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郊废弃陶窑往回走时,天边已洇开层淡青。
御史台值房的灯彻夜未熄,陆景年刚踏进门,就被苏铭拽着往书房走,他袖口的血渍蹭在陆景年手腕上,带着凉丝丝的黏意。
“苏将军还是先处理伤口好些。”陆景年按住他要去翻密信的手,转身从柜里取了药箱。
苏铭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胳膊,方才在陶窑格挡箭矢时,被箭镞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纱布早被血浸得透湿。
“多大点事。”苏铭想抽回手,却被陆景年攥得更紧。
“哥哥这是心疼我了?”苏铭笑着道。
“别乱动。”陆景年抬眸看他,眼尾因熬夜泛着红,“这伤口沾了陶窑的灰,不清理干净要发炎的。”他拧开瓷瓶,倒出些白色的药膏,用指尖蘸着往伤口上涂。
药膏触到皮肉时凉丝丝的,苏铭忍不住缩了缩胳膊,却被陆景年按住肩:“忍忍。”
药膏涂完,陆景年取了干净纱布缠上去,缠到第三圈时,苏铭忽然笑了:“哥哥这手艺,比我府里的老军医还好。”
陆景年没接话,只把打结的线头扯断,抬腕看了眼漏刻:“快天亮了,先把密信译了。”
密信被油布裹了三层,摊在桌上。
密信一共七卷,每卷都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字迹是赵垣的,却比寻常奏章里的字潦草得多,有些笔画甚至故意写得扭曲。
“这是北狄黑石部的暗语。”苏铭取了支毛笔,蘸着墨在纸上写,“十年前我在边关时见过,得对照符号表译。”他从书架底层抽出个木盒,里面装着本泛黄的册子,是当年擒获北狄信使时缴获的暗语对照表。
陆景年凑过来看,见苏铭对着册子逐字比对,时不时停笔琢磨。比如“青禾”两个字,旁边画着个三角符号,对照表上写着“粮草”;“黑石映月”旁边画着半轮弯月,竟是“通州码头”的暗语。
“赵垣这老狐狸,藏得够深。”苏铭指着其中一卷,“这页写‘三月初七,青禾十车,换铁五箱’,不就是上个月北狄商队在通州码头卸的那批粮草?”
陆景年点了点头,“还有这个‘李广南亲启’,落款是赵垣的私印,印泥是宫里头才有的朱砂,假不了。”
译到后半夜,铜灯添了第三次灯油,桌上已堆了厚厚一叠译好的纸。
陆景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苏铭递过杯热茶:“歇会儿?”
陆景年摇头,指尖点着译稿:“你看这里,‘黑石部需箭簇千支,七月初三由李广南潜邸旧部接应,从西直门运出’,西直门守将是李广南的表侄。”
“这就对上了。”苏铭指尖点着译稿边缘,眼底亮了亮,“前几日西直门守军换防,我还琢磨着蹊跷,原是为了给运铁器铺路。”
他话音刚落,陆景年忽然盯着译稿末页一行字凝住了神,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上。
“李广南许黑石部,若事成,割幽州三城为谢。”他低声念出,声音里带着些微寒意。
“割城?”苏铭猛地凑过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声音都变了调,尾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他怎敢?幽州三城是北疆门户,哪是说割就能割的?”
陆景年抬手将译稿细细叠好,指尖因用力泛白,纸页被压出整齐的折痕。
“这就是铁证了。”他抬眸看向苏铭,眼底沉着冷光。
“天亮上朝,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抵赖。”。
……
辰时的钟声响彻皇宫,铜钟撞在宫墙上,回声荡了三荡。
陆景年捧着密信和译稿出列。
“陛下,臣查获赵垣与北狄黑石部密信,周显为同谋,二人私运铁器、暗通敌营,证据确凿,请陛下定夺。”
太监踮着脚把东西呈给龙椅上的李广南。
李广南翻了两页,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着,目光先落向班末的周显。
周显见陛下看过来,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地,地砖震得轻响,连声道:“陛下饶命!是赵垣逼我的!他说只是把铁器卖给北狄商队,算不得通敌,我一时糊涂才应了,真不知他跟黑石部有勾连啊!”
赵垣站在稍前些的位置,脊梁倒是挺得直,闻言猛地转头瞪他:“周显你胡说!当初是你拉着我说‘北狄给的价是市价三倍’,怎么倒成了我逼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周显的哭腔混着赵垣的怒喝,殿内顿时起了些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