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刚走远,冯猛就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径直走到江嫀对面坐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刚在门口看着像你,果然。”
他拧开自带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才把文件袋推过来,“你母亲老家应该是在这里,城南那片老胡同,门牌我给你标在照片上了。”
江嫀指尖有些发颤,慢慢抽出里面的照片。泛黄的老房子,墙皮掉了大半,院门口种着棵歪脖子树。
“我去的时候,街坊说你外公外婆……”冯猛的声音放低了些,“两年前走的,前后差了三个月。”
江嫀捏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角被攥出了褶皱。
“你外婆是直肠癌晚期,走得挺突然的。”冯猛避开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糖罐,“你外公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糖尿病都有,老太太走了之后,他就没怎么好好吃饭,年底也跟着去了。”
冯猛干这行多年,见过太多悲欢。有找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最后发现对方早已过世的。有寻被拐的孩子,找到时早已认不出亲生父母的。可每次说起这些,他还是会觉得心里发闷。
尤其是江嫀,母亲被拐卖,她好不容易顺着线索摸到老家,等来的却是两位老人相继离世的消息。
像攒了满手的力气,最后却打在了空处。
江嫀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提起的心脏重重落回原地,带着点钝痛。她早该想到的,如今过去了三十多年,外公外婆若是健在,也该是八九十岁的高龄了。可道理归道理,真听到消息时,那点侥幸还是碎得彻底。
“嗯,谢谢。”她把照片塞回文件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冯猛看着她苍白的脸,没再多说安慰的话。干这行久了,他知道有些情绪,说“节哀”不如沉默。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位光瑾先生,我托人查了出入境记录。”
江嫀的指尖猛地一顿。
“最近三个月,没有他的出境记录。”冯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查了边检的系统,也托朋友问了海关,都没消息。”
空气好像凝固了。美式咖啡端了上来,热气氤氲了江嫀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再帮我查查,麻烦了。”
“放心。”冯猛点点头,“一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江嫀没再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越来越清晰的恐慌。
没有出入境记录,意味着他或许根本没离开过这座城市,可他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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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嫀在黑夜中猛地睁开眼。
意识像被狂风卷着的碎纸,一半在记忆里跳着凌乱的探戈,一半陷在现实的泥沼里反复思索,那些碎片沉在沉睡的边缘,混沌得抓不住形状。
哦,她其实是醒着的。
指尖在黑暗中摸索到窗帘绳,猛地一拉。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光,连远处楼宇的霓虹都像是被浓稠的墨汁吞噬了,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仿佛从创世之初就存在,要将整个世界都吞进去。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这样的夜晚了。时间失去了刻度,白天与黑夜不过是睁眼与闭眼的区别。
【我没事,很快回去。】
这是江嫀回来的第三天收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备注,发件人是一串带着陌生国家代码的数字。但她笃定一定是光瑾。
江嫀回拨过去,听筒里却只有单调的忙音,一声接着一声。她尝试了很多次,忙音始终未变。
江嫀甚至去了他家很多次,上次见到的那个陌生男人不在,邻居说房子像是空了很久了。
意识突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晃动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是大脑在发出最后的通牒。
该睡觉了。
江嫀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却怎么也闭不上眼。
床头柜上的皮夹被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皮革表面的磨损处,打开皮夹,透明夹层里的纸条还在。上面只有两个字,【江嫀】。
是去年团建去美森公园时,纪嘉枫组织的“守护天使”游戏。
可直到游戏结束,她都没猜出谁是自己的守护天使。
原来是这个意思……
江嫀捏着那张纸条,突然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起初只是浅浅地笑,像石子落进湖面漾开的涟漪,笑啊,肩膀就开始剧烈地颤抖,大笑。
她笑啊笑啊,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
你不觉得好笑吗,真的好好笑啊,所有的事情都很搞笑,人生下来是来干嘛的呢,折腾,玩闹,恋爱,争吵,和好,考学,结婚,死亡……
自己最可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砸在“江嫀”两个字上。
她的守护天使,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