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南京城也并不怎么冷,只是牢房里总是不见日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李誉总觉得阴嗖嗖的。
李魏舒提着食盒走进来,狱警已经认识她了,很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叫她李夫人,李魏舒笑着点头。
“你们吃了吗?将就吃点?”
两个狱警摆摆手,说是中午吃过了,其中一个打开李誉的牢门,将人搀出来。
李誉扶着腰,走得一瘸一拐,“你们当初就应该打得更狠一点,打死了,我也不用受这份罪。”
扶着他的狱警也是年轻人,“那还是你的刀没准头,你真把人捅死了,现在就享福去了。”
李魏舒听了哈哈大笑,扶着桌子直不起腰。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狱警骂他,“臭小子,说什么呢?再乱说话拔了你的舌头。”
被骂了一顿,年轻狱警垂头丧气往外走,刚还捂脸笑的李魏舒拉住他袖子,掏出几块月饼塞给他,“不是好东西,当零嘴吃。”
年轻狱警很高兴地接过来,用气声说,“我帮你看着他擦药油。”
“唉。”
李誉白了他一眼,贱兮兮地学着年轻狱警的口型,“擦药油。”
李魏舒转头看见他的怪模样,给了他一巴掌,打在脑门上,脑门右边红了一半。
李誉捂着脑门,这一巴掌打得狠,他眼泪含在眼睛里,抬眼一看,李魏舒又举着自己的手,笑起来。
李誉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李魏舒笑得停不下来,“你怎么长这么宽的脑门?一个巴掌印儿都盖不住。”
“谁说的?我这就是正常脑门。”李誉争辩着,手上打开食盒,三盘菜拿出来,都是他爱吃的。
“放屁,我打你哥脑门,一个巴掌就盖住了。”李魏舒一边拿出碗筷,一边和他斗嘴。
“那是我哥脑门小。”
“你哥脑门小?”李魏舒拿筷子打他的手,“什么瞎话都敢说!”
李誉缩着手,“没打着,没打着!”
李魏舒看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又抬起筷子,李誉缩了缩脖子,消停不少。
李誉觉得很奇怪,自从哥哥去世之后,嫂子就很少笑了,从他入狱开始,嫂子变得有说有笑,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又高兴又不高兴,他要是死了,嫂子也会像现在一样吗?
李誉吃着吃着开始流眼泪,李魏舒不说话,扒着碗里的饭,李誉小声说,“嫂嫂,我害怕。”
李魏舒不说话,筷子停了一瞬,她放下碗筷,嚼着嘴里的饭。
李誉看她无动于衷,摔碎饭碗,冲她吼,“我说我害怕!”
“你听不见吗?从我入狱开始你就高兴起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注意,等我死了,少了分家产的人,你自由自在,到时候大可以风风光光改嫁。”
李誉看向李魏舒,她嘴唇颤抖着,也看着李誉,他从小就这样,一害怕就喜欢虚张声势,尤其喜欢摔东西,打多少遍都不长记性。
李魏舒站起来,李誉咬着牙红着眼睛仰视她,她俯身抬起手,擦掉他的眼泪,“怕什么?做都做了。”
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拍了拍李誉的脸,“不怕,活着你有嫂子,死了,地底下还有你哥,怕什么?”
李誉哭成一滩烂泥,桌子上的菜被他碰洒了,李魏舒拿筷子夹起洒落的菜放在自己碗里,端着碗吃饭。
“我总提心吊胆怕我没有教好你,我来时就想了,你愿意豁出命去给你哥报仇,你不仅是我弟弟,你还是我恩人。”
“我没白养你,你哥知道你怎么死的,九泉之下也会欣慰。”
“更何况,事情也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又哭又叫的不像男人。”
李魏舒看着李誉,越看越不顺眼,“背挺起来!”
李誉被喊的一哆嗦,挺起脊梁,又低下头。
“别让周小姐知道你这怂样。”李魏舒从食盒夹层里抽出周芳绻的回信。
李誉一把抢过来,眼泪都顾不上擦,拆开信封,仔仔细细地看。
李魏舒蹙着眉头,“饭都不吃了,写的啥呀?”
李誉傻笑着,“上上次她来信,我夸她字写的好,她说我没见识,上次信封不是更厚吗?是她平时练习的笔墨。”
“我问她平时都临摹谁的字帖,她这次回我说要让我猜。”
李魏舒不可思议地想,收着李小姐的信还以为收到了救命的圣旨,没想到是这么干瘪的一个故事。
李魏舒笑骂,“看你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哥从坟里爬出来了呢?傻小子。”
“看没看完?看完记得烧掉,别给人添麻烦。”
“我知道。”
李誉读着读着,开始四处找纸笔,缩在牢房的一角,信纸小心地铺在床上,他跪在地上,提笔写,“芳绻,我想让南京下一场大雪,山西12月份那样的大雪,吸一口气就能沁凉肺腑,我走出牢门,你来接我。”
他想要离开这里,有时候觉得再也没有办法离开了,他的胃就开始疼痛,一切都始于一场幻觉,一个美梦,一个人。
等到梦醒了,所有的梦都是空的,唯一肯给予他美梦和幻象的人依旧在身边,只是无济于事。
南京的夏天一去不返,十月枫树开始落叶,卢红雨坐在窗边,看向床上躺着的人,不知道左宜棠在忙什么,她好久没来拍门了。
沈青城睡梦中呢喃了几句,睁开眼正对着窗户的方向,一眼就看见卢红雨,昨晚他闹他,给他编了一个小辫子,今早都没散开。
“谁家的姑娘?这么漂亮?”沈青川赖在床上,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睫毛扇动,张开眼睛,被阳光浸润的琥珀色眼睛,盛着他不敢碰触的感情。
卢红雨看见他鼻子侧面一下片阴影,他像是着迷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沈青川抚摸着他头发侧面的辫子,把细皮筋撸下来,编在一起的头发用手梳开。
他能感受到他细微的不安,从他见他第一面开始,他觉得他像一条不肯静止的弦,无风自动,在他心上颤。
“怎么了?”这样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只是沈青城的习惯,他询问换来沉默或者敷衍,这是他们的默契。
那是沈青城的让步或者宠溺,他们之间身份悬殊,他要给他一些不能被轻易剥夺的东西,例如一个真相,一句他理想之外的回答。
卢红雨不说话,两人适应这种沉默,他走过来,影子凑近,边缘迫不及待融合,他蹲下来,两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他凑近吻他脸颊上那一小块阴影,沈青城睁大眼睛,几乎屏住呼吸,唯恐他像蝴蝶一样飞走。
四周安静,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闷闷地,像是推倒一排书架,书架半倚在墙上,书本掉落,砸在地上,扬起灰尘。
书上写的仁义礼智信,被纷杂的错落的脚印踩踏。
在推搡和纠缠之间,脑海里反复飞腾着的圣人圣言,在人的欲海里,终究不过是一张纸,浸透晕染沉到水底。
身体超过70%的水,被理智抛弃,奔流而下,在河与海的交界处,欲望决堤,四散奔逃,到处都是痕迹,到处都是破坏。
人类理想的家园,农耕文明的栅栏,圈养在其中的牛羊,红着眼睛被溺死的可怜的畜牲。
“我要你爱我。”在一个清晨,两人同时背负上一笔巨款,信用见底,两座银行相互借贷,期望明天。
只要在一起,明天还是决堤的昨天。
卢红雨扣上扣子,沈青城赤脚站在地上提裤子,西装裤昨天熨烫好的,皮带穿过,拉紧,一丝不苟。
卢红雨抬眼看他,他偏头躲过去,这是他们谁期望的吗?这是被谁诱导被谁蛊惑的呢?它被归罪与谁?
沈青城喉咙干痒,他试着咳了一声,没能发出声音,第二次声音吓了自己一跳,他急忙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
举到唇边,才发觉这只杯子被卢红雨使用过,没人的时候,他们一直使用一只杯子,以此确认什么。
他一边喝水一边余光窥探卢红雨,他发现他的弦静止了,它不再颤动,他们都还不能确定那意味着什么。
但恐惧是一定的,只有洞穴是安全的,但理想与理智编制的美丽家园已经被洪水冲毁了,他们是灾难的幸存者。
在沈青城看来这是一次迁徙,长途跋涉,但总有容身之处,他朝他笑了笑,额头上带着汗水,孩童恶作剧失败强撑着的得意洋洋的笑。
卢红雨面无表情,沈青城走过来,摸着他的额头,脸颊,嘴唇,面对情人全然放松的姿态,没有得到回复,他有些尴尬。
“你不舒服?”
屋子里的沉默让他明确感到不适,沈青城略带责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他走过去,窗外一地金黄的落叶,一个佣人正在清扫地面,扫帚扫过,刷刷地响。
他笑起来,单手倚在窗户上,回头跟卢洪雨说,“入秋啦!”
卢红雨瞪大眼睛,视线跟着这个人移动,他听见他说,“晚餐想吃蟹黄包,叫人弄的干净点,上次吃到了蟹壳。”
“你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就去吩咐他们,家里没有,差人告诉我,我买回来。”
声音下了楼,消失在转角,卢红雨站起来看向窗外,盯着他的背影,他不在,景色就又萧条起来。
看了一眼又一眼,他在这座宅子里过了十几年日子,春夏秋冬已经再熟悉不过了,真好,十几年什么都没变。
卢红雨开始收拾行李,屋子里陈列摆设,桌椅木柜,都是沈青城喜欢的。大多衣服他也带不走,他整理出两个大箱子,是这些年沈青城送给他的戏服和首饰。
哥伦比亚号要提起离港,他的口吃已经差不多痊愈,米勒答应他,愿意陪他去欧洲拜师旅居,他可以在异国他乡再活一次。
脚下踩着发黄的树叶,卢红雨看着眼前的这条路,弯曲道路尽头的石拱门,他还记的他第一次来到这。
沈青城抓着他的手,“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抬起头看着落下的树叶,卢红雨喃喃着,“秋天啦。”
沈青莲刚刚下了实验课,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就看见坐在教学楼前长椅上等待的美智子,美智子腿上放着一本书,手上阅读另外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