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国子监孔庙前的石板路已泛起冷光。陆景年轻抚着身上崭新的襕衫,衣料触感冰凉,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正当他凝神望着朱红大门上斑驳的铜钉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清越而沉稳。
“这位兄台也是今日来参加释奠礼的进士?”
陆景年转身,只见来人一袭月白襕衫,腰间系着青玉竹节佩,眉目清朗得像松间的月亮。他眼神清正,可在看到陆景年的瞬间,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锐利。
“正是。”陆景年含笑拱手,余光瞥见对方袖口处隐约露出的旧补丁,针脚缝得很密,倒像是男人的手艺,“看兄台气质不一般,想必也是读了很多书的人。”
“过奖了。”那人回礼,声音不卑不亢,“在下宋临卿,苦读十年书,就为了能在这圣庙跟前,了却心里的愿望。”他的目光越过陆景年,落在孔庙的飞檐上,晨雾缭绕中,神色竟带了点冷清。
陆景年心里一动,眼前这人看着温和如玉,可身上却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气,倒和自己有点像。
“宋兄这么尊崇儒家道理,以后肯定能在朝廷里大有作为。”他语气温和,却藏着点试探的意思。
宋临卿听了轻笑,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里的书卷:“大有作为谈不上,只求不辜负先圣的教诲,做个问心无愧的人。”
话音刚落,忽然有穿堂风斜斜地从廊下吹过,卷着檐角铜铃的响声,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了鬓边,一道疤痕映入眼帘。
陆景年眼神一凝,正要再说话,远处传来了鸣锣声——释奠礼快开始了。宋临卿整了整衣襟,再次行礼:“陆兄,时间不早了,一起走吧。”
“请。”陆景年侧身让他先走,看着宋临卿迈步的背影,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忽明忽暗。他心里暗暗琢磨,这看着普通的进士,身上怕是也有不少故事。
礼部官员高声喊着礼仪,一群新科进士挨个往里走。陆景年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两旁的古柏,忽然看见树影里闪过一抹明黄。
皇帝李广南竟然亲自来观礼了,正靠在汉白玉栏杆上,笑得意味深长。两人目光对上时,陆景年低头行了个礼。
释奠礼又庄严又冗长,陆景年跟着礼乐的节奏进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等到三献礼结束,他望着孔子像前摇晃的烛火,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某人临死前的脸。直到赞礼官高喊“状元献祝文”,他才回过神,展开早就准备好的祝文,声音清亮:“……愿继承圣道,让天下百姓都能受恩惠。”余光却瞥见李广南若有所思的眼神。
礼结束后,大家走到进士题名碑前。工匠们早就准备好了笔墨,陆景年接过狼毫,笔尖悬在碑面上迟迟没落下。这一刻,他不是苏家的遗孤,而是光宗耀祖的状元郎。
“陆兄字写得真好!”
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陆景年回头,见一个年轻进士背着手站着,眉眼间带着股狠劲。正是宋临卿,他望着陆景年笔下的“陆景年”三个字,嘴角弯起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知道陆兄这个姓,有什么故事吗?”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陆景年握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就是跟着养父姓罢了。宋兄过奖了。”两人目光碰到一起,好像有火花在跳。
这时候,李广南慢慢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朕听说,你们俩都是有学问的人。明天来御书房,跟朕聊聊治理国家的道理。”他拍了拍陆景年的肩膀,“特别是陆爱卿,朕对你的策论,印象可是很深啊。”
暮春的阳光斜斜地照过孔庙的飞檐,在青砖上投下零碎的影子。陆景年抬手拍掉官服下摆沾着的香灰,刚迈出朱漆门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叫他。
“陆状元。”
这声叫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绸布,陆景年垂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收紧。转身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温润的笑意,可在看到来人腰间那枚青铜螭纹佩时,笑容差点裂开——那是苏府的旧东西,十年前他亲手给小苏铭系上的。
“没想到在这能遇见苏将军。”陆景年笑着说道。
“路过罢了。”苏铭斜靠在廊柱上,语气听着漫不经心,眼底却翻着汹涌的暗流,“毕竟这京城,总有些故人,想躲也躲不开。”
“所以苏将军来这儿有什么事?”他特意把尾音拉得很长,眼睫低低地扫过苏铭发白的指节。十年沙场磨出的棱角,早就把记忆里那个总爱躲在他身后的少年磨得认不出来了,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燃着十年前那场大火里的余烬。
陆景年低头轻笑,往前挪了半步:“既然这样,晚生就先告辞了。”
“等等。”
手腕突然被抓住,力道让陆景年身形晃了一下。苏铭的手掌很烫,隔着襕衫布料烙在他的腕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