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铭就来到了御史府。
苏铭见陆景年房门还关着,便朝院门口小厮低声交代:“告诉陆大人,我去城外查点事,这几日让他别总硬撑着,松快些才好。”随即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很快消失在巷口。
……
宫门前的石板路浸在晨露里,潮意漫开来,连带着石面都沁出一层微凉的湿意。
下了朝,陆景年往外走时,恰撞见几拨官员凑在墙角说话。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有零星字句顺着风飘过来,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人耳尖上。
“……听说陆御史在殿上直指陛下笔迹,这胆子也太泼天了。”那人说话时还往陆景年这边瞥了眼,见他看过来,慌忙转开脸,却没停住话头,“赵垣虽不是什么良臣,可攀诬到陛下头上,总觉得是急着立功了。”
旁边有人跟着叹气:“他如今是御史台的红人,又有李公主那边递消息,怕是忘了‘君臣’二字怎么写了。”
听了他们这么说,陆景年也没作声。
这些话在殿上就听了七八次,此刻从宫门外说出来,不过是换了副更直白的腔调。他垂着眼往前走,路过那几个官员身边时,脚步没顿,倒是那几人先闭了嘴,各自拱手作揖,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底却藏着打量。
“陆大人。”有人出声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些微妙的试探,“这早朝散得急,您这是回府?”
陆景年颔首:“嗯。”只一个字,没多余的话。
那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闭了嘴。陆景年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议论声又低低响起。
陆景年不理会那些议论,并非生闷气,他不过是按规矩将实物上交罢了,这有何错?那些骂他的人才真是可笑。若这般行事真能助他权势更进,便是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自谦自抑,他也做得。
快到大理寺门口时,忽有熟悉的声音唤他:“景年。”
陆景年停步回头,见陈书言立在大理寺的黑漆门楼下,手里还捏着本卷宗,官袍袖口沾着点新鲜墨痕——显是刚从案牍堆里抽出身来。
“刚散朝?”陈书言快步迎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指尖擦过他袖口时却蓦地一顿。昨夜苏铭蹭上的那点血渍虽已淡去,仍留着片暗沉的印子,他眉尖微蹙:“你这袖子……怎么回事?”
陆景年不动声色扯了扯袖口掩住,淡声道:“没事,昨夜查案时不小心蹭的。”
陈书言张了张嘴,先道了句:“景……哦,不对,如今是不是该叫你陆大人了?”
陆景年忍不住笑了笑:“哪用这般生分,你怎么叫都行。”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就私下叫了,当着别人的面还是算了。”陈书言松了口气,才转了话头,压低声音问,“方才在里头听说了殿上的事,你真在密信里见了陛下的笔迹?”
“嗯。”陆景年点头,语气笃定,“还有私印,假不了。”
“可赵垣都认了是伪造……”陈书言眉头皱得更紧,“那个,景年,你不要觉得我多嘴,但这事太险了。李广南登基虽才五年,根基却早稳了。你一个御史,偏要跟他硬碰硬,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大人今早还跟我念叨,说你这性子,倒还是在大理寺当评事时那样,认死理。”
陆景年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担忧,只温声应:“我知道分寸。只是证据摆在眼前,总不能装没看见。”
见他态度坚决,陈书言也不再多劝,只道:“你也别太急,那潜邸旧部,大理寺已经派人去查了。等找到人,总能水落石出。”他抬手望了望日头,“我还得回值房审案,你先回府歇着吧。等有了消息,我再去找你。”
“好。”陆景年应下,望着陈书言进了大理寺门,才转身往街角走去。
刚拐过街角,就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个穿礼部官袍的中年人,是礼部侍郎周启山。陆景年认得他,此人是李广南潜邸时的旧人,向来以“忠君”自居,昨夜在殿上,就是他带头反驳李念湳。
陆景年本想绕开走,周启山却先看见了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哟,这不是陆御史吗?”
这一路上人还真是多。
陆景年停步,拱手:“周大人。”
周启山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撇了撇:“陆御史年纪轻轻,倒是敢作敢为。只是老臣得劝一句,御史台的笔是用来弹劾奸佞的,不是用来构陷君上的,陛下待你不薄,你这般急着攀附旁人,怕是忘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