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南把密信往案上一放,瓷镇纸压着纸页,沉声道:“够了。”
李广南声音不高,殿内却瞬间静了。“赵垣私通北狄、贩卖铁器,周显知情参与,二人罪状明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赵垣,判斩立决,家人流放三千里;周显,减一等,判绞刑,秋后执行。”
侍卫从两侧上前,架起还在哭喊的两人。
就在这时,陆景年往前一步,朗声道:“臣还有一事。”
“陆爱卿请讲。”龙椅上的李广南声音依旧平稳,指尖却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这密信的最后……”陆景年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字字清晰,“有陛下的笔迹。”
这话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右班的老臣捋着胡须直摇头,低声叹:“陆大人这话可太重了……陛下登基以来勤谨为政,怎会是这种人?”
左列却有年轻官员蹙着眉接话:“可密信是真的啊,赵垣那方私印盖得明明白白,假不了。”
还有人迟疑着插言:“会不会是赵垣故意栽赃?他十年前就因‘通敌’被贬,说不定心里记恨陛下,才仿了笔迹构陷?”
议论声嗡嗡的,像聒噪的蝉声,缠得人心里发紧。
“虽然有些惊讶,但臣妹还是信实证的。”殿侧忽然传来清亮女声,李念湳捧着一本账册走出来,屈膝行礼后将账册递上。
“陛下,这是从赵垣府中搜出的收支账,去年冬日他三次往北狄送药材,账上记‘赠北地友人’,银钱数目与密信中北狄给的‘谢礼’分毫不差。且这账册最后一页,有陛下您潜邸旧部的签字画押,正是负责送药的人,臣妹已让人去传那旧部问话,想必很快就有结果。”
吏部侍郎立刻出列。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十年前赵垣被贬时,就有人伪造他的书信构陷同僚,当年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最后查出来是仇家作假!如今这账册、这密信,焉知不是故技重施?陆大人仅凭几句暗语就攀诬陛下,未免太急切了!”
他身后几个官员也跟着附和:“是啊,陛下登基以来勤于政务,怎会做这通敌割城的事?”
李广南没看他,目光只落在被侍卫架着的赵垣身上,语气淡得像随口问起今日晴雨:“赵垣,这密信与账册,是真是假?”
赵垣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喉头滚了几滚,声音发颤地演了起来:“这……这……是我伪造的……”
他急着撇清,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语速又快又乱。
“我囤了批铁器,想高价卖给北狄,可他们嫌我没门路,总疑心货不真。我也是没法子,才假托与陛下有关,胡诌说有陛下在暗中照应,好让他们肯出高价!那‘割城’的话,更是我瞎编的,不过是想让北狄信我有实权,肯跟我交易罢了!臣实在没通敌啊,陛下明鉴!”
周显在一旁听得,也忙跟着哭喊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赵垣伪造的!他找我帮忙运货时,只说是‘给北地商号送铁器’,半句没提这些谎话!臣是被他蒙骗了,什么都不知道啊陛下!”
一边是陆景年与李念湳的证据,密信、账册、签字画押样样俱全。
一边是赵垣咬着牙“自承伪造”,周显在旁附和,倒也能圆上几分。大臣们议论得更凶,有说“得等那潜邸旧部到了再断”,有说“赵垣认罪了便该按他说的办”,吵了半响,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李广南抬手压了压,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敲,沉声道:“此事证据纷杂,暂难决断。赵垣、周显按前判收监,那潜邸旧部,让大理寺去查。其余容后再议。退朝。”
龙椅上的身影起身离开,没再看殿中众人一眼。
太监尖着嗓子喊“退朝”,大臣们躬身行礼完后,都纷纷离开殿内。
……
回到御史府,陆景年坐在桌前,指节抵着额角,眼帘半垂着,连平日里挺直的肩线都松垮了些,瞧着是真累了。
不单是熬了几夜的乏,更像是心里坠着东西。
苏铭拎着茶壶给他续了杯茶,热水撞在青瓷杯壁上,漾开些微白汽。
“其实也能猜到这个结果,”陆景年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可每次看着他就这么轻描淡写脱了干系,真的有些不好受。”
苏铭指尖敲了敲桌沿,没接这话。
陆景年抬起头,苦笑了声:“可慢慢来……我已经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他捏着茶杯转了半圈,杯壁的温热暖不透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