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几?”许忻舟弯着腰喘气,声音都变调了。
“第二。”谢知奕看着计时屏说。
许忻舟一下子瘫在地上。
“差一点……”
“差一点点。”谢知奕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跑得不错。”
林江野站在旁边,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瞬间的触感。很轻,很短,像风吹过。但他知道那不是风。
谢知奕从跑道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手怎么了?”他问。
林江野把手放下来。
“没事。”
谢知奕没追问。他看了一眼林江野的手,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今天跑得挺好的。”他说。
“嗯。”
“200米决赛那一下,弯道拉开距离很关键。”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看?”
谢知奕没回答,弯腰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搭在手臂上。他转了个话题:“下午去我家吗?”
林江野沉默了一瞬。
“不是说弹琴吗?”他问。
“嗯。”
“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但已经开始西斜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林江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到了谢知奕家门口,他用钥匙开了门。进门的时候,林江野听到客厅里有声音。
一个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五官和谢知奕很像——尤其是眼睛,形状偏长,内勾外翘,但比他的更柔和。她看着他们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妈,”谢知奕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谢妈妈的声音轻柔,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林江野身上,“这是你同学?”
“嗯,林江野。”谢知奕说,“我同桌。”
“阿姨好。”林江野微微颔首。
谢妈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但不会让人不舒服。
“经常听知奕提起你,”她笑了笑,“欢迎来家里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和谢知奕平时说话的语气很像——温和,得体,但又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林江野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你们是要上去?”
“嗯。”
“去吧,”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我在这儿坐会儿。”
谢知奕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带着林江野上了楼。
琴房里的光线比昨天暗了一些,窗外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褪去。谢知奕在琴凳上坐下,翻开琴盖。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
他弹了一首林江野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很安静,像一个人在安静地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清晰。
林江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谢知奕弹琴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他总是从容的、温和的、游刃有余的。但弹琴的时候,他会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和琴键说一些不会对别人说的话。
一曲终了,谢知奕的手指还在琴键上,没有拿开。
“我妈今天回来,”他说,语气很随意,“挺难得的。她和我爸平常不在家,生意上的事多,忙起来好几天见不到人。”
他顿了顿。
“习惯了。”
林江野看着他。谢知奕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难过,就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跟你妈妈关系挺好的。”林江野说。
谢知奕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音。
“嗯,”他说,“她挺好的。就是忙。”
他又按了一个音。
“上次她回来,给我做了顿饭。糖醋排骨,做得太甜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我吃完了。”
林江野没说话。
谢知奕又弹了一首。这首比刚才的快一点,轻快明亮,像阳光落在树叶上,又被风带着跳来跳去。
林江野安静地听着。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落在琴键上,然后慢慢移走。
“我该走了。”林江野站起来。
“我送你。”谢知奕也站起来。
“不用,”林江野说,“我自己能回去。你跟阿姨说一声。”
谢知奕看着他,没说话。
林江野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你今天跳高跳得挺好的。”他说,没回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谢妈妈还坐在沙发上。她看见林江野下来,放下手里的杯子。
“要走了?”
“嗯,阿姨再见。”林江野说。
“路上小心。”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
门关上了。
谢知奕从楼上下来,走到客厅。
谢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谢知奕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他说,语气随意。
谢妈妈侧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说了,”她说,“就不带这个小同学来家里了?”
谢知奕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哪儿的话,”他说,“你说回来,我肯定接你啊。”
谢妈妈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臭小子。”
谢知奕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水。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但收不住。
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
林江野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又觉得身后有人。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不远不近,刚好在他感知的边界上。他停下脚步,回头。
路灯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转回头,继续走。
没有加快脚步。那根细细的线还拴在他身后,不紧不松,不远不近。他不再回头了。
到了家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妈妈应该在做饭。
他上了楼,推开家门。
“回来了?”江月眠从厨房探出头。
“嗯。”
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林尽欢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叫了一声“哥哥”,又低头继续写。
江月眠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今天运动会怎么样?”
“还行。”
“跑第几?”
“两百米第一。”他说,顿了顿,“接力第二。”
江月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错。”
林江野没说话,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秋天的夜晚,还是挺安静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记得那个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