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野睁开眼的时候,窗帘透进的光已经白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回原位,好像昨晚那里根本没躺过人。只有枕头上那一点微微凹陷的痕迹,提醒他谢知奕真的来过。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昨晚他翻来覆去不知道几点才睡着,脑子里全是谢知奕躺在他旁边这件事本身——不是发生了什么,就是“躺在那里”这件事,就够他睡不着了。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他走过去,看见谢知奕正在帮江月眠摆碗筷。袖子挽到手肘,动作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
“醒了?”江月眠从灶台前转过头,“去洗漱,马上吃饭。”
林江野“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果然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
“完了。”他低声说。
擦干脸走出来,谢知奕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林尽欢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牛奶杯,正仰着小脸跟他说什么。
林江野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哥哥,”林尽欢看了他一眼,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你没睡好吗?”
林江野拿起筷子,没抬头:“还行。”
林尽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谢知奕一眼。她悄悄凑近谢知奕,用气音说:“谢哥哥,哥哥可能没睡好,你别说话,不然他会骂你。”
谢知奕看了林江野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哦,”他点点头,也用气音回,“起床气啊。”
“嗯嗯。”林尽欢用力点头,一脸“我懂”的表情。
林江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尽欢碗里。
“吃饭。”他说。
林尽欢乖乖闭嘴了。
谢知奕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出门。
深秋的早晨空气凉丝丝的,街道两边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
公交车上人不算多,他们找了后排两个空位坐下。
林江野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他本来只是想闭眼养神,结果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头一歪,靠在了谢知奕肩上。
谢知奕没有动。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林江野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平时总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而均匀。
谢知奕看了几秒,没有收回目光。
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林江野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林江野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睫毛微微翘着,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因为放松而微微抿着。
谢知奕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公交车里显得有点响。
他飞快地收起手机,心跳快了半拍。
林江野动了动,但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往他肩上靠得更深了一点。
谢知奕看着窗外,没再动。
肩上的重量不重,但很暖。
公交车的颠簸把林江野晃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谢知奕肩上靠了一路,立刻坐直,清了清嗓子,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说。
谢知奕也没说。
到站,两个人下车,走进校门。
教室门口,一个身影趴在他们桌位上,正埋头奋笔疾书。
许忻舟。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你们俩终于来了!快快快,数学作业写完了吗?昨天找你们都没回消息!”
“昨天周末。”谢知奕淡淡地说。
“周末怎么了?周末就不能写作业了吗?”许忻舟理直气壮,转头看向林江野,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林哥,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林江野没回答,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递给他。
“别全抄。”
“放心放心,我就参考一下思路。”许忻舟接过去,抱着本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俩昨天干嘛去了?黑眼圈都挺重啊。”
谢知奕没理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林江野也坐下,没说话。
许忻舟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作业还没抄完,他识趣地转回头,继续奋笔疾书。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周安昌讲了运动会最后的事项安排,赵峰在课间又跑过来确认了一遍接力顺序。
林江野听了一会儿,又走了一会儿神。
他发现自己最近走神的次数变多了。不是无聊,是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昨晚谢知奕躺在他旁边的呼吸声,比如公交车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
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就是会在不该想起来的时候,自己跳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声响起。
“今天去我家吗?”谢知奕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去食堂吗”。
“不是说弹琴吗?”林江野也收拾着书包。
“嗯。”
“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许忻舟在后面喊“你们去哪儿”,谢知奕回头说“有事”,许忻舟又喊“又不带我”,谢知奕已经拐过走廊了。
谢知奕家的琴房在二楼,朝南,有一扇很大的窗户。傍晚的光从窗外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金色。
一架深色的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谱架上摊着几页乐谱,旁边是一盏没开的台灯。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林江野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架钢琴,又看了看墙边的一排书架。书架上除了乐谱,还有一些看起来翻了很多遍的书,书脊都有些旧了。
“坐这儿吧。”谢知奕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钢琴旁边。
林江野坐下了。
谢知奕在琴凳上坐下,翻开琴盖。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林江野的心跳好像跟着跳了一下。
他不太懂音乐,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曲子。但旋律很慢,像一个故事在慢慢讲。窗外的光落在谢知奕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微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急不慢,每一个音都像是在那个位置等了很久。
林江野看着他的手。从手背到指尖,线条流畅,骨节分明。他想起这双手递过水,握过接力棒,在过山车上紧紧握住他的手。
弹完一曲,谢知奕停下来,侧头看他。
“怎么样?”
林江野收回目光。
“还行。”
谢知奕笑了一下。
“就还行?”
“嗯。”
谢知奕没再问,转回去,又弹了一首。这一首比刚才的快一点,轻快明亮,像阳光落在树叶上,又被风带着跳来跳去。
林江野安静地听着。他发现自己不是“还行”,其实很好。只是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有些感觉太多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弹完了,谢知奕站起身。
“你来试试?”
林江野看了他一眼:“我不会。”
“我教你。”谢知奕让出半张琴凳,“坐这儿。”
林江野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坐了过去。琴凳有点窄,两个人挨得很近,他能感觉到谢知奕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
“手放上来。”谢知奕说。
林江野把手放在琴键上。手指很僵硬,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谢知奕没有直接碰他的手,而是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大拇指在这儿,小拇指在这儿。对,就这样。”
林江野调整了一下。
“你按一下。”
林江野按了一个键,琴发出“叮”的一声。
“挺好。”谢知奕笑了。
林江野又按了一个,又一声“咚”。
“会了。”他说,作势要起来。
谢知奕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没让他走。
“再试试。”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带你。”
这一次,他的手覆了上来,带着林江野的手指,一个一个按下琴键。音符连成了一条短短的、简单的旋律。
林江野的心跳有点快。他的手被谢知奕的手带着,在琴键上移动,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他的手比谢知奕的凉一点,被那层温度裹着,像是暖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