像突然建立了某种默契。
在这一刻,王雨知道她和林静和解了,她曾经以为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和解。
王雨心里有些遗憾,这份和解来得太迟了,她们已经不是婆媳了。
“快吃粥吧,再不吃就凉了!”林静止住笑声。
王雨听话地点点头,拿起勺子吃粥。
林静专注地看着王雨吃粥,眼神变得越来越柔和,她缓缓说道,“西林小时候经常发烧,他每次发烧我都给他熬一碗浓稠的大米粥,有时候他不用吃药,喝碗粥病就好了......”
“嘭嘭嘭!”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林静的回忆,林静蹙起眉头,面露不悦。
大门上有门铃,门外的人却粗鲁的用手砸门。
王雨走出餐厅去开门。
防盗门推开,赵金花和她的瘸腿老公站在门口。
赵金花一看到王雨,立刻不满地叫道,“你怎么还住在这里?!”
她恼怒地将王雨一把拨开,理直气壮地跨进宋家。
童父拄着拐棍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坐在楼梯上,他上次来宋家就坐在这里。
赵金花站在餐厅门口,伸着脖子对宽敞的客厅上看下瞧,嘴里“啧啧”两声,感慨道,“这房子真大呀!”
她一扭脸,忽然看见坐在餐厅里的林静,立即大呼小叫着朝林静跑过去。
“哎呀亲家母!我昨天就想过来找你,小宋说你在医院,我才忍到现在过来!”
林静懒懒地坐着,不看赵金花。
赵金花在林静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亲热地将一只手搭在林静肩头。
林静沉默地抬起手臂,将赵金花的手从她肩头拨下去。
赵金花就像狗皮膏药似的,再次把手搭在林静肩头。
林静这次没拨赵金花的手,她仿佛没力气了,只能听之任之。
“亲家啊!”赵金花一脸心痛,“几天不见你怎么老成这副德性了!我觉得我都够老了,我看你现在比我还老!”
林静闭上眼睛,一声不出。
王雨站在餐厅门口,不由得把赵金花打量了一下。
赵金花的自我感觉真是太良好了,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林静的头发打眼一看还是黑的;赵金花脸皮黝黑,额头上的三道抬头纹深如刀刻,林静皮肤白皙,脸上虽然也有皱纹,却远没有赵金花的皱纹那么触目惊心;至于穿戴和气质,林静更是吊打赵金花。纵然林静这几天操劳过度,她看上去也比赵金花至少年轻10岁!
赵金花长吁短叹了几声,语气饱含无奈和同情,“亲家啊!小宋已经把亲家公的病情告诉我们了,哎呀,这个病真是太麻烦了,我听说心梗一辈子都要吃药,还不能受累受气,以后你得把亲家公当活佛一样供起来,吃喝拉撒全都得好生伺候着,你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林静忽然睁开眼睛,对站在餐厅门口的王雨说,“快把你的粥喝完。”
王雨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
赵金花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王雨身上,她把手从林静肩头收回来,一脸厌恶地瞪着王雨,“你的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你都跟小宋离婚了还住在这里,你现在不是宋家的人了,你应该住到你娘家去!”
王雨淡淡瞥了赵金花一眼,余光中发现林静正在看她。
她看向林静,林静双眉微蹙,眼底流露出几分惊愕。
王雨马上明白了,林静还不知道她和宋西林领过离婚证了。
王雨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宋西林竟然没有告诉林静这件事。
“昨天我和宋西林,”王雨抬手指了一下赵金花,继续对林静温声道,“还有他们全家,都去了民政局,宋西林和我领完离婚证后跟童倩领了结婚证。”
林静听完后再次闭上眼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
赵金花忽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她一惊一乍的,把王雨和林静都吓了一跳。
王雨立即看向她。
林静倏地皱紧眉头,睁开眼睛。
赵金花手指王雨,穷凶极恶地吼道,“你赶紧搬走!别赖在这儿了!”
林静将脸侧向赵金花,却不看她,“你刚才说昨天就想找我,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林静声音微弱,她的体力好像严重透支,发脾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赵金花毫不掩饰,“我们没地方住!我们要来你这里住!”
林静淡淡道,“你们有地方,你们的家在自建村。”
林静不提自建村还好,一提自建村,赵金花立时怨愤冲天。
她忽地站起来,指着坐在楼梯上的童父捶胸顿足地说,“亲家母啊!你不知道我这个死老头给我家闯了多大的祸!”
童父冷漠地坐在楼梯上,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哪怕赵金花正在说他,他也无动于衷。
赵金花满腹心酸,悲戚地几乎哭起来,“小宋可能没告诉你,自建村前几年拆迁了,我家分到3套安置房,房子去年才盖好,我还没看过新房呢,就不得不卖了!”
林静和王雨默不作声地听着。
“我这死老头被一个江湖骗子给骗了!那个江湖骗子以前骗过倩倩她爷,那次把倩倩他爷一辈子的积蓄都给骗走了!我这死老头明知道那个人骗过他爹还要相信人家,那人拉他合伙做生意,让他投五百万,他没钱,他就把那人领到家里,俩人一起把老赖的保险箱撬了......”
赵金花顿时打住,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立刻摆着手道,“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我们现在要房没房,要钱没钱!现在我们住在宾馆,倩倩和小宋住一间,我和死老头住一间,强强一个人住一间,一间房一天120,三间就是360,这还不算我们几个人每天的饭钱,我现在手上只有420块钱了,小宋给了我一个金坠子,让我拿到典当行去换钱,可那个坠子那么小,能换几个钱?我们都没钱了!再不找住的地方就要被宾馆赶出来了!”
林静忽然问,“宋西林给了你一个什么样的金坠子?”
“就是个小金羊,小宋对我说那是他上小学时你给他买的生肖坠子。”
林静漠然地笑了一下。
赵金花好像说累了,满腔无奈地叹了口气。
短暂的沉默之后,林静幽幽说道,“你另找住的地方吧,你们人太多了,我家住不下。”
赵金花惊奇地叫起来,“怎么会住不下?这么大的房子!光是这个客厅,打地铺睡三五十个人都不成问题!”
林静不说话了。
赵金花道,“亲家母,我们来了就打地铺,不会影响你们的!倩倩有身孕,她不能打地铺,她得住在房间里!”赵金花再次抬手指着王雨,“你赶紧把这个女人赶走!”
林静仿佛累到极点了,她闭上眼睛说,“你们走吧,三天之后我会把房子给你们腾出来。”
“给我们腾房?!”赵金花又惊又喜,“亲家!你要搬走吗?”
林静不理她。
“哎呀亲家,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房子?”
虽然林静依旧不理她,但赵金花觉得自己说对了,她兴奋得两眼放光,“亲家!我就知道你财大气粗,不止这一套房子!”她立刻又善解人意地道,“亲家!我看你还是别搬家了!搬家太麻烦了!你那个房子在啥地方?我们直接住过去就行了!”
林静闭着眼睛道,“你再不走我就不搬了。”
“我走!我现在就走!”赵金花极其识时务,她忙不迭地跑出餐厅,对着她的瘸腿老公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走!”。
这个“走”字,喊出了一种胜利的喜悦。
“呯!”防盗门关上了。
偌大的屋子瞬间安静了。
林静长长地舒了口气。
王雨默默看着林静,觉得林静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身上的棱角消失了,锐气消失了,还有高高在上的骄横和不可一世的傲慢全都消失了,刚刚和赵金花的一场交锋,林静就像个毫无斗志的败军之将。
王雨不知道林静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是宋东风的这场重病令她看淡一切,还是身体的过度劳累令她无力招架,王雨无从得知。
王雨知道自己和宋家已经没有关系了,但林静把房子让给童家,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她问道,“您为什么要把房子给他们?是因为童倩怀着您的孙子吗?”
林静看向王雨,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王雨,记住我一句话,不要跟穷途末路的人争东西,他们是用命跟你争,你是争不过的。”
王雨沉默片刻后,离开餐厅来到楼上。
她打开衣柜,拿出放在柜底的编织袋,她们一家三口从机戒厂搬来时带来了三个编织袋,前几天虎子搬走时带走一个,现在她又要带走一个,柜底只剩下宋西林的那个编织袋了。
王雨的心一阵刺痛,好好的一家三口就这么分崩离析了。
王雨把自己的衣物和书籍全部装进了编织袋,编织袋有点重,她颇为费力地提着袋子走下楼。
林静站在餐厅门口,默默看着王雨从楼上下来。
王雨在楼梯口站定。
两人无声地看着彼此,片刻后,王雨说,“我要走了。”
林静低下头,缓慢地说,“你昨晚叫了我一声妈,你既然叫我妈,我就应该庇护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继续跟我们一起生活,我和你公公在南山有一个别墅,那个别墅太远,你公公还在住院,暂时不能搬过去。当初给西林买玫瑰庄园时我们还给玲玲买了一套房子,咱们可以先搬进玲玲的那套房子。如果你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你记着,我这里永远给你留着一个房间,永远有你的容身之地。”
王雨的鼻子一阵发酸,眼泪立刻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咬住嘴唇。
林静低着头不看她,安静地等着她的回应。
王雨仰起头,拼命将眼泪逼回去,片刻之后她恢复了平静。
她鼻音很重地说,“谢谢您。”
王雨压下大门把手,推开门,“您保重!”
王雨走出宋家。
—
王雨提着编织袋在街上茫然地走了一会儿,便有些体力不支了,她好像又开始发烧了,她觉得眼睛有点疼,但是头不晕,应该是低烧。
她没力气走了,坐在街边的水泥墩上考虑眼下该怎么办。
她没想过回机械厂的家,因为她暂时不想让妈妈知道她离婚了,她怕妈妈惊慌,更怕她伤心,其次叔叔一家住在家里,她不想打扰他们。
不回家,就只能另找住处。
小叔一家搬来后王辉不让王雨给家里钱了,王辉做主停掉王平安的康复训练后独自担起了两家人的生活开销;玫瑰庄园的房子装修完后王雨的工资就没怎么动过了,这样一来,除去塞给陈慧的零花钱和平时吃饭坐车的开支,王雨的卡上还有四千多元。
王雨决定先找个宾馆住下来,然后尽快租个便宜的房子,等安顿下来后再去宋西玲那儿接虎子。
做好规划后,王雨乘公交车来到公司附近的那条小街,她经常和同事们在小街上吃饭,小街一侧全是餐馆,另一侧全是宾馆民宿。
王雨问了几家店后,选择了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这个招待所的房价一天80。
王雨付了两天房费后拿着钥匙走进她的房间。
招待所的条件可想而知,破烂的木床肮脏的被子,尿骚味刺鼻的卫生间。
既然想少花钱,就得忍耐这样的恶劣环境,王雨没有任何抱怨,将就着住下了。
她身体有点不舒服,便决定先睡一觉。
被子太脏,她不敢脱衣服,和衣躺进被子里。
她闭上眼睛后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她想了半天才蓦然想起,她昨天和今天都没去公司上班!
她心里一惊,连忙爬起来从皮包里把手机翻出来,她的手机没电了,她这两天过的乱七八糟,都不知道手机什么时候没电的。
她给手机充了一会儿电后,立刻给胡云打去电话。
她对胡云说自己昨天和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两天假。
胡云昨天一直打不通她的手机,但此刻胡云什么都没问,胡云知道她现在处在风口浪尖上,便只是对她说今天放五一小长假了,等收假后她需要补一张昨天的假条。
和胡云通话时王雨犹豫了好几次,最终没有把离婚的事告诉胡云,胡云让她不要离婚,她却离得比谁都快,她怕胡云说她。
王雨重新躺进被窝后还是睡不踏实,她正思索原因时手机忽然响了,她坐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到眼前,是家里打来的。
王雨瞬间了然,这就是她睡不踏实的原因!
电话刚接通陈慧就殷切地问道,“王雨,今天放假了!小宋回来没有?你俩和虎子今天回不回来?”
王雨打起精神,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响亮有力,“宋西林还在宁城,他太忙了,五一回不来,我们公司五一要加班,我也回不去。”
陈慧的声音立刻流露出一股深深的失落,“小宋怎么这么忙啊,他过完年到现在一次都没回来!”
“他是老板嘛!公司现在是最忙的时候,忙完这阵子就能回来了!”
“喔—”,陈慧还是很失落,“我想虎子了,我都两个月没见到虎子了,我以为五一你们肯定会回来,我都把豆腐买好了,你喜欢吃豆腐馅的包子,我想做给你吃呢......”
“妈!我正忙着呢,不跟你说了啊!”
王雨连忙挂断电话。
王雨重新躺进被窝,胸腔一片酸楚,眼泪一股股地涌出眼睛,瞬间就把枕头打湿了。
她流着泪对自己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公司和家里都糊弄过去了,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好好睡一觉吧。”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轻轻地吐出去,她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