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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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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林淡漠地望了吴耿一眼,走到身边的一张餐桌前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半垂眼睑,面色阴郁,仿佛陷进了某段痛苦回忆。

振东伸手在宋西林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知道宋西林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安琪爆出来的真相对宋西林的打击有多么巨大,当年的案件对振东影响不大,但却残酷的改变了宋家姐弟和童家兄妹的命运。

振东此时的心情也是异常沉重的,他望了眼站在大门口的吴耿,知道亟待解决的是王雨的问题,他打起精神,抬腿走到吴耿面前。

“吴耿,王雨现在怎么样了?”

吴耿放下抱在一起的双臂,冷眼瞥了瞥坐在远处的宋西林,说,“我半个小时前逼王雨吃了点东西,她刚吃完就全部吐出来了,她这会儿在我办公室睡着了。”

振东说,“呕吐和嗜睡是正常的早孕反应,没关系,孕期超过3个月就会好了。”

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俩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他们分手了吗?”

“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儿?”

他俩都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吴耿对振东抬起一只手,“你先说。”

振东问道,“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儿?”

吴耿说,“我还想问你呢!”

振东怔怔地看着吴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那时候手臂骨折,不能上手术台,我们主任就派我去上海进修学习,我从北京回来一周后就去上海了,那时西林和王雨住在祝新村,我以为他们一直在一起,前天西林忽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结婚,让我回来给他当伴郎,我还以为他是和王雨结婚,我昨天回来后才知道新娘是安琪,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就是不说。”

吴耿也怔怔地看着振东,“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最近比较忙,没有联系过王雨,我上次见到王雨是1月中旬,当时宋西林住在她那儿,我也以为他俩一直都在一起!”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说不出话了。

片刻之后振东问道,“王雨刚才有没有对你说点什么?”

吴耿说,“没有,我问她是不是和宋西林分手了,她说是,我问她分手原因是什么,她就死活不开口了。”

振东和吴耿都蹙起了眉头。

吴耿思索了几秒问道,“高振东,刚才在二楼宋西林不承认王雨怀的孩子是他的,王雨也说她的孩子不是宋西林的,你为什么一口咬定王雨的孩子是宋西林的?”

振东的眼神不易察觉的闪烁了一下,反问道,“你也一直说王雨的孩子是西林的,你又为什么那么肯定?”

吴耿说,“我认为一个女人拿着验孕棒来找一个男人,孩子就一定是这个男人的,如果她怀的是别人的孩子,她找的就是别人了。”

振东点点头,表示认可吴耿的话,但他没有回答吴耿对他的提问,他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咱俩都是局外人,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还是把他俩叫到一起让他俩自己谈谈。”

吴耿说,“行。”

吴耿看着振东走到宋西林那边,不到半分钟振东又走回来了。

振东对吴耿摇摇头,“他不愿意和王雨谈。”

吴耿立刻垮下脸,“他是不是想尝过我的拳头后才会愿意?”

振东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严肃,“吴耿,不要碰西林!你动他一根指头我都会跟你拼命,但我不想跟你拼命!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深交的人,我想交你这个朋友!我可以向你保证,西林会为王雨负责!”

振东说完后,吴耿把目光从振东脸上转向玻璃大门外的街道,他看了一会儿街道,转回脸对振东说,“我也觉得你是个值得深交的人,我也想交你这个朋友!”

两人看着彼此都笑了。

“走吧,咱们去看王雨睡醒了没。”吴耿说完撩开长腿,振东立刻跟上他。

王雨躺在宽大的会客沙发上,身上盖着吴耿的西装外套,她脸色青黄,没有一丝血色,脸颊和眼窝有点塌陷,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张,熟睡中的她也是一副虚弱病态的模样。

吴耿和振东站在王雨身边看了她一会儿后,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轻手轻脚地一齐朝门口走,就在此时,吴耿的手机突然响了,吴耿的手机铃音是苹果手机的经典铃音马林巴琴,这个铃音不算很吵,吴耿设置的音量也不大,但是这个铃音只响了一声,王雨就像诈尸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吴耿听到动静,知道王雨被吵醒了,立刻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拒接。

王雨挺腰坐着,瞪着眼珠迟钝地打量眼前的环境,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吴耿笑着走到王雨面前,“王雨,你醒了!”

王雨仰脸看了吴耿几秒,忽然清醒过来,她把吴耿的西装外套从身上拨开,站起来说,“吴耿,我要回去了。”

她说完就向门口走。

吴耿伸手想把王雨拦住,旋即又把手撤回来了,他觉得他拦不住王雨,他对身边的振东说,“你去把宋西林带过来。”

振东点点头,跟在王雨身后走出了吴耿的办公室。

王雨脚步稳健地走出了吴耿的饭店,只是刚走下饭店的台阶,她的双腿就开始发抖发颤,俨然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王雨赶紧一屁股坐在了最下面的一级石阶上。

她走不动了。

她刚刚睡了大约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的睡眠让她积蓄了一些体力,她醒来时觉得自己精神很好,她认为自己是有能力走到公交车站的,可是仅仅从吴耿的办公室走到饭店门口,她就把身上那点体力消耗殆尽了。

吴耿跟着王雨走出饭店后回头看了一眼振东和宋西林,他转回头再看王雨时发现王雨坐在下面的台阶上,吴耿立即奔下台阶,蹲在王雨面前。

王雨又出了一头虚汗,她垂着头轻轻喘气。

吴耿有点生气,“你这样子还能回去吗!跟我回饭店!”

吴耿说着要扶王雨起来,王雨推开他的手,气息孱弱地说,“吴耿,我歇会儿就有力气了,你别管我了,我坐会儿就走。”

吴耿气恼地瞪了王雨片刻,问道,“你要回哪儿?回家还是回祝新村?”

王雨说,“回祝新村。”

吴耿不由分说地把王雨拉起来,“我送你回去。”

王雨立刻有气无力地挣扎了一下,“不,你不用送我,我自己能回去。”

吴耿不理她,强行把她夹在臂膀下带上了停在饭店门口的越野车。

吴耿把车打着时振东和宋西林走出饭店了,吴耿降下车窗对振东喊道,“你俩上车!”

宋西林脸色阴沉,站着不动,振东又推又拉地把他弄到车前,他站在车前还是不动,振东拉开车门硬把他掀进了车里。

一路上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快到祝新村时吴耿的手机又响了,吴耿一只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又点了一下拒接。

吴耿把车停在祝新村口的马路边,四人下车后王雨让吴耿立即开车回去,王雨虚弱地站都站不直,却还担心吴耿的车放在这里会被警察贴罚单,吴耿对王雨的担忧毫不理会,他霸道地扶着王雨走进了祝新村。

宋西林像之前一样,站在吴耿的车边一步都不肯挪动,振东再次对他又拉又推。

王雨一回到小屋就躺在床上了,她闭上眼睛,似乎连睁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耿坐在椅子上看着奄奄一息的王雨,不觉红了眼眶。

那边振东把宋西林推进院子后,还想继续把宋西林推上二楼,宋西林却死都不肯迈开脚步了,仿佛王雨居住的二楼是污垢之地,仅是踏上楼梯都会弄脏他的鞋子。

振东只能作罢,由着他站在院子里。

今天的天气属实很好,瓦蓝的天空一片纯净,天边挂着几条长丝带一样的白云。

宋西林仰脸看天,神情阴郁消沉。

振东看了他一眼,也将目光投向天空,振东知道宋西林还陷在当年的事件里走不出来,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的心脏到现在还在因为安琪说出的真相微微抽搐。

两人默默看着天空,良久之后,振东道,“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你结婚玲姐说什么都不肯来。”

宋西林也开口了,声音和振东一样低沉,“那天安琪跟我一起去后山找我姐,跟我一起被暴雨淋得全身湿透,她跟我一样焦急,一样紧张,后来她还跟我去了我家,亲眼看到我姐被侯杰殴打后的模样,我真的想象不出,她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她那年只有十三岁,她是怎么做那一切的?”

振东对着天空愤怒的说,“你说的没错,安琪就是个变态!”

振东不再看天空,扭脸问宋西林,“我不想提到安琪,提到她我会觉得脏了我的嘴,可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今天只有她奶奶一个人来参加她的婚礼,她父母怎么没来,还有她的外公外婆,她的舅舅,这些人怎么一个都没来?”

宋西林淡淡地说,“我妈给安宁打过电话,安宁不让我娶安琪,安宁说安琪性格怪癖,娶了她我们全家人都会后悔。她明确表示安琪和我的婚礼她们夫妻俩不会参加,至于安琪的外公和舅舅为什么也没来,我就不清楚了。”

振东冷声说,“看来安宁对她女儿的德性很清楚,安宁那家人人品都很好,偏偏到了安琪这儿变异了!”

振东发泄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立刻伸手捅了宋西林一下,“别看天空了,天上没飞机!我问你,去年安宁和她老公为什么忽然跑回来把安琪带回美国?她们家出了什么事吗?”

宋西林不看天空了,他淡漠地看着振东说,“我不知道。”

“安宁每次回来都会拜访你爸妈,她那次回来去你家了吗?”

宋西林说,“没去。”

“安琪这次回来你有没有问她回美国干什么去了?”

“没问。”

振东有些不满,“你为什么不问?”

宋西林的神情骤然变冷,“我对她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振东闭口不言了,宋西林重新把目光投向蓝天。

许久之后,振东带着几分埋怨说,“安宁都提醒过你妈了,你妈还非要给你和安琪举办婚礼,真不知道你妈是怎么想的。”

宋西林的语气淡的就像一杯白水,“我妈知道我和安琪是假的,她想把我逼进绝境,看看我有什么反应。”

振东无奈地说,“你就不能对你妈低个头吗?”

宋西林依然看着蓝天,口吻也依然淡如白水,“我那时候觉得,除了王雨,跟谁结婚都可以,今天才知道,跟安琪也不可以。”

宋西林提到了王雨,这让振东猛然想起摆在眼前、急需解决的问题了。

振东看着宋西林的侧脸轻声问,“西林,你和王雨到底怎么了?”

宋西林专注地看着天空,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

王雨一回到小屋就躺到床上了,她闭着眼睛,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吴耿看着她忽觉一阵心酸,脑海里莫名浮出他们四个上学时在一起玩乐的场景,那时的他们单纯快乐,无忧无虑,现在他们长大成人了,他和李涛的生活还算顺心,两个女生却命运多舛,一个至今杳无音讯,一个未婚先孕、要死不活地躺在这贫瘠的小屋里......

吴耿正难受时,他的手机忽然再次响起,吴耿没有半点迟疑,立刻点了拒接键,接着就把手机关机了。

王雨闭着眼睛,嘴唇缓慢翕动,发出一句微弱的疑问,“吴耿,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吴耿没有吭声,他看着王雨,喉结滑动了一下。

王雨的嘴唇又开始翕动,“去找她吧,别耗在我这儿了,别担心我,我以前怀过孕,怀孕就是这个样子,睡一觉就好了,你走吧,我明天就会好了。”

吴耿依然一声不响。

王雨深吸了一口气,说,“吴耿,我很累,我没有力气说太多的话。我不知道我的猜测对不对,但我想说给你听。”

王雨歇了一下,气息轻缓地道,“那个女孩给你打了3通电话,每通电话都间隔了很长时间,她以为你在忙事情,她怕打扰到你,不敢连续打给你,她期望你忙完之后主动联系她,可你一直不给她回电话,她不免胡思乱想,她怕你发生了危险,没办法给她回电话,她怕你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不方便给她回电话,她最怕你不在乎她,她打给你的电话,你接都懒得接。她现在应该很着急,她又着急,又彷徨,她很想听到你的声音,很想见到你,很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王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又消耗了不少体力,她闭上嘴巴时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吴耿脸上忽然漾起一抹笑容,他笑着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挺愧对她的。”

王雨睁开眼睛看向吴耿,“那就快去找她吧。”

吴耿坐着没动,不急不躁地说,“我和她是三个月前在一个酒会上认识的,她是个没有名气的小演员。”

王雨问,“你喜欢她吗?”

吴耿说,“谈不上喜欢,不讨厌而已。”

王雨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王雨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去看看她吧,就当是可怜她。”

吴耿没接王雨的话,却说,“王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宋西林为什么搞成这样?为什么你怀了他的孩子他还去娶别人?”

王雨闭上眼睛,缓慢地把脸转向墙壁,留给吴耿一个后脑勺。

吴耿盯着王雨的后脑勺看了片刻,站起来说,“王雨,我听你的,先去看她,我一会儿再来你这儿。”

王雨纹丝不动。

吴耿抬脚走出小屋。

吴耿走下水泥楼梯,来到院子里。

宋西林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吴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到振东脸上,“高振东,我要去办点事情,一会儿再过来。”

振东点了下头。

吴耿走出院门,振东跟着他出来了。

两人站在门口的村道上,萧索的村道上到处都是垃圾和被人丢弃的旧家具。

振东说,“吴耿,你一会儿别来了,王雨这边西林会管。”

吴耿望了一眼院子里的宋西林,冷哼着说,“他会管王雨吗?你看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振东伸手拍了拍吴耿的胳膊,“咱俩是局外人,王雨现在怀着西林的孩子,咱俩不宜插手太深,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该对王雨负责的也是西林,轮不到咱俩!你就听我的,一会儿别来了,让西林管王雨!”

吴耿顿了几秒,点点头,同意了。随即说道,“这里环境太差了,不是人住的地方!不能让王雨住在这儿了,我看到她睡在那个破屋子里就心酸的要命,你跟宋西林商量一下,今天就给王雨找个新住处,或者把她送回她家去,她的身体状况太差了,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必须有人照顾她!”

振东说,“我一会儿就跟西林商量。”

吴耿从衣兜里掏出手机,“高振东,把你的手机号给我,你们把王雨安顿好后给我来个电话,你们如果没有能力安顿她我就把她接到我那儿去,我是一分钟都不想让她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振东也掏出手机,两人互留号码后吴耿忽然抬手指了指振东的胸口,振东低头一看,他的西装领子上还别着大红色的伴郎胸花,振东抬手就扯掉了。

—

送走吴耿后振东走进院子,宋西林依旧一脸冷漠地站在原地,振东走过去把宋西林胸口上的新郎胸花摘下来扔在地上。

宋西林对振东的举动不为所动,他淡漠地问,“吴耿走了?”

“走了。”

“走远了没?”

振东怔了一下,“走远了。”

宋西林立即抬腿向大门走去,振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急忙一把揪住他,“西林!你什么时候这么滑头了?吴耿在的时候你不跑,他刚走你就跑!”

宋西林甩开振东,毫无愧色地道,“他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这儿我跑得掉吗!”说罢转身走向大门。

振东忽然大喊道,“你不管王雨我管她!你不娶她我娶她!”

宋西林在大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振东,语气就像他们小时候在外面玩耍,他喊振东回家一样,“振东,别闹了,跟我回家!”

振东没有被他的温情打动。

振东的脸色难看至极,“西林,我不知道你和王雨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蓄意让王雨怀孕,我是你的帮凶!如果你当初没有找我帮忙,我可以不管她,但是我参与了,我就不能跟你一样昧着良心不管她了!”

宋西林叹了口气,依然温情地看着振东,“振东,跟我回家吧,她的孩子不是我的,咱俩谁也不用为她负责。”

振东怒不可遏,一张脸气得通红,“你到现在还说孩子不是你的,你为什么非要否认?你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吗?如果你失忆了,我现在就帮你回忆!3月20日你给我打电话,你说你妈肯定不会同意你和王雨的事,你想先斩后奏和王雨生个孩子,到时候你妈不同意也得同意!你告诉我王雨2月份的第一天月经来潮是大年初二,你让我帮你计算最佳受孕日期,我告诉你清明节前后一周都是最佳受孕日期,我还教你事后给王雨的后腰垫个枕头,那样可以提高受孕几率!我帮你是想让你们在一起,不是让你把她搞怀孕后一脚踹开!”

宋西林脸上没有之前的温情了,他冷冷地对振东说,“你要管她你就管,你要娶她你就娶,随你的便!”

他说完转身出门,但他还没有跨到门外就骤然向后退了几步。

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要不是宋西林反应敏捷,他就和这个人迎面撞上了。

振东和宋西林看着站在门口的人,同时吃惊地屏住呼吸。

门口的人是个女人,年纪应该不小了,她穿着一条黑裤子,上身是一件老年人常穿的碎花衬衣,最近气温不低,这个女人竟然用一条围巾把自己的头和脸包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两只眼睛在外面,乍一看还以为她是个回族女人,细看又不是,因为围巾的包法不一样,并且回族女人用的围巾大都是丝绸的,眼前这个女人用的却是一条冬季才用的毛线围巾。

这样的天气用毛线围巾太反常了!

宋西林回头看振东,振东和他面面相觑,他俩对视一眼后又把目光投向门口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疑惑,她将眼前这两个身穿宝蓝色西装的帅气小伙子打量了片刻,忽然扭着脖子左看右看,仿佛不确定自己要找的是不是这户人家。

她踌躇片刻后还是一步一拐地走进来了。

振东看着她的走姿,觉得她不像是残疾人,更像是一条腿摔伤或扭伤了。

她轻声细气地向离她最近的宋西林询问,“王雨是住在这里吧?”

她一开口,振东马上走过来问道,“您是王雨的母亲吧?”

陈慧惊讶得有点结巴了,“你,你怎么知道?”

振东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女人一开口他就觉得她和王雨很像,她说话时的语气和肢体动作,还有她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胆怯和善良,让振东觉得王雨简直就是她的翻版。

振东说,“王雨在她的屋子里,您上去找她吧。”

陈慧忙不迭地说,“好!好!”

陈慧一瘸一拐地走到楼梯口,她一条腿受伤了,无法像正常人那样上楼,她两只手抓住楼梯栏杆,借助栏杆的支撑单脚跳着上楼。

振东看的不忍,连忙向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对宋西林说,“你敢跑我就跟你绝交。”

他说完跑上去搀住了陈慧的一条胳膊。

陈慧突然得到一个衣着光鲜,相貌不俗的陌生小伙子的帮助,登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说,“小伙子,谢谢你!”

振东嘴里说着不用谢,搀着陈慧的臂膀一使力,几乎把陈慧的半侧身体架起来了。

陈慧在振东的帮助下很快来到二楼,振东放开陈慧,陈慧问道,“小伙子,你也住在这里吗?”

振东说,“我不住在这里。”

陈慧一愣,“那你......怎么会认识王雨?”

振东笑道,“我是王雨的朋友。”

陈慧睁大眼睛仔细看了振东几秒,忽然垂下头向王雨的小屋走去。

陈慧走进王雨的小屋后没有把门关严,门缝开了一尺左右,振东走到小屋门口,一边竖着耳朵窥听小屋里的动静一边垂目看着院子里的宋西林。

王雨她妈的打扮太奇怪了,这让振东很好奇。

宋西林垂着头在院子里踱步,振东知道他的威胁起了作用,他和宋西林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红过脸,两个人永远都会毫不犹豫,甚至不讲原则地和对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俩这些年从来没有向对方说过伤感情的话,今天是他俩头一次背道而驰,也是头一次其中一个人说出了最伤感情的话。

吴耿走后王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被陈慧叫醒时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她本来虚弱的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听到妈妈的声音,她就像被注射了一剂强心剂,呼地一下坐了起来。

她瞪着眼睛看着站在床前的妈妈,妈妈头上包着一条围巾,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王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伸手就把妈妈头上的围巾一把扯掉了。

下一秒,王雨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哭叫,“啊——!”

她的叫声太凄惨了,站在院子里表情冷漠的宋西林都不禁抬起头朝她的屋子望了一眼。

振东更是吓了一跳,连忙推开门向屋里张望。

他只看到了陈慧的侧脸,单单半张侧脸就把他惊得心如擂鼓,陈慧肿胀的半边脸上全是淤伤,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那些淤伤青中泛黑,红中泛紫,看不出是新伤还是旧伤,她的半只耳朵上一片血痂,半侧嘴唇也有血痂......

“高振东!出去!滚出去!”

振东正惊骇地观察陈慧的伤情,王雨忽然看见了他,立即朝他愤怒的哭喊起来。

振东连忙把门拉上了。

振东这才知道王雨她妈为什么把自己包的那么严实了。她的脸都被打得没法见人了!

她的脸被打成那样,身上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她的腿伤,毫无疑问也是被打所致。

振东的心脏砰砰狂跳,他不知道王雨她妈遭遇了什么,他向楼下的宋西林看去,宋西林和他目光相接,随即漠然地移开视线。

振东抑制着心跳把耳朵贴到小屋的门板上。

“妈!妈!妈!”王雨仰着脸哭喊,“跟他离婚吧,我求求你了,你再不跟他离婚他就把你打死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陈慧带着几分训斥说,“哪有让自己父母离婚的孩子!”

陈慧用自己的袖子给王雨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擦掉,顺势坐在床边,柔声说,“我都好了,你看,我脸上的伤口都结痂了,过几天结的痂一掉,这些伤就彻底好了!”

王雨的哭声微弱下来,她看着陈慧的脸抽噎道,“妈,你离婚吧,你那么勤劳,你一个人也能过。”

陈慧道,“别说这种话了,我不会跟你爸离婚的,我师傅对我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儿满山走,我这辈子都是你爸的人!”

王雨不说话了,泪水从眼角一道一道地滑下来。

陈慧仔细看着王雨的脸,忽然紧张起来,“王雨,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眼窝都塌下去了,你怎么了?”

王雨哑声说,“我这几天拉肚子了。”

陈慧松了一口气,“拉肚子最伤元气了,你看着都有些脱相了,你吃药了吗?”

王雨道,“已经好了。”

陈慧点点头,问道,“你这几天是不是请病假了?”

王雨低低地“嗯”了一声。

陈慧问,“我打你电话打不通,你电话怎么了?”

王雨说,“我这几天生病,忘了给手机充电,手机没电了。”

陈慧略显紧张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她心疼地伸手抚摸着王雨的脸,“我今天本来想去你们单位找你,我怕我这副样子给你丢人,就想来祝新村等你下班.......”

陈慧正说话间,王雨忽然拨开她的手俯身扑到床边,“嗳,嗳”地呕吐起来。

她刚才哭喊之后嗓子干得就像有一块木板嵌在喉咙里,她想咽点口水润润嗓子,却一点口水都没有,她干咽了几下之后,忽然引来了剧烈的呕吐。

王雨大声呕吐,吐得昏天黑地,陈慧吓得连忙给她拍背,王雨痛苦地呕吐了好大一阵儿后,吐出了一口胆汁,她终于止住呕吐了,她软绵绵地趴在床沿上,躺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慧扳着王雨的肩膀把她翻过来,王雨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

陈慧一声不响地看着王雨,她沉默许久后,冷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了?”

王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陈慧顿时捂着嘴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王雨的身体,但她的拳头没有力量,就像棉花砸在王雨身上,她哭着说,“你让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

王雨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陈慧边打王雨边哭泣,后来她不打王雨了,坐在床边呜呜呜地痛哭。

她停止哭泣后开始沉默。

小屋安静地没有一丝声音。

很久之后,陈慧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叹完气伸手再次抚摸王雨的脸庞,王雨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陈慧用拇指把王雨眼角的泪抹掉,她仿佛想通了,她对王雨没有一声埋怨和一句责骂,她轻轻地说,“王雨,我知道你刚才对我说谎了,你其实已经没有工作了。我现在还不能带你回家,你爸看见你肯定饶不了你,你目前只能住在这里,我暂时没法照顾你,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陈慧说完五官猛地扭在一起,她无声地、狠狠地哭了,她哭了几秒后重重地吸了口气,站起来说,“王雨,我现在得回去了,你爸中午那会儿出去了,现在应该快回家了,他回家后要是发现我不在家,又会在家里乱砸东西。”

陈慧向门口走去。

王雨睁开眼睛,艰难地支起身子看向妈妈,刚刚的呕吐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陈慧只听见一声气流传来的叫声,“妈——。”

陈慧回过头,王雨这次叫出声了,她的声音孱弱沙哑,“妈—妈—。”

王雨一边叫,泪水一边流过脸庞。

陈慧的心脏疼得就要炸开了,陈慧问道,“你喊我干什么?”

王雨说,“我想再看看你。”

陈慧故意拉下脸,“有什么好看的,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王雨一声不响,伸着脖子紧紧盯着妈妈的脸。

陈慧举起手把搭在脖子上的围巾在头上缠缠绕绕,顷刻间就把自己的头和脸包得严严实实。

王雨依然像鹅一样努力伸着脖子盯着妈妈。

陈慧说,“快躺好,我走了。”

陈慧拉开屋门走出去。

—

振东背对陈慧站在门口,陈慧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朝楼梯走去,振东马上抬脚跟上她,到了楼梯口振东又搀住了陈慧的胳膊。

振东搀着陈慧走下楼梯后没有放手,依然紧紧搀着陈慧,陈慧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仿佛振东搀扶她天经地义。

振东搀着陈慧走出院门时回头瞪着宋西林,用口型狠狠说了一字,“走!”

宋西林漠然地翻了一下眼睛,漫不经心地跟上来。

振东搀着陈慧向村口走,村道两边的院墙上涂满黑色的粗体大字:拆。

陈慧问振东,“祝新村就要拆了?”

振东说,“是的,就要拆了。”

陈慧又问,“这里拆掉后你和王雨准备搬到哪儿去?”

振东没有说话,他知道陈慧误会他了。

村口有户人家的院墙被人扒倒了,脚下的路面上铺满了杂乱的砖头块和水泥块,振东专心地搀着陈慧,他想走过这段烂路再对陈慧解释。

陈慧显然比振东还急,刚走过烂路她就握住了振东的双手,“你要好好对王雨!”

宋西林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梧桐树下才停住脚步。

振东看宋西林站着不动了,这才看向陈慧的眼睛,他看到陈慧的眼睛里充满恳求。

振东温声说,“阿姨,我不是王雨的男朋友,”振东朝着宋西林的方向抬抬下巴,“他才是。”

陈慧扭头看了宋西林一眼,立即转回头看着振东,她语气急切、声音有点发抖,“清明节和王雨去云谷山庄的人不是你吗?”

她显然希望振东才是王雨的男人。

振东说,“不是我。是他。”

陈慧骤然放开振东,她呆站片刻后,一瘸一拐地向宋西林走去,振东跟在她身边还想扶她,她却推开了振东的手。

陈慧走到宋西林面前,宋西林蹙眉扫了她一眼,忽然后退了一步,仿佛陈慧身上有什么难闻的气味熏到了他似的,接着他把脸转向马路,呈现给陈慧的半侧脸阴沉冷酷。

陈慧的眼睛里瞬间布满泪水,陈慧低下头,眼泪砸在地面上,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后,仿佛鼓足了勇气,重新抬头看着宋西林,宋西林依旧看着马路。

陈慧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我没把王雨教好,她不懂事,也不勤快,你别跟她计较,别为难她。她现在怀孕了,你别让她干重活。我希望她能跟你过上好日子,如果你们将来过的不好,有一天沦落到要饭的地步,我想求你,”陈慧哭了,瞬间就泣不成声,“要到的饭先让她吃饱!”

宋西林倏地看向陈慧,眼睛里怒火涌动,眼看就要爆发了。

振东连忙把身体插在陈慧和宋西林之间,振东笑道,“阿姨!您别乱想啊!王雨跟着西林怎么会要饭呢?他们不会要饭的!”

振东边说边把两只手搭在陈慧的肩膀上轻轻一转,陈慧沉浸在她的悲伤里,对外界事物感知迟钝,便随着振东的力道转过身体,振东立刻搀着她的胳膊带着她向前走,她便跟着振东向前走去。

振东把陈慧带到马路边,陈慧已经止住哭泣了,振东说,“阿姨,我给您打个出租车吧。”

陈慧慌忙说,“不不不,我坐公交车回去!”陈慧说着推开振东急切地向公交车站走,振东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纵然不忍,还是由她去了,他还挂念着宋西林,宋西林刚才气得差点跳脚。

振东走到宋西林面前,宋西林还在生气,他怒气冲冲地说,“王雨和她妈穷疯了!总是担心吃不饱饭!她们母女俩都是神经病,我宋西林招她们惹她们了!被她们平白无故说成草包!她们一个怕跟我去外地会饿死!另一个诅咒我将来去要饭!”

振东不知道王雨对宋西林说过什么,他只解释陈慧那番话想要表达的意思,“你也不是小孩儿了,这还看不明白!王雨她妈不是诅咒你将来要饭,她明显是读书少,不会说冠冕堂皇的话,她那些话是希望你好好对待她女儿,就算你们穷困潦倒,她也希望你能呵护王雨,把仅有的生活物资优先提供给王雨,这是一个母亲对你的哀求,也是一个母亲对她孩子的舐犊之情!”

宋西林仿佛听不进去振东的解释,他暴躁的大吼道,“不要在我面前提到她们了!一提到她们我就恶心!我就想死!”

他的吼声就像定时器,时间在他和振东之间蓦然停止。

宋西林大口喘息,脸色一阵煞白,他猛地转脸看着马路。

振东无声地看着宋西林,他静静看了宋西林一会儿,轻轻问道,“西林,王雨把你怎么了?”

宋西林梗着脖子望着马路,眼中却忽然流下泪来,他抬起手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但他的泪水仿佛止不住了,又有一颗泪水滚出眼眶,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振东有些惊慌。

宋西林很少在他面前流泪,他上次见到宋西林流泪还是四年前宋西林和童倩在自建村见面之后,那天晚上宋西林醉得不省人事,他在街头大哭,他哭着说他没有信仰了,因为娶童倩是他的信仰,童倩却嫁给了别人。

时隔四年,他再次哭了,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是醉酒后的哭泣,喝醉酒的人神志不清,哭喊是一种常态,现在他却是清醒的,一个男人在清醒之下流泪,那一定是遇到了令他不能承受的伤害。

振东惊慌之余,一直绷着的心忽然松弛了,宋西林哭泣,代表他的心理防线也在这一刻坍塌了。

振东前后看了一眼,路上行人不多,虽然行人不多他也不想让人看到宋西林流泪,一个大男人当街流泪确实有失颜面。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宋西林的后背,接着搂着他的肩膀把他带进自建村。

自建村的主干道上空无一人,在一户人家的院墙边,振东搂着宋西林停下脚步。

宋西林已经停止流泪了,男人就是男人,哭一下就好了,要是哭个没完没了就让人下头了。

宋西林走到墙下,转身靠在墙上,他的眼睛有点微红,脸色缓和了一些,不像刚刚那样白得吓人了。

“说吧,我去上海这段日子,你和王雨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正如振东所料,宋西林不再对他三缄其口,他神情木然的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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