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最后一天,阳光依旧烈。
上午的重头戏是男子3000米。检录处,谢知奕把号码布别在胸前,蹲下系鞋带。许忻舟蹲在旁边,一脸要上刑场的表情。
“三千米,”他说,“你怎么想的啊,报这个项目?”
“缺人。”谢知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缺人也不能你上啊,”许忻舟也站起来,“你又没练过长跑。”
谢知奕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许忻舟,找到看台边正低头喝水的林江野,只看了半秒就收回来了。
许忻舟没注意到。他还在念叨:“周哥真是的,谁报不行非让你报……”
“行了。”谢知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检录了。”
发令枪响的时候,谢知奕的起跑很稳。他没有像短跑那样全力冲刺,而是保持着一个均匀的节奏,步伐不大,频率不快不慢,呼吸匀称。前两圈他跟在第一集团中间,不突出也不掉队。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始往前移动。步频没变,但步幅大了一点,超过了一个、两个、三个。阳光直直地晒在他身上,白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背上。
第五圈,他跑到了第三。
许忻舟在看台上蹦起来:“谢知奕第三了!第三了!”
林江野站在看台边上,手里握着水杯和毛巾,目光一直跟着跑道上那个白色身影。他想去终点等,提前下了看台,站在跑道尽头的草坪边上。
谢知奕跑过弯道的时候,他看见他的脸已经红了,额头的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嘴唇抿得很紧,呼吸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不少。
最后一圈。谢知奕开始加速。他的步频明显快了,双臂摆动的幅度也大了,在最后一个弯道超过了第二名。冲线的时候,他的步子已经不太稳了,身体往前倾着。
林江野往前迎了一步。
谢知奕几乎是直直地朝他撞过来,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他的体温很高,隔着被汗水浸透的背心,滚烫地贴过来。汗水混着阳光的味道,还有谢知奕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气息,一股脑地涌进林江野的感官。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还是扶住了谢知奕的肩膀。
“林同学,”谢知奕靠在他肩窝里喘气,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气息还没喘匀,“真的好累……怎么办,你能不能背着我走?我走不动了。”
他的头垂在林江野肩上,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蹭在林江野的脖颈上,又湿又痒。林江野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就蹦出来一个声音。
“哎呦哎呦!”许忻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一脸夸张地伸出手,“谢哥你没事吧?来来来,我来帮忙扶!”
谢知奕从林江野肩上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就是淡淡的。
许忻舟的手伸到一半,忽然缩了回去。
“那个,”他吞了吞口水,“我去给你们买冰淇淋吃!”
说完转身就跑,比跑接力赛还快。
林江野看着许忻舟的背影消失在跑道边,低头看了一眼还挂在自己身上的人。
“你把他吓跑了。”
“嗯。”谢知奕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他跑得挺快的。”
林江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把毛巾搭在谢知奕头上,帮他擦了一下脸上的汗。谢知奕没动,就那样让他擦,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已经跑得很好了。”林江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第二。”
谢知奕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因为刚跑完还有一点红,睫毛上长长的,亮晶晶的。他就那样看着林江野,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游刃有余的那种笑,而是有一点软,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跑道上,剩下的一点只够笑了。
林江野别开目光,把手里的水瓶递过去。
“喝水。”
谢知奕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站直了一点,但还是靠得很近,两个人的手臂挨着,被汗水浸湿的皮肤贴在一起,黏糊糊的。
林江野没往旁边挪。
“走吧,”他说,“回去歇会儿。”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谢知奕走得不快,腿还有点软——最后两百米冲得太猛了。林江野走在他旁边,放慢了步速,和他的节奏保持一致。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谢知奕忽然停下。
“林江野。”
“嗯?”
谢知奕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走吧。”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回到看台,林江野让他坐下,自己去拿外套。
“你在这儿等我。”他说。
“嗯。”
林江野转身走了。看台上人很多,他穿过人群找到他们班放东西的位置,拿起谢知奕的外套和自己的水杯。转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看台下面——谢知奕还坐在原地,低着头,额前的头发湿透了搭在额头上,白背心的领口被汗水浸成深色。
林江野收回目光,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遇见了许忻舟。许忻舟手里举着三根冰淇淋,奶油已经开始化了。
“林哥,”许忻舟看见他,把一根冰淇淋递过来,“谢知奕呢?”
“在看台下面。”
“哦,”许忻舟咬了一口自己那根冰淇淋,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啊。”
林江野转头看着刚才那个方向,发现人真的不见了,刚去找,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插了一句嘴:“谢知奕?我刚才看见他跟一个男的往教学楼那边走了。”
林江野脚步顿了一下。
“哪个男的?”
“不知道,穿17班衣服的。”
“知道了。”
林江野把手里的外套和水杯塞给许忻舟,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许忻舟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了”,他没回头。
谢知奕在看台下面等了几分钟,林江野没回来。他刚要站起来去找,段榆景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谢知奕,”段榆景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借一步说话。”
谢知奕看着他,没动。
“关于林江野的事。”段榆景又补了一句。
谢知奕站起来,跟着他走了。两个人穿过操场边缘,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段榆景在一间空教室门口停下,转过身。
谢知奕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等他开口。
“你喜欢林江野,对不对?”段榆景说,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
谢知奕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段榆景,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看不出深浅的样子。
但他的心跳变了。
“我都看出来了,”段榆景继续说,“你那种眼神,那种看他时候的样子。还有你给他带早餐,在终点等他,接力的时候故意去碰他的手——你自己没发现吗?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普通朋友会做的。”
后面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谢知奕听不清那几个字。他只知道段榆景说了“你喜欢林江野”。
就这一句。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怎么都停不下来。
至于段榆景后面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段榆景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谢知奕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林江野不喜欢男的……”
谢知奕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又好像什么都没转出来。
他忽然很想见林江野。
他想看看他。想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想知道他知不知道——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有人正在把他的名字含在嘴里,一遍一遍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