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星星》。”谢知奕说。
“我知道。”林江野说。
“你弹完了。”
“你带着我弹的。”
“那也是你弹的。”
林江野没接话。他看着琴键上两个人的手,看了一瞬——谢知奕的手指还覆在他的手指上,没有松开。
他忽然觉得有点热。
不是房间里的热,是从身体里面升起来的、说不清来处的燥意。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又一下。
他猛地抽回手,站起来。
“我去一下厕所。”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没看谢知奕的表情,转身走出琴房。
走廊里有点暗,他快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凉意从指尖漫上来。他弯下腰,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
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耳廓有点红,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燥什么。”他小声对自己说。
他又捧了一把水,拍了拍后颈。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把那点说不清的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脸,在卫生间门口站了几秒,才往回走。
琴房的门半开着。
谢知奕还坐在琴凳上,正在翻乐谱。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半边明半边暗。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音,像是在试音,又像只是随手拨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
林江野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他看着这一幕——琴房,夕阳,坐在钢琴前的少年。光线正好,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出声。也许是不想打破这个画面,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那个人。
按下了录制键。
屏幕里,谢知奕翻了一页乐谱,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一段新的旋律。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铺开。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林江野举着手机,站在门口,录了十几秒。
他没有走进去。就那样站在门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坐在光影里,安静地弹琴。
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还在跳动。
他忽然觉得,这十几秒,好像比整个下午都长。
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门走进去。
“弹完了?”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谢知奕停下手指,侧头看他。
“嗯。”他说,“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洗了把脸。”林江野说,走回到椅子边坐下。
谢知奕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回去继续弹。
林江野坐在旁边,听着琴声从指尖流出来。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落在琴键上,然后慢慢移走。
他没再拿出手机。
但他知道,那个十几秒的视频,他以后会看很多遍。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谢知奕停了手。
“走吧,”他合上琴盖,“送你回去。”
两个人站起身,一起走出琴房。走廊里没开灯,有点暗。谢知奕走在前面,林江野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谢知奕忽然停下。
林江野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林江野问。
谢知奕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尽头有一点光,不够亮,但足够让他看清林江野的脸。
“今天谢谢你。”谢知奕说。
“谢什么?”
“来听我弹琴。”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排练吗?”
谢知奕笑了。
“嗯,”他说,“排练。”
他没说“我只想弹给你听”,也没说“你在的时候我弹得更好”。
但他也没说不是。
两个人下楼,换了鞋,出了门。
秋天的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又慢慢变成并排。
走到林江野家小区附近的时候,林江野的脚步慢了一点。
他总觉得身后有人。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不远不近,刚好在他感知的边界上。
他回过头。
路灯亮着,树影在风里晃动。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遛狗的行人慢慢走过。
“怎么了?”谢知奕也停下来。
“没什么。”林江野转回头,“走吧。”
他加快了脚步。那种感觉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变得更强烈。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他身后,不紧不松。
谢知奕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到了楼下,林江野停下。
“到了。”
“嗯。”谢知奕也停下,“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还来听我弹琴嘛?”
“嗯。”
林江野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谢知奕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扇窗户。
林江野飞快地缩回头,心跳快了半拍。
他上了楼,推开家门。
“回来了?”江月眠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嗯。”
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林尽欢已经在吃了,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叫了声“哥哥”。
吃完饭,林江野洗完澡,回到房间。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
屏幕里,谢知奕的侧脸在夕阳里,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琴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林江野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琴声还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他想。
明天肯定又有黑眼圈。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林江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又想起了回家路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天,总会有那么一两次,他觉得有人在看他,在跟着他。不远不近,不紧不慢。但每次回头,什么都没有。
他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但那根细细的线,还是拴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琴声又浮上来,把那个念头盖住了。
他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