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温韵供出的藏尸地在城南的枯井里,衙役们按图索骥,果然在井壁的暗格里找到了谢家其余人的尸骨。朽烂的衣襟里裹着的银锁、玉坠,与她所述一一吻合。
尸骨抬出枯井那日,天朗气清,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判罪的日子来得很快,开封府前的法场围满了看客。
谢温韵被押上刑台时,囚服洗得发白,露出的手腕上满是新旧交错的伤痕。
监斩官展开判词,声音洪亮:“案犯谢温韵,因遭长期虐待,谋杀灭门十三口,罪证确凿,依律判处凌迟之刑,午时三刻行刑!”
“且慢!”
一声清越的女声响起,李念湳提着裙摆穿过人群,鬓边的金步摇规规矩矩地垂着,往日里飞扬的眉眼此刻带着罕见的凝重。
李念湳走到刑台前,对着高台上的李广南深深一福,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陛下,臣妹有话要说。”
李广南微怔。他与这位皇妹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惯了,她向来对他不敬,这次却带着几分恭谨。他已有多年未曾见过这般恭谨的自己模样,他压下心头的诧异,沉声道:“讲。”
“谢温韵罪无可赦,臣妹不敢求免。”李念湳抬起头,目光诚恳,“但她供词里写得清楚,谢家主常年对她非打即骂,孙家家主更是将她视作牲口——她十三岁被锁柴房,十五岁被烙铁烫伤后背,这些苦楚,寻常女子怕是早已自尽,她能活到今日,已是不易。”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臣妹知道律法森严,可十三口人命的仇,她已用自首偿还了一半。求陛下开恩。”
说完,她再次屈膝行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此事若有不妥,臣妹愿一同领罚。”
李广南望着她低垂的发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
李广南想起幼时她总爱追在他身后喊“哥哥”,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菊;想起后来她入宫伴驾,在朝堂上与他争执时红着的眼眶。
他从未见她这般放低姿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罪人,对着他行如此大礼。
“陛下,万万不可啊,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啊。”
“是啊,陛下。”
底下不断有反对的声音传来
陆景年听着他们的话声,沉思着。
“虽有苦衷,但也犯了罪,只能看陛下怎么判了……”陆景年想着。
过了好一会,李广南终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改判”
“改判脊杖二十,当堂行刑。”李广南的目光掠过李念湳,“若死,便作罢;若活,此案即了,不再加刑。”
李念湳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再次福身:“谢陛下。”
谢温韵:“……”
衙役们迅速搬来刑凳,谢温韵被按上去时,李念湳站在一旁,指尖紧紧攥着帕子。
脊杖落下的力道一下重过一下,刑凳被震得嗡嗡作响。
谢温韵起初还能死死咬住牙关,将呜咽憋在喉咙里,到第十杖时,终是忍不住闷哼出声,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后背早已没了一块好肉,囚服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像被撕开般疼。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连那些先前喊着“罪有应得”的看客,此刻也都抿紧了唇。
陆景年站在人群后,看着刑台上那抹蜷缩的身影,心中微颤。
“二十——”
最后一杖落下时,谢温韵猛地弓起身子,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吊着一口气。
衙役们面面相觑,刚要上前探看,被李念湳拦住:“抬去别院,找最好的伤医。”
……
三日后的傍晚,别院的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谢温韵趴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后背的伤口刚上过药,清凉的药膏混着刺痛钻心,让她从昏沉中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边那个朱红的身影上——李念湳正拿着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脖颈上的血污。
“……”谢温韵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为什么?”
李念湳的动作顿了顿,将布巾浸进旁边的药水里,轻声道:“疼?”
谢温韵没回答,只是重复:“为什么要救我?”她杀了十三口人,本就该是死路一条,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犯不着为她冒险求情,更不必亲自来照料。”
李念湳拧干布巾,指尖避开她后背的伤口,轻轻擦过她的耳垂:“当时你替我挡过一箭,我帮一次,也是应该的。”
谢温韵:“……”
药膏的清凉缓解了些许灼痛,谢温韵望着床顶的帐幔,忽然低声道:“我杀了人。”
“我知道。”李念湳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律法没饶你,二十脊杖是你该受的。但活下来的机会,是你自己挣的——你若没投案,没供出尸骨,我便是想求,也没理由开口。”
谢温韵沉默了,眼角有湿热的液体滑落,混进枕头里。
她活了十八年,挨过无数次打,受过数不清的辱,从未有人这般对她——用二十脊杖换她一条生路,还蹲在床边,为她细细上药。
“伤没好,别碰水。”李念湳替她盖好薄被,声音里带着一丝叮嘱。
谢温韵闭上眼睛,后背的疼还在钻心,心里却奇异地松快了些。
她听见李念湳起身离去的脚步声,在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终于低低说了句:“谢……公主。”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浅,照着榻上那道劫后余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