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池灿宁翻了个身，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我都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去医院了？”
“嗯。”
他恍惚间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去医院的时候。
十四岁的春天，临近中考，那个时候流感高发，他为了好好复习冲一个重点高中没日没夜地学习刷题，又赶上了那两天胃不舒服，终于在一个晚自习，教室里鸦雀无声地时候他“咚”得一声摔在地上。
毫无征兆，吓坏了当时还在青春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孩子们，他们几乎是涌出教室去找老师，七嘴八舌地喊着教室里有人晕倒了！
当时的池灿宁人事不知，后来他的班主任跟他说是老师们叫了救护车，才把他送到急诊的。
他的班主任是一个年轻老师，带的第一批学生就遇到了这种事，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慌乱之中把人送到医院之后才想起来联系家长，一个小时后一个卷着大波浪踩着高跟鞋的高挑女人才姗姗来迟。
她很客气：“老师，您费心了。”
第一句话并不是问孩子的状况，甚至连看都没看躺在病床上的人一眼。家长对于这件事情不是特别在意，让班主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为池灿宁悬起来心。
“没事，应该的，啊对了，医生说孩子感冒挺厉害的，烧还没退，而且看样子胃病挺严重的，说让有时间来做胃镜。”
张丽这才弯下腰来打量躺在病床上的儿子，伸手摸着他滚烫的额头，问：“感冒？严重吗？是病毒性的吗？传不传染？”
“应该是着凉了，孩子最近这几天都没在校服外面套外套，虽然春季校服是长袖，但是现在气温还没有回升，还是得注意保暖。”
张丽没头没尾地解释了一句：“哦，他有外套，他不穿。”
“不管怎么说，先让他休息几天吧，医生好像有话跟你说。”
“好，老师您费心，你先回去吧，不用在这里忙前忙后的了。”
班主任终于得到了允许，拿起自己的包离开，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犹豫着开口：“灿宁妈妈……我建议你回家给孩子补补身体吧，他太瘦了。”
张丽面露尴尬，低头看了一眼池灿宁，她说：“他挑食……”
班主任走了以后护士又来了一趟，告诉张丽可以去给他办理住院了，张丽当时听了就不乐意：“住院？感冒住什么院？”
急诊室人来人往，医护人员忙得要命，护士原本只是传个话没想到这位家长这么难缠，解释：“他身体里有基础疾病啊，他胃病最起码得有五年了，这次发烧还差点烧成肺炎，我们联系您留院观察一下？”
“不观察了，感冒怎么还得住院，我们打完点滴就走。”
“你……”护士叫她油盐不进，气得要命，“你这家长好不负责任，我们只是建议，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
一旁一个上了年纪的护士把她拉走了。
急诊室的环境依旧那么嘈杂，呻吟声呕吐声医患们小声交流声，提提踏踏的脚步声，还有推车的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
这些噪音交错在一起，空气就像被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冒泡。
池灿宁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双目紧闭，昏睡得踏实，瘦小的身躯蜷缩着，下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了快要和白色床单融为一体的小半张脸，枯瘦的手腕从被窝里伸出来，点滴缓慢地往他的身体里注射药液，
张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随后弯腰把点滴的速度调到最快，池灿宁依旧没有反应。
时针往前走了半个格，点滴终于见底，张丽叫来了护士拔针，池灿宁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别忘了去办理住院。”
张丽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见护士走了伸手推了一下池灿宁的肩膀。
池灿宁是被人用力摇醒的，还没等睁开眼睛，最先闻到的是妈妈身上好闻的香水味，但是意识醒了，身体好像还没完全醒过来，他睁不开眼也动不了，他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忽得面上一凉，再一呼吸就有水呛进鼻腔里，他这才终于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睁开眼睛就看见张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妈……”池灿宁抬手抹了把脸，摸下来一手水，“妈你还帮我洗脸呢……”
“赶紧起来穿鞋，我们好回去。”
“哦哦……”他赶紧撑着胳膊坐起来，坐到床边去弯腰穿鞋，张丽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白了一眼，又踩着高跟鞋咯哒咯哒得去缴费。
池灿宁踩着鞋帮跟上前去，右手摁着左手手背上的医用胶带，春季校服外套被他披着。
张丽交完费又风风火火地往门口赶，池灿宁又紧紧地跟着，校服外套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的功夫对方已经走出去七八步远了，他又小跑着跟上。
但是没敢走在她的前面。
母子俩走到公交站台，池灿宁终于能扶着膝盖喘口气，他说：“妈，我回学校……”
“回什么学校，你们老师给你两天假让你在家里好好养养！”
最后那四个字有点咬牙切齿，池灿宁权当没听见，他说：“我现在可以回去。”
张丽冷笑了一声：“别了吧，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现在回去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虐待你？”
她说完话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池灿宁沉默了，41路公交车在站台缓缓停下，张丽又抬起脚来第一个上了车，他站在张丽的座位旁边，前后环顾了一下，没有座位。
于是他站在张丽的斜后方，抱紧了车上的栏杆，车里憋闷不透气，池灿宁只好将口罩往下拉一拉，露出嘴巴里来小口地喘息着。
张丽坐在前面，双腿交叠，他只能看见张丽的后脑勺，头发乌黑柔顺，他小的时候曾经无数次把玩过妈妈的头发，现在妈妈背对着他，好像每根头发丝上面都写着“离我远点！”
随着时间越来越向晚上九点靠近，公交车终于到站，池灿宁跟着她下车，张丽还是非要走到他前面。
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路，临近小区门口她在又一次看腕表的时候终于忍受不住，转过身来质问池灿宁：“你怎么那么能给我惹麻烦！”
池灿宁被吼得一愣，眼神飘忽过了好一阵子才聚焦到她的脸上，沙哑的声音弱弱地说：“那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现在已经晚了！”
池灿宁知道这个晚了指的是什么，现在是陈业放学的时间，陈业和他不一样，是走读生，每天都可以回家，继父车接车送。
张丽应该是在冒火来不及给陈业做宵夜了。
池灿宁摸了摸鼻子，毕竟发生这种事他也不想的。
而在他对面仅仅一步远的女人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她前后转了几圈，像是在忍耐什么，忍无可忍的情绪在看到像一根木头一样的池灿宁之后终于有了攥宣泄的地方，出口便是指责：
“你为什么总是最不省心的那一个？池灿宁？你弟弟从来都没因为这种事情麻烦我！”
池灿宁低着头看自己泛黄的鞋带。
“你是外人！你在这个家里是外人你知道吗？你的存在感能不能不要总是那么强！你让我怎么办？你什么时候能像死人一样安静啊！”
女人声嘶力竭地咆哮，引来小区门口人的侧目，而池灿宁一直低着的头闻言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让我那么难做行吗？”女人伸手摇晃他的肩膀，“灿灿啊，你就心疼心疼妈妈！你别总为难我行吗？”
“对不起。”
“你总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得说没有下次了！”
池灿宁抿唇，这么意外的情况真的没有下次吗……
“妈，那万一……”
“没有万一！大小伙子哪来那么弱不禁风？”张丽在看着池灿宁近乎哀求的目光中又一次爆发，“你别逼我了行吗？你跟你爸一样冷血，我说了这么多你都没有什么动容的。”
池灿宁不知道他该怎么动容，他是该笑还是该哭，笑得话显得人有点太贱了，哭……又是在哭不出来。
他瞪着眼睛任由春风将自己的眼睛吹得又干又涩，发红流泪：“对不起妈妈。”
潸然泪下……
张丽见他哭了终于没话说了，递给他一张纸巾：“下不为例。”
池灿宁擦着眼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