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莲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你们课程这么紧?”
美智子摇了摇头,有些烦躁,“课外的作业,老师叫我们多打打基础,好些同学小时候就读过,甚至是当做启蒙书的,我发现书是会自己繁殖的,这个来源于那个,那个又扯出这个,怎么都读不完。”
沈青莲觉得有趣,看着她苦恼这种事又觉得她可爱,“行啦,书是读不完的,今天咱俩先去吃日料,下午去看戏。”
沈青莲和美智子刚刚在一楼大堂坐下,美智子余光瞥见田中先生带着屠裕龙走进来。
看见美智子,走在前面的田中先生停下来,美智子向两人介绍沈青莲,田中先生要去两人去楼上吃饭,美智子和沈青莲婉拒了。
看着田中先生和屠裕龙上楼的背影,美智子转过身,“田中先生旁边的人就是屠裕龙,你不是一直念叨人家是汉奸?”
沈青莲又朝背影看了看,“这年头汉奸都这么气派的?还得是生旦净末丑,非得把自己是谁写在脸上,不然谁能看出来。”
美智子心里有一瞬尴尬,扯了别的话题,“听说祖上就出海了,在马来亚很有势力呢。”
“怪不得,我听我哥说合资的工厂已经建好了。”沈青莲话里带着些鄙夷。
“这么快?”美智子回想着屠裕龙来了多久?
“厂子不过是给进口水泥打掩护的,连工人都没几个。”沈青莲嘴里的手握没滋没味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美智子皱着眉头她想起屠裕龙,他不是坏人,“那事情会顺利吗?”
沈青莲摇了摇头,语气不算好,“恐怕不会,南京各界都盯着呢。没看报纸吗?言辞很激烈。”
美智子低下头,洁白的米团抱在一起,酱油顺着缝隙浸上来,美智子咬了一口,瞪大眼睛,“你吃这个,很不错。”
沈青莲看着盘子里小小一团白米饭上盖着的生鱼片,觉得如果能上盖蒸蒸味道说不定会更好。
她勉为其难的接过来,美智子发现了,又单独给她点了拉面。
“我还以为你的反应会更大些。”美智子看着她,“介绍你的时候我心里跳个不停,生怕你会做什么激烈的事。”
沈青莲笑了笑,她看着美智子这张脸,说不上来总觉得她带着些古怪的“异域风情”。
“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午,找别人不痛快不就是找自己不痛快。更何况我不急,我觉得他们那事儿成不了,毕竟连我都知道了。”
美智子从书包里翻出来一本戏文,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桃花扇》,“咱们先去看这个,我昨天晚上研究过,做了笔记,应该能听懂。”
沈青莲又觉得她说中文的时候,面部表情动作起来,那点儿古怪就消失了。
她拿过那本戏文,看着上面小字的各种注记,哈哈笑起来,“后面呢?那你只能看懂半本?”
美智子被取笑也不生气,拿回那本戏文,“后面的留着以后咱们再去看。”
沈青莲不知道该怎么说,“咱们去戏院看,又不是去点戏,人家唱什么我们就听什么,还不知道唱哪一则。”
“不是去你家的戏院吗?”美智子记得沈青莲之前提起过。
“早就散了,我哥去做事的时候就把家里的戏院关了。”
“怎么关了?”
沈青莲吸了一口面,面颊鼓鼓的,“可能是怕影响不好?不知道反正给了遣散费就散了,之前班主还给我来过信,说是去了浙江。”
“怎么去浙江?在南京待不下去了?”美智子咬着寿司,口齿不太清晰。
“也不是,也许这些年,南京待腻了,异乡人不是都这样?即回不了家也不想总是留在一个地方,得了自由就四处走走。”沈青莲说着说着回过神,反应过来看向美智子,“我……我不是在说你。”
美智子却是很认真的在想,南京对她来讲到底是什么地方,沈青莲以为她生气了,心里忐忑。
“我知道,我只是想我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住在南京了,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太小,记忆里的亲人只有哥哥和李伯,连日本话都是我哥逼着我学的,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沈青莲无从安慰,“不知道就别想了,孔子孟子还不够你愁的?”
沈青莲端起面碗,“这个汤很好喝,你尝尝?吃了那么多凉米饭,胃受不了。”
美智子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拉面,接过面碗,喝了一口面汤,胃里果然热起来。“哇!好喝。”
“是不是?就是分量有点小,一会儿再要一碗,咱俩分着吃。”
“好。”
等两人吃完饭出来,到戏院里一看,今天临时换了戏,不唱桃花扇了,沈青莲转头问美智子,“那还去看吗?”
美智子正在犹豫,就看见屠裕龙朝她们走过来,“你们也是来看戏的?我在楼上包了包间,等的人……不来了,一起去吗?”
沈青莲盯着屠裕龙,她站在他的侧面,她之前居然没有发现,他居然是微微有一些驼背的,他低头去看美智子,西装衬衫和外套那些平整的领口自然的远离他的脖颈。
沈青莲发现他身上那些锋利的剪裁实际上折损了这个人的温润,你知道有些人的笑容是未完成式的,好像任何喜悦都会牵动往日的旧伤,因为疼痛笑容在未完成前隐去,她怀疑是她的错觉。
美智子重复着询问着,“映红?映红?你想去吗?”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个人同时看向自己,沈青莲红着脸低下头,鬼使神差的同意了一起看戏。
很长时间包间里异常安静,沈青莲隐隐觉得屠裕龙的心情并不好,她的好奇心像是野猫一样在她心上抓挠。
掌心抓着的一颗冰凉凉的葡萄,沈青莲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从戏台上移到屠裕龙身上。
从她上女校开始,她的眼睛看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南京城重新又变得陌生起来,这种陌生更多的是新奇。
从前她不会遇到的人,不会看到的事都随着南京建都缓缓展现在她面前,她的世界被扩充起来,谈不上好坏。
有时候一个人做的事和他本身并不是高度一致的,这种时候这个人身上会出现一种神奇的割裂感,身不由己或者是中了邪都不足以说服沈青莲那种割裂感的由来。
最合理的解释就像是南京城本身就是一出戏,戏写了什么他们就要唱什么,和他们本身是谁像成为谁都没有关系。
屠裕龙的视线也并不聚焦在戏台上,他盯着戏台附近的某个地方发呆,沈青莲看到他的睫毛,直直的伸向前,下午的阳光过于柔和,落在眼睫处也并不刺眼。
借着那一缕光,她可以更清晰的大量他,好像上天也默许她,从额头到鼻翼处的折角,嘴唇的弧度,下巴和脖子连接的地方,喉结,人的侧面是毫不停顿的起承转合。
“沈小姐喜欢打量人?”屠裕龙转过脸来,所有折角弧度都被磨平,换一个角度这个人骤然陌生起来。
沈青莲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美智子的位置,才发现她不知道何时已经出去了。
张开手掌,葡萄的汁水从指缝流淌下来。
“你有心事吗?你不太高兴。”
因为果皮脆弱葡萄是很不易储存的水果,屠裕龙身上从桌角拿起擦手的手巾,递给沈青莲,那颗破碎的葡萄居然自然地被他接过。
略一思考,屠裕龙把葡萄放进嘴里,没什么情绪地咀嚼,沈青莲擦着指缝里的汁水,背后都出了汗。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有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葡萄是酸甜的,舌边两侧不停被刺激,口水从舌底漫上来。
“好像什么都是暂时的,一处容身之地,一装生意或者……某个人。”
某个人?沈青莲的眼睛亮起来,她等着他说更多,男欢女爱,情投意合,真真假假,像是戏剧。
可惜屠裕龙不再开口了,她要怎么才能知道他背后的伤口?她要怎么才能见到那颗锁在胸膛里的真心?
她不熟悉他的秉性,只能小心翼翼地问,“是为了女孩子?”
屠裕龙忽然笑起来,“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沈青莲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好像贴近了真相,“你说给我听,我不就懂了?”
太明显的打探,屠裕龙却并不反感,在感情上他无处向人诉说,“我的情人最近好像等到了她的情人,躲着不肯见我。”
爱而不得?更是上品,她适时的沉默,等待更多的真心。
“青梅竹马听说从前还有过婚约。”
两男争一女,经典桥段,屡试不爽。
“听说是调回南京的官员,好像姓霍。”他像是反应过来和沈青莲说,“南京霍家,沈小姐说不定还认识。”
霍家?从前外调的官员,和青梅竹马有过婚约却没能喜结连理,天啊!
沈青莲捂住自己的嘴,霍瑞真和云敛霞?
看沈青莲的神色大概是认识了,“他从前对她好吗?”
沈青莲已经听不清屠裕龙在问的话了,霍瑞真要调回来南京了?霍璟夏知道了吗?霍家还不得翻了天?
要是霍瑞真回来,她哥会不会受影响?这真是,好好的霍瑞真为什么忽然回来?当初霍家人外调是为了保住南京城的霍家根基,霍家人回来就意味着从前的威胁已经解除了。
为什么解除了?那些人已经不再了吗?或者他们也自顾不暇,鞭长莫及?那是不是说明霍家如今已然势大?
沈青莲捂住胸口,大口呼吸,心底却是凉的,没有着落,南京建都到底意味着什么?到底改变了什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还会有更大的波折?
“看沈小姐的反应,这个人来头不小。”沈青莲看向屠裕龙,后知后觉的想,他和自己说这些是为了套自己的话吗?
“沈小姐误会了,我今天真的只是来看戏的,若是真想打探我总有其他办法。”
“什么话都叫你说了。”沈青莲的心平稳下来后生出些恼怒,但仔细想想,如果只是为了知道霍瑞真的事,他倒不至于特地来找她。
“你还是别去惹霍瑞真,他这个人说的好听点是刚愎自用,说的难听些这人又蠢又坏,不讲理,还一身唯吾独尊的劲儿。”
“最好也别再招惹云敛霞,我觉得她的心也够狠的。”
说人家情人的坏话,让沈青莲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他不领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大概是脑袋坏了。
美智子进门就看见屠裕龙正在和沈青莲道谢,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沈青莲不想再听戏了,拉着美智子要离开。
美智子一脸歉意的和屠裕龙道了别,从戏院里走出来,沈青莲望着南京城的天,响晴的碧蓝的天,白云飘得高,称得上秋高气爽。
只是隐隐地,她觉得白日下,南京城风云涌动着,变化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