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开封府的青砖黛瓦,檐角的露水顺着兽吻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陆景年踏着这清润的晨光走进开封府,值房里已飘出淡淡的茶香,杨知言正坐在案前翻看着卷宗,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陆评事,一大早来可是查到什么?”杨知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他略带倦色的脸上。昨日谢温韵投案一事,陆景年连夜整理了供词,此刻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红血丝。
陆景年躬身行礼,将供词副本递过去:“杨大人,谢温韵已自行投案,谢家与孙家的案子,她都认了。”
陆景年简略叙述了谢温韵的供词——替身计、纵火、杀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指尖无意识收紧的动作,还是泄了内心的波澜。
杨知言慢慢翻看着供词,眉头渐渐蹙起。案几上的香炉里,檀香正丝丝缕缕往上飘,将他眼底的沉郁掩了几分:“谢温染替她死了?那谢夫人……”
“谢…”陆景年顿了顿,“柳氏还不知情。”陆景年并不想说这个,便直接换了话题,“现在只需找到谢温染的棺就能证明谢温韵说的都是真的,这案就能结了。”
杨知言看出了陆景年在回避,合上供词,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嗯,但谢夫人那边,终究是要告知的,毕竟她是谢温染的生母。”
陆景年应了声“嗯”。
“我等会会让人去通知柳氏。”杨知言起身,走到窗边望了眼天色,“陆评事辛苦了,余下的程序交由开封府处理即可,你且回去歇着吧。”
“谢杨大人。”
陆景年行礼告辞,转身走出开封府时,晨光已热了几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心底那点沉郁。
陆景年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苏铭——那桩案子里,苏铭这几日一直在为这桩案子操心,如今有了结果,该知会他一声。
这个时辰,苏铭会在哪里?陆景年想了想,苏府怕是最稳妥的去处。
马车停在苏府门前时,陆景年仰头望了眼朱漆大门,门旁的石狮子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透着几分肃穆。
他抬脚往里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府后——那里残留着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正是苏家旧宅的遗址,断墙间立着一株老梅树,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倔强的生机。
记忆突然像决堤的水,涌得人猝不及防。
他想起第一次来苏府时,苏铭也是这样望着那株梅树,声音里带着追忆:“那是苏家旧宅,梅树还在,每年开得比从前更盛。”当时烛火摇曳,映着苏铭眼底的血丝,他攥着自己的肩膀,近乎失控地喊出“苏瑾年”三个字。
“我不是他。”陆景年那时咬着牙,挣开他的手,后背撞在榻沿上生疼,“苏将军还要我解释多少遍?”
苏铭却红着眼,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往自己这边拽,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线探去——他记得苏瑾年腰上有块胎记,可陆景年的皮肤光洁一片,连颗痣都没有。
青瓷笔洗摔在地上的脆响,至今还像在耳边炸着,碎瓷片散了一地,像苏铭那瞬间崩塌的希望。
“你是陆评事吧。”
一声轻唤将陆景年从回忆里拽出来,他转头,见是上次在苏府门口碰到的韩文博。
“找苏铭?”韩文博挑眉,笑意落在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陆景年定了定神,颔首道:“嗯,谢家的案子有结果了,来告诉他一声。”
“那我带你进去吧。”
“不用报备吗”陆景年问。
韩文博带着他往里走,步子轻快。“不用了,这时候他该醒了。”
陆景年跟上他的脚步,穿过回廊时,闻到廊下盆栽里的兰草香,清清淡淡的,倒让人心神安宁了些。转过月亮门,便见正屋的门敞着,里面静悄悄的。
两人走进屋,都愣了愣。
苏铭趴在案头睡着了,半边脸埋在臂弯里,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后,几缕垂落在卷宗上。案几上堆满了案卷,墨迹未干的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一张供词上,仿佛只是累极了,眯眼歇片刻。
“……”韩文博啧了声,压低声音,“你们这案子是熬了多少个通宵?能让他睡成这样。”
陆景年尴尬地笑了笑,刚想开口,就见韩文博冲他挤挤眼:“叫醒他的事就交给陆评事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溜出了门,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屋里顿时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陆景年走到案前,看着苏铭熟睡的模样——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此刻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停了只小憩的蝶。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直接叫醒,还是让他再歇会儿。
片刻后,他终是抬手,想轻轻拍醒他。指尖刚要碰到苏铭的肩,对方却猛地睁开了眼,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陆景年没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一个踉跄,身体往前倾去,还好另一只手及时撑住了案沿,才没撞上他。
饶是如此,两人的距离也近得惊人——他能闻到苏铭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点清苦的药味,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温热的触感。
苏铭显然也没料到是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松开了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陆评事?”
陆景年迅速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耳廓有些发烫,他清了清嗓子,掩饰般地拿起案上的一份卷宗:“抱歉,扰了苏将军休息。”
苏铭揉了揉太阳穴,坐直身体,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很快敛起笑意:“找我什么事?”
“谢家的案子,有结果了。”陆景年定了定神,将谢温韵的供词简略说了一遍
苏铭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砚台,墨汁在砚台里晕开一小片黑。等陆景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所以,谢温韵她……”
“是。”陆景年不忍看他的眼睛,垂眸望着地面。
苏铭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景年以为他没听见,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杨知言知道了吗?”苏铭问。
“嗯,我已经告知他了。”陆景年道。
“那是不是很快就能结案了。”
陆景年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