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
镜子静静站在那里,是整个更衣室中最干净的、最不参与争夺又最忠实于投射出所能映照的一切的。
它没有沾染上腥锈,它不会蒙尘于锈红。
走神毛病不受控制,星之彩中也余光被镜中影像吸引,看自己,看另一个自己,也看太宰治。影像本清晰,却在折光里融化了鲜艳颜色,倘恍间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初无关期望无关爱欲的圆满理想。
可触碰真实,热度真实,痛也真实。
意识被太宰治捻弄湿润断面的小动作钩回来。抑制血液循环更费劲点儿,当时是为了顺利说话与辅助切断主动脉时保证视野清晰。修复过肺叶损伤后,他早已解开了限制,虽说缺乏心脏泵血会让这些流经变得怪异……
多久会流干呢?忘记了。
好奇过,尝试过,和谁一起数过,数过吗?嗯,太久了,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游戏没有结束,问题要回答才行。
“一半。他者作为外部验证。”他说,量词答得笼统规避,可能一少半,可能一多半。
太宰治习惯用绷带缠住一只眼睛,连他都没怎么见过那张完整面容,可离开前偏解开了,不知出于什么念想。
星之彩中也摸摸眼前这个太宰治脸上的绷带。记得帮他剖开时难以避免溅了泼墨,此刻倒是雪白崭新,想来出门特意替换过,只留下他即时拨弄的浅层点缀。
胁差好锋利啊。
“他者缺席,叙事逐渐内转为自我指涉,语言由可证陈述化作自我回响,外证丧失必然导致叙事可信度走向衰减。”
没办法的事,和太宰不一样,又不是什么事都能拉着首领讲。即使爱丽丝小姐不会在意,作为武器而言未免太过逾矩。
而且……会稍微有点难受,醒着的时候,忍耐的时候,一直。
太宰治不介意眼前流连的指尖,不稀奇,中也对这一小块地方情有独钟,以前偶尔会发生大早上起来发现绷带上被油笔涂了只假眼睛的情况,叫人哭笑不得。
现在好些,恶作剧少了,更多是理智跌撞向支离破碎,便本能迷离着贴近来无助亲吻讨好,试图换取片刻喘息余地。
鉴定完毕,是只学不会教训的笨蛋小狗。
脑子转着堆有的没的不适合公开播放的,太宰治仍端着温和姿态,将思维整合,将语言整合:“若无他者作证,记忆是否仍具指称意义?”
顿了顿,他强迫自己问下去。
“于你,叙述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有能倾听的客体,连这一条件都不复存在,那些被言说的……‘过去’,其真值要如何成立。”
谁人言说过去。
谁人堪得言说。
星之彩中也祈求问:“能放开我吗?我不想这样了,不能这样,我需要我,我需要我成立,太宰,放开我,放过我。”
“那时,你让我杀了你,你说不想要自己。”复述时鸢色里浸了哀伤,却也平静,“中也,恐惧没有用处,至少你在这里,我会见证你作为可供校检的文本成立。”
他说,他保证:“当我在时,你也在时,一直成立。”
一直,顺时,永恒的延异。
“你放他过来吧。”中原中也说,稳定语气不掺情绪,并不等待答案,而是伸出手,“来,他最擅长得寸进尺,别理他,别让他,别求他,自己做决定。”
星之彩中也怔怔地僵了会儿,挣开束缚离开温暖爬向那只对他伸出的手、自己的手。他碰了碰,颤抖举着贴向剩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