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豆元宵放凉了,白瓷勺子拎出来,赤红色的糖水厚厚挂在上面,甜味顺着鼻腔灌进肺里。
窗外好不容易的一个晴天,周芳绻眯着眼对着一封书信,心事重重。
信纸被拿起来,透过光,黑色的字迹像是漂浮在空中,周芳绻仔仔细细地端详,字写得很好,苍劲有力,笔墨在字迹边缘晕开,好像披着皮草。
周芳绻忽然笑起来,她喜欢他写“周小姐” 那个周字和小字比起来显得胖大,像是一只熊旁边站着一只鸟。
全文出现了五六次“周小姐”,周小姐长,周小姐短,像是大熊拎着小鸟在方格子间的胡同里走街串巷。
“周小姐,本想写见字如面,提笔想起你我之间匆匆一面,还是那种场景,深感不妥,思来想去,千言万语——望您安好。”
周芳绻想这人年纪一定不大,装不来严肃正经,有谁会把一句开场白写得这样臃肿,又这样……真心实意的?
“周小姐,听闻您很挂念我,深感惭愧,万幸李某之事已有转圜,吾之安危切勿挂心。”
她捂着胸腔,笑起来的时候还是疼得厉害,她猜是许仙娇将这话转达给他的。
她看他的遣词造句,这会儿又严肃起来,想装深沉了。
“周小姐,临近中秋,家里嫂嫂托人送来月饼,五仁月饼李某送给了隔壁囚房的徐姓大哥,这人是和自家人争田产打伤侄子送进来的,我虽然不喜他但更不喜五仁月饼,烂饼配烂人,也算没有浪费粮食。”
这样嫉恶如仇的话她也曾经说过,为霍安卯,可惜没人听她的。
她想起霍安卯,一时有些怔愣,他原本姓什么来着?天长地久的她居然记不清了。
洋洋洒洒三页纸,写满了少年意气,她没和霍安卯相处过,她猜测他少年时大概也是这样的。
“此次送来的枣泥月饼和蛋黄莲蓉月饼我很喜欢,不知道是不是嫂嫂亲手做的,吃着不像,嫂嫂没有这种手艺,不知道周小姐喜欢什么月饼。”
哪有这样说自己嫂嫂的?不过长嫂如母,听说他父母早逝是哥哥养大的,想来也难怪他和嫂嫂这样亲近。
“另一边的狱友想哄我的蛋黄莲蓉月饼吃,我没给他,这几日睡醒嘴里总有沙子,我怀疑是他扔进我嘴里的,该死的贼偷,馋死他。”
“哎呦!”周芳绻倒抽一口气,笑得疼死了,把信纸放下,不一会又举起来,忍不住地想看。
“絮叨这么久,其实也是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只是庆幸往日恩怨没有伤及无辜,也不知道周小姐,不喜欢这些故事,想来卧床修养一定十分无趣,要是喜欢可以给我回信,我再打听打听,多搜罗一些给您解闷。”
这样一个年轻人真的会为莫须有的事千里迢迢赴京行刺?或许当年的事真有蹊跷,周芳绻苦笑,是又如何,她能做什么?
周芳绻盯着落款的两个字愣神——李誉。
他原来叫李誉啊。
盈月端来毯子披在周芳绻身上,“小姐,大病初愈千万别着凉了,要是咳嗽起来,刀口长不好怎么办?”
盈月目光里的担忧让周芳绻感动又心酸,她忽然拽着她的手,“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
“只要小姐知道盈月的心意,盈月怎么样都好。”她哭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
周芳绻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给她擦眼泪,“你放心,你跟我这些年,我绝不会亏待你。”
胡乱地点头又摇头,盈月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天生嘴笨,原本小姐身边有四个丫鬟的时候就什么都轮不到她,这么多年尽心尽力的伺候,如今总算小姐明白了她的好。
“快别哭了,哭肿了脸就真成盈月了。”
主仆两人破涕为笑,好像从前毫无龌龊,和和美美到了今天。
周芳绻把回信递给盈月要她交给许仙娇,盈月紧紧捂在怀里。
临去送信,周芳绻又把人叫回来,她脸颊发烫,觉得自己这样失了分寸,可是转念一想,等伤好了她就会嫁给孟敬庄,这样惊心动魄的是,这样热烈赤诚的人,她恐怕再也遇不到了。
她忽然开口问,“家里有人递过来什么话吗?”毕竟是中秋节啊。
盈月不知道怎么回答,缓慢摇摇头,想做错事一样把头低下去。
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不过一句话。”
不过一句话,这些年都过来了,为什么还在意呢?不过是一句话,一大家子人怎么就每一个人想起来要递给她?
好像只有李誉还算惦记她,说不上是奖励还是惩罚,周芳绻最后还是把信递了过去。
照着周芳绻的吩咐,盈月在街上逛了许久,确认没人跟着才将信送到了沈家。
女校的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原本属于周芳绻的钢琴独奏被替换给了其他人,演出还没有完成,四周只有舞台等亮着。
沈青莲朝身后看,军校迁校了,许仙宥说要来看她的节目,到现在都没见到人,不知道来了没有。
看了半天发现身后坐的人居然是孟敬庄,她听说了他和周老师的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伸出手摆了摆,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
美智子站在过道上,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到咱们了。”
排练了大半个月的合唱节目,就看今天了,沈青莲倒是不紧张,不知道苔英紧不紧张。
沈青莲经过苔英时刻意看了看她的脸色,冲她眨眼笑,不知道苔英看没看到,好像没什么表情。
因为之前周老师更改了《春游》旋律,先是苔英单独唱完四段歌词之后,等间奏之后才是合唱。
旋律响起来,追光灯打在苔英一个人身上,“春风吹面薄於纱,春人妆束淡於画……”
她唱得很好,周老师说她的音域很宽,唱这首歌欢快又洒脱,沈青莲和旁边的人一起跟随音乐轻轻摇摆。
等唱到第三句,沈青莲才发现苔英的手在微微颤抖,止不住地颤抖,她死死握着拳头,声线却一直平稳有力。
沈青莲看着她,这样一个人,骄傲又刻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原来也是会紧张的。
孟敬庄看着台上独唱的女孩,觉得眼熟,范老哥忽然拍了拍他,“孟老弟,你看台上那人。”
孟敬庄仔细看了看,看不出所以然来,“是你家的?”
范老哥哎呦一声,离得近他看见范老哥脸上揶揄的神情,“我们家的人哪有那么出息?”
“再想想?”
孟敬庄仔细分辨着,台上女孩唱完四句歌词,灯光忽然亮起来,照出她身后的歌手和乐队。
孟敬庄灵光乍现,“这是!周家那个门房丫鬟?”
范老哥嘻嘻地笑,“老不的啦!了不得喽!周家才是真真地人杰地灵啊!”
“这……怎么送个丫鬟来上学?”
范老哥瞅着孟敬庄没见识的样子,“谁知道呢?看样子她年纪也就比周老爷小女儿大几岁吧?要么就是自家的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么就是上辈子的风流韵事,找上门来了。”
孟敬庄觉得周老爷大概看不上一个丫鬟,但看苔英的样子,又不太确定,但要说周老爷是为了纳一房小妾费尽心思,孟敬庄觉得更无可能。
“说不定是为了培养这个孩子,现在不是提倡男女平等吗?”孟敬庄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洋人那里出传来的说法吧?周老爷年轻的时候就爱赶时兴。”范老哥咂咂嘴,看向孟敬庄。
“周家虽然破败了,可心思却活泛得很,全家都是奇人异士,孟老弟我是为你好才说这话,你别见外哈。”
范老哥凑近了孟敬庄耳朵,“等人娶进门,就别再让她抛头露面了,虽然是女校,可男老师也不少。”
孟敬庄看了看他,眼里似有厌烦,范老哥看出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还是无赖一样的凑近,“不是周家女儿如何,是这男女之间,怕就怕天长日久待在一起,说不清。”
范老哥眼睛不错,从人群里把沈青川和许仙娇揪出来,眼神瞥过来,示意孟敬庄去看,“那不是有现成儿的例子?女人去教书,明面上人人都要夸他明理进步,背地里你知道怎么说?”
“怎么说?”孟敬庄直直盯着那两个人,他们凑得那样近。
“还能怎么说。”范老哥切了一声,神秘兮兮地嘲讽,“男人管不住女人?”
孟敬庄转过头看着范老哥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作呕,岔开话题,“第二首歌是校歌吧。”
范老哥像是还对刚才的话题恋恋不舍,不太满意地咂咂嘴,转过头去,看玩笑似的对他说,“你这人,说不清是新是旧。”
新有新的好,日新月异,更新换代,一往无前把一切都抛到脑后,旧也有旧的妙,恪守本心,海枯石烂,心满意足地止步不前。
怕就怕不新不旧,心口不一,前恭后倨。
孟敬庄被范老哥的话噎住,哽在心口,不上不下,内心里他似乎赞同范老哥的话,但要他为几句话把周芳绻囚在家里,就为了刚才那些屁话,他也做不到。
他叹口气,他总是这样馅在一个模棱两可的境地,良心和利益,相互拉扯,把他弄得不人不鬼。
合唱队唱了两首歌,苔英最先下台,美智子跟在她后面,走着走着苔英忽然跑起来。
在一处台阶侧面,美智子找到苔英,苔英蜷缩在地上,抱着双腿,低声抽泣。
她好像注意到旁边的人,抬起头看向苔英,“我来上学前,我娘特意来信跟我说不让我去,别学了点东西再把心弄野了,我不服气,想着千难万险,怎么走不是路?”
美智子在她身边坐下,她们挤在一起。
“接过到了学校没人看不起我,连周芳绻都一抹脸变了一副面孔,和和气气,亲切得吓人。”
苔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心里疼得厉害,一颤一颤地,更让她心烦意乱,“歌曲我背地里练了千百遍,连周芳绻都承认我唱得好,可我站上台还是怕。”
她把头放在美智子肩头,眼泪顺着领口滑进去,“我不服气,我怕什么呢?我难道天生就是个下贱胚子?上不了台面?”
美智子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别这样说。”
苔英不肯放过自己,“我在周家不上不下,不用干活也没人伺候,又一次晚上被同屋的人起夜吵醒,我叫她帮我倒杯水,她骂我野鸡插毛充凤凰。”
她别过脸,擦掉眼泪,“我倒是想骂她。”
她低下头,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但人家说错了?我他妈不就是野鸡?”
苔英叹了口气,眼前仍然是模糊的。美智子默默听着,她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香包。
“这个送给你,摊主说是干花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好闻,而且有安神的功效。”
香包原本是要送给沈青莲的,总是没有机会,反正往后日子还长,眼下有更需要它的人。
苔英接过香包,香包外面是黄色绸缎做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针脚很粗糙,分明是个地摊货,,苔英捏了捏里面应该还有一层布包,放在鼻子下嗅闻,是很常见的香包味道。
她看着美智子像是献宝一样依依不舍地拿出来,刻薄劲儿上来了,想要说的话哽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