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龇了龇牙。

低头看那‘吃’红了眼的人鱼少年，到底是没把他甩开。

“哗——”

人鱼少年没觉得自己不能杀死比自己大的物种，嫂嫂把他丢进海里，不就是变相地告诉他，这里的东西没有危险，哪怕它是头鲨鱼，都可以啃下几口肉。

所以，他认为这怪物没鲨鱼大，四舍五入等于小米小虾。

咦？

怎么回事？

少年发现，从看起来最薄弱的部位，竟然都咬不穿这怪物？

一旋身，水流旋涡顺着鳞片往下冲。

并不暴戾。

周围景象变幻，少年顾不上手腕上缠着的柔软白丝，用力往前摆了几下尾巴。

挣脱了还是挣不脱，正当他考虑着，水流带动的银色长丝飘散开，再看他自己，他的身体并未被束缚，怎么回事？

再一抬头。

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算得上熟悉吧。

他是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也乱过一段时间的神志。

但这张脸，他永远记得。

离他不远的怪物歪着头，同样望着他，眼里是几乎透明的瞳色。削尖的下巴两侧也有透明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鱼蹼薄膜，随着水波荡开。嘴唇几乎没有唇形，尖锐的獠牙露在外面，双颊边是和下颌脖颈边的薄膜差不多颜色的东西，像是耳朵。

一双形状还是人类的眼睛。

颜色淡的失色，在和少年对上的那一刻，似乎变为了深一些的蓝。

“你！”

少年朝他伸出手，要去触碰那奇怪的蹼膜。

他怎么没有？

怪物想要靠近，结果反而躲开了些。

少年没有看到那对比他的身形来说，巨大的怪物苍的脸上，染上不太对劲的粉红。那飘荡在海里的长长的白丝，并不是什么水母触须，而是这个怪物的头发。

人鱼少年认出来这个怪物，是之前被关在地下实验室里的最终实验品，见他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那时候，他还不长这样。

现在的样子，至少要比在陆地上大出两倍不止，但看他一只手掌，都能握住人鱼少年的腰尾。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是……

-

“真的！”人鱼少年绕着怪物游了两圈，尾巴拍打在怪物的鱼鳍上，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这两天天经历的无限奇遇，“我那位嫂嫂特别厉害，所以我活到现在呢！”

“太好了，你没死。”

这是人鱼少年萧夜，重复第三次的话。

“你没死，太好了。”

第四次……无数次，他在他巨大的鱼尾边游来游去，艳羡着怪物那极其威风的大尾巴，少年像是在确定同类真的存在，自己不再是孤独的二改怪物，不是奇怪的‘新织体’，是活生生的生物，是有血有肉的灵魂。

另一个与他相同的灵魂，就在面前。

他和他，是一样的啊。

不一样。

不知名的微型小岛上，萧夜趴在沙滩上，夜晚彻底降临，他可以清晰的看到远处的灯塔，还有跃起的海浪。

“你还是不会说话吗？”

萧夜什么都不懂，上了岸之后，就开始好奇地抱着怪物那条威风凛凛的大尾巴，扣刮着上面的巴掌大的鳞片。

太羡慕了，羡慕极了。

扒开那些恼人的长发，弹琴似得往上敲了敲，似乎带着金属声似得。

令人嫉妒。

再看看他自己的尾巴，长长地叹了口气。

怪物也想跟他说说话，但是试了几次，都没能说出声。

安慰地拍拍他的头。

想要告诉萧夜：我认得你，我不吃你。

四周静寂，萧夜不觉得有危险，反而把那条黑漆漆的大尾巴当成床垫，从海滩爬到上面，把自己全放上去，整条尾巴还没躺完。

好宽阔啊，能放下两条他。

萧夜讲累了，怪物还在兴头上，一垂眼，小了吧唧的人鱼已经睡了。

这么……没有警惕心。

萧夜翻了个身，身体的软肋朝着天空，双手耷拉在两边。

身上的伤快要痊愈了。怪物的嗅觉灵敏，大大的手掌覆盖在萧夜肚脐以下，刚开始的冰冷冻得萧夜抖动一下之后，觉得温暖，发出淡淡的微光，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

萧夜不自觉的朝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几分钟后，怪物拿开手掌，少年尾巴上的伤长出了鳞片，淡粉的，比之前的形状圆润许多。

怪物歪着头，看着自己发现的小玩意儿。

这么小，这么软，这么不设防，以后在海洋里，该怎么生存？

只有他和他是同类，他需要保护他。

那么……

“怪物。”

萧夜梦呓着：“我们，都，没死，真好……”

怪物动了动嘴唇，似乎说了句什么。

可是……

远处的风浪更大了，听不清属于人类脆弱咽喉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