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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墨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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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府的青砖小径浸在晨雾里,像铺了层揉碎的霜。

陆景年立在廊下,指尖捻着片半枯的梧桐叶。

身后传来轻响,是小厮端着铜盆从耳房出来,见他立在廊下,脚步顿了顿:“大人怎么不多歇会儿?天还凉呢。”

陆景年回头,瞥见小厮袖口沾着点灰,该是晨起洒扫时蹭的。他松了指尖的枯叶,淡淡道:“睡不着。”

这话半真半假。昨夜他压根没怎么睡。

李广南的人后半夜潜进书房时,他正坐在里间的软榻上翻旧档,隔着层薄纱帘,能听见外间翻动卷宗的轻响,还有锁扣被撬开时那声极细的“咔嗒”。

他甚至算准了对方会翻哪几页,特意在前日就把那几页赵垣的行踪记录“弄乱”,页角折出歪歪的痕,还在墨砚边洒了点清水,看着像忙中出错忘了收拾。

“对了大人,方才门房来报,礼部的周大人递了帖子,说辰时过半过来拜访。”

“知道了。让门房先请周大人去花厅候着,说我换件衣裳就来。”

小厮应着退下,廊下只剩他一人。

他转身往书房走,推开门时,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又晃了晃。

那本赵垣的卷宗已被他重新合好,锁扣也扣得紧实,只是凑近了看,能发现锁芯上留着个极浅的划痕——是昨夜那人撬锁时留下的。他伸手按了按锁扣,眼底没什么情绪。

李广南急着探他的底,这步棋,倒比他预想的走得快了些。

……

辰时三刻,周启山的马车停在了御史府门口。他下马车时,让随从把手里的锦盒递过来,指尖在盒盖上敲了敲。

里面是方徽墨,是他今早特意去琉璃厂的老字号挑的。

门房引着他往花厅里走,一路穿过庭院,周启山的眼睛没闲着。他早听说陆景年的御史府极简,今日一看果然。

院里没种很多名贵花木,就几株梅,还没开,石缝里还长着些野草,廊下的柱子上甚至能看见淡淡的木纹,不像其他官员府邸,非要刷上几层漆。

“周大人里边请。”门房掀开花厅的帘子,周启山抬步进去,就见陆景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本翻旧的书,见他进来,便合了书起身:“周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周启山忙堆起笑,把锦盒往前递了递:“陆大人客气了。昨日在街角,老夫言语冲撞,心里一直不安,今日特来赔罪。这方徽墨是老夫托人寻的,据说前朝翰林学士用过,陆大人平日里案牍劳形,或许用得上。”

陆景年接过锦盒,没立刻打开,只道:“周大人昨日也是职责所在,何罪之有?倒是劳烦大人特意跑一趟。”他抬手示意周启山坐,小厮端上茶来,茶杯碰着桌面,发出轻响。

周启山坐下,端起茶杯抿了口,眼角的余光瞥着陆景年手里的锦盒,见他没开,心里反倒有点沉。

周启山今日来,看着是赔罪,实则是替李广南探口风:昨夜派去的人回禀,说陆景年书房里留着赵垣的行踪记录,还特意标出了几处与潜邸旧部往来的日子,看着像是漏了藏,可越“漏”,他越觉得悬。

“陆大人,”周启山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其实老夫今日来,还有陛下的口谕。”

陆景年这才打开锦盒,指尖抚过那方徽墨。墨身细腻,“忠君体国”四个字刻得深,金粉填得匀,确实是好东西。他抬眼:“陛下有何吩咐?”

“陛下说,”周启山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近来御史台查赵垣一案,陆卿辛苦了。只是后天是陛下生辰,礼部那边人手紧,陛下想着,陆卿办事妥帖,不如暂调去礼部帮帮忙,赵垣的案子……先放放也行。”

这话一出,花厅里静了静。陆景年指尖还停在墨身上,没抬头,却能感觉到周启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试探。

暂调礼部?说穿了,是李广南怕他再查下去,查出些不该查的。昨日他在殿上指出密信有李广南的笔迹,虽没明说什么,却像根刺扎在了李广南心里。

帝王最忌臣子揣度圣意,更忌臣子握着可能动摇自己的证据。

陆景年忽然笑了笑,把锦盒合上,推回周启山面前:“陛下体恤,下官谢恩。只是这墨……太过贵重,陆某不敢收。至于调去礼部筹备寿诞,下官听从陛下安排。”

周启山愣了下——他原以为陆景年会推辞,毕竟赵垣一案是陆景年一手查的,就这么放了,换谁都不甘心。可陆景年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让他心里发虚。

“陆大人能体谅就好。”周启山把锦盒又推回去,“这墨是陛下默许老夫送来的,陆大人若是不收,倒显得生分了。”

陆景年没再推,只道:“那下官多谢陛下,也多谢周大人。”

周启山又坐了会儿,扯了些闲话,见陆景年始终淡淡的,没露半点破绽,便起身告辞。陆景年送他到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花厅。

刚坐下,小厮就进来了:“大人,这墨……”

“收起来吧。”陆景年指了指锦盒,“放书房的柜子里。”

小厮应着拿起锦盒,刚走到门口,又被陆景年叫住:“对了,去趟大理寺,给陈书言大人递个话,就说我傍晚过去找他。”

……

午后的大理寺比往日更静。陈书言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张纸,纸上是狱卒口述的笔录。

是那暴毙的潜邸旧部临死前说的话,寥寥几句,却看得他指尖发颤。

“陈大人,御史府的人来了,说陆大人傍晚过来。”属下敲门进来,低声道。

陈书言猛地回神,把纸折起来塞进袖里:“知道了。”

属下退出去,他望着桌上的卷宗,心里乱得很。他今早把这笔录抄给陆景年时,就劝过陆景年别再查了——那旧部说“朱砂印泥是陛下赏的”,这话几乎是指着李广南的鼻子说他涉案,陆景年再查下去,就是逼着李广南动手。

可他也知道陆景年的性子,当年在大理寺当评事时,为了查一桩小吏贪腐案,硬是顶着上司的压力翻了三朝旧档,最后把那小吏背后的靠山都揪了出来。那时他就说过,陆景年这性子,要么不出手,出手就不会回头。

日头渐渐偏西,窗外的影子拉得长。陈书言正翻着卷宗,忽听见值房外有脚步声,抬头就见陆景年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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