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不知道熏的什么香,闻着叫人昏昏欲睡,付清的头点了一下,立马惊醒,他睁开眼睛。
廖老师坐在他正对面,用手一指他,“这个孩子,是从那带回来的吗?”
付清立马精神了,手足无措的看了一眼孟敬庄,孟敬庄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躺在煤灰里哭爹喊娘,他是矿里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我和他聊天,他将他念过书,是家里实在不行了,才进了矿里,是个没门路的老实孩子,和我一样。”
“当年我不也是受您提携才有了今天?不敢忘记老师恩泽,我带着他也算是感念您这么多年的教诲。”
廖老师看了看付清,“和你一样是个老实孩子,不错。不过原本我给你的那个人呢?”
孟敬庄抬起头,廖老师很深的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老师还不知道吧,矿上的事就是他私自下令,死了那么多人,总不能没有个交代吧,”
廖老师语焉不详地叹气,“可惜了,离心离德,这样的人要不得。”
“没什么可惜的。”孟敬庄接过话头,“要是老师愿意可以给这个孩子重新赐名,还当是您给我的人。”
“那怎么一样?”付清不知道饭桌上的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两人沉默的越久,他越是惴惴不安。
“一样的,给这个孩子重新取个名字,有老师赐名一定能洗去晦气,重头再来。”
“不过……”付清流下冷汗,才听见廖老师再次开口,“我确实喜欢这个孩子。”
“出了这样的事,全广州都在议论你,眼下不好叫你回来,你还在那边忍耐几年,等广州这边渐渐忘了,我再帮你打点。”
孟敬庄笑着感谢了老师,廖老师摆摆手。
“既然是为了吉利,外面的人觉得你势力狠辣,不如就给他取名守仁,怎么样?”
“仁者爱人,望你也能吸取教训,万事周全,千万不能再做出有损名声的事儿来了。”
孟敬庄放下手里颤抖的酒杯,手放在桌沿上,止住颤抖,转头看向付清,“还不跪下,谢老师赐名?”
付清直愣愣地跪下起,膝盖硌的生疼,不知为什么有些委屈,抽抽搭搭地谢过廖老师赐名。
廖老师摸着胡子,“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别冻坏了。”
转过头廖老师用公筷给孟敬庄夹了菜,“那边怎么样了?”
孟敬庄忍下厌恶,闭上眼睛和廖老师互相扯谎,“起先是那些煤矿的人合起伙来弄了个商会,李鸣算是负责直接对接这些人的官员,也是本地的豪绅,官商相护,这些年煤价疯长就是这些人做的孽。”
“因为我们去调查,起先他表面功夫做的很好,后来我们查到些蛛丝马迹,他为了利益不顾矿井下工人性命,如今畏罪自杀,也算报应。”
廖老师点点头,亲自站起来给孟敬庄倒酒,孟敬庄想要站起来,被他一只手压住肩膀,“你做的很好,没让他临死前胡乱攀扯,你见过账本吗?”
“没有。”孟敬庄皱着眉,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李鸣那里搜了很多次,什么都没有。”
廖老师拍了拍孟敬庄的肩膀,不知道信是不信,半晌之后,孟敬庄头顶上传来老师的声音,“辛苦。”
快中秋了,许仙娇打着算盘珠子,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的开支,琐碎又平常,灯下手指一挑,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开。
许仙娇这才发现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已经很晚了沈青川还没回来,她心里计较着,他从前从来没有几天不回家的情况。
她觉得是有人把那天的事说给了他,她原本也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吧?她有些记不清了,她有没有说过不合时宜的话。
她或许更怕,那些人是否添油加醋,把一桩桩往事编成桃色奇异的精怪故事,传到他耳朵里是第几手的消息?
关上窗,她低头对着错乱的算盘珠子,叹了口气,一退一收,哗啦一声,一切归零。
沈青川将伞推到沈翰林手里,示意他离开,将一页薄薄的文件拍在桌面上,眼睛里喜悦的火苗让人心里发颤。
“成了,成了!”
许仙娇不由自主的站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微笑,去拿她擦过头发的毛巾,却埋怨他,“冒冒失失的,什么成了?”
“李誉做事前,我叫他会去给乡里的叔父门修了一封信,信上说起他哥哥被冤枉的事,以及他此行来南京的目的。”
“他家乡那群乡绅地主本就不满之前案件被草草了解,如今李誉又出了这档子事儿,新仇旧恨,乡长把联名的状书送到了中央。”
“眼下李誉的是恐怕是要和他哥哥之前的案子一起审,他不会死了!宝珠!他不会死了!”
许仙娇攥着手里微微发潮的毛巾,捂在胸口,“可是……我不明白,这事儿两案合并李誉就不用死了?”
沈青川坐下来,接过毛巾,许仙娇没给他,把毛巾按在他头上,“你详细说说。”
厚重的毛巾压在头上,挡住视线,沈青川什么也看不到了,他闻到毛巾上的味道潮湿的香气,是许仙娇头发的味道。
“这事情其实很暧昧,之前的事越是不清不楚,这事情越是没办法下定论,李誉的哥哥李鸣之前在乡里声誉越好,乡里人追问的越紧,案子就越麻烦。”
“不查清楚谁都不敢杀死李誉,最好咱们一直“资助”的人可以出面,把李誉行刺孟敬庄的事能被判定成政治事件,这样即使案子查不清楚,他也能转到反省院。”
“人转到反省院,等个两三年,没人记得了,再把他弄出来就不算大事了。”
沈青川的手搭上肩膀,许仙娇将手递给他,沈青川拉她坐到身边,头顶毛巾掉到肩膀上,“你开不开心?”
许仙娇僵了一下,她想起孟敬庄的话来。
“是孟敬庄娶周芳绻比较开心还是我能救下李誉你比较开心?”
沈青川向前探着身子,许仙娇忽然抽了一口气,捂住自己的脸,双腿合并着,身体紧绷。
不等沈青川反应,她哭出来,放声大哭,她放开手报纸沈青川,沈青川急忙拍她的背。
她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呜咽声和屋外大雨一般的眼泪,她高兴的,她高兴死了,原本要因为她死的人,如今又像是因为她活了。
她甚至不怪沈青川瞒着她,甚至不怪老天爷这些年捉弄她,罪孽和仇恨两样压在她心上的石头同时被挪开,她像是溺水许久总算将脖子探出水面,松了口气。
她陪着这场大雨一起,把从前的委屈和怨恨都哭出来了,沈青川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哭完,他看到的却不是一双疲惫的眼睛。
两双跳跃着火苗的眼睛,从心底翻涌起来的热情,“要跳舞吗?”沈青川问。
实际上没有人回答,他把留声机打开,舞曲在空间里荡漾开,许仙娇握着他的手,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小心地交换着眼神,舞步缓慢而坚定,千米高的树上,两只不会飞的鸟,终于同巢了。
许仙娇深深的呼吸,她感觉身体酥麻。
像热带从千米高的树上掉下一颗颗透红的果实,瀑布一般倾倒的果实里,某一颗被推挤到她脚边。
踩破一颗,天上地下果实破裂,甜蜜混着某种漫长等待后得偿所愿的得意,像浆果海洋涌进血管里。
此时抬头天上不知道有几个太阳,纷纷扰扰围着她转,那片浆果海被照出红宝石般的色泽。
得意得意,像一本旷世奇作,最后一个句点是那颗红透的浆果,像复仇者刀柄上镶嵌的冰冷宝石,刀下亡魂的最后一眼。
跳舞吧,同罪者。
守仁手上拿着廖老师发来的的电报,夹在文件里走上楼梯,是不是回应那些和他打招呼的同事。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孟敬庄正在讲电话,不知道对面是谁,但守仁从孟敬庄表情里读出来,不是好事。
他合上办公室的门,等在门口。
“是,是,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对,那人叫李鸣,是我同窗。”
“关系?还好,算是普通同学,没什么矛盾,怎么这么问?”
“我知道,辛苦辛苦。”
“好好,有什么要问的,您只管问,我是一定配合的。”
“诶诶,好好,不打扰。”
孟敬庄将听筒放回机座上,呼出一口气,捏着眼睛,抬起手,“说什么了?”
守仁将电报放在孟敬庄手上,“廖老师很担心您,问了问之前案子的情况……”
守仁捡着不重要的说,孟敬庄看着电报忽然一声冷笑,“他怕我连累他呢!”
“周家那边也递了话。”守仁给孟敬庄倒了杯茶。
孟敬庄皱着眉头,“要退婚?”
守仁摇头,“说是誓死追随您。”
孟敬庄噗嗤一声笑出来,“输了只是周家牺牲一个女儿,赢了可以搏一把大的,打得好算盘,真当我稀罕!”
这是私事,守仁不好说什么,他看着孟敬庄不安地来回走动。
“吴玉春有消息了吗?”他得要确定他扶持起来的人脉网是否还能使用。
守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吊坠,是一只骨做的菩萨像,守仁递给孟敬庄,是吴玉春的小指骨做的。
孟敬庄起初看到这个菩萨像还觉得得意,看清材质却觉得膈应,他把吊坠扔到桌子上,吩咐守仁,“收着。”
“诶。”守仁答应一声,收回马甲内侧口袋里。
“最近还有什么要紧事?”孟敬庄拉开窗帘,厚重的深蓝色天鹅绒,屋外下着雨,一场秋雨一场凉,他不知道是上了火还是换季染上风寒,喉咙很不舒服。
守仁想了想,“田中先生想请大人中秋去赴宴。”
孟敬庄冷笑,“他倒是一个节假不放过,日子滋润得很,什么时节宴会都要开。”
“要拒绝吗?那个屠裕龙亲自上门送的请柬。”
孟敬庄没有说话,看向守仁,“守仁,我该去吗?”
守仁目光有一瞬间慌乱,“我觉得大人该去,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按部就班,不能叫人疑神疑鬼。”
孟敬庄闭了闭眼睛,“我做的错事我都要认的,应该,可是如今……如今不是我做的,屎盆子也要扣在我头上?”
“我没有半句谎话,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井下的人命,李鸣的命,也要向我讨?”
“守仁,你说西山的事我错在哪里?我哪里错了?”
“大人,您错在管教下属不严,而且当时已经接受了降职处罚,一切都有当地的调查报告跟进,合理合法。”
孟敬庄看向守仁,守仁目光坚定,他在提醒孟敬庄,旧事重提是在自找麻烦,当初案子没翻,事隔多年再想翻案千难万难,不管之前到底真相如何,只要孟敬庄咬定一切都是死去的下属和当地官商之间的合谋,没人会再敢把账算在他头上。
孟敬庄看着守仁忽然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恐惧,他忽然理解当初自己从广州辞行,廖老师为什么要在他身边安插亲信。
那或许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有了什么怀疑,而是看出了一些趋势,一些面前这个人可能不至于此的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