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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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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黑漆漆的,抽气的时候灰尘呛进喉咙,把嘴角的粘液擦掉,费力翻了个身,胸口到腹部上像是被什么长久压过,酥麻之后痛得他哼了一声。

这一声惊醒了身边的人,“小付。”

付清嘴巴开合了几次,唾液分泌出来,沾湿嘴里的灰尘,他尝到血液和煤灰在嘴里混合。

“小付,我喘不过气。”

那人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膜,等付清听了个大概才想起是李大哥,他说不出话,咳起来,吐出一口温热的血。

鼻腔里全是血腥味,付清哭出来,“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爹!娘!”

付清向前爬,身上的碎石落下来,又压在李大哥身上,“付清,别动!”

付清听见李大哥在叫,但是大脑却还在一片混沌里,他彻底爬出来,摸着自己的四肢,退到角落里。

李大哥还在叫痛,他喊付清把自己拽出来,付清吓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反应过来他和李大哥被困在一处。

他摸索着,摸到李大哥的头,手指颤抖着凑到人中的位置,李大哥还活着。

他尝试把人拽出来,原本已经昏过去的人重新醒过来,“别动!别动!疼啊!”

付清哭出来,眼睛里也进了脏东西,磨得厉害,“怎么办?李大哥咱们要死了。”

“我喘不过气,付清,你别哭,把氧气耗尽了,咱们就完了。”

付清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被吓得哽住,之后又哭起来,李大哥劝他,“别哭!付清,我喘不过气了,你过来,付清,你帮我看看,我的腿被什么压住了,你爬过来,帮我抬一抬。”

付清不能擦眼泪,他身上都是尘土和煤灰,太疼了,他索性闭上眼睛,爬到李大哥身边摸了摸他腿上压着的东西。

“好像是块石头……”

还没等付清说完,头上一痛,他下意识回头看,李大哥手上的石头砸在他面门上,“付清,我喘不过气了,你当帮帮李大哥,我一家老小全指望我,我不能死,李大哥对不起你……”

付清躲过第三下 退到一边,没了目标李大哥仍然自顾自敲着什么,“我喘不过气!我喘不上气了!”

矿洞另一头,石块被移除,细石滚落下来,光线打下来,付清看到李大哥胸前的血洞,他呵呵地抽气,身体细密地颤抖着。

付清睁着通红的眼睛,看见李大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向额头流着血的付清,他伸出拿着石块的手,“我…我对不起……对不起你…我……”

被松开的石块滚落到付清脚边,付清张着嘴哭嚎,震得胸腔像是裂开一样地疼,“李大哥!李大哥!”

他呼喊他的名字,看着他闭上眼睛。

付清被人从矿洞里救出来,他才知道井下的近百个兄弟只有一半活着走出来了,救人的人说他们运道好,矿坑只塌了一段,走在后面的人都跑出来了。

“小兄弟,了不得哦,幸好那有个坡,你没被压在下面,我们还以为里面都死了。”

付清被抬上担架,听见他们的赞叹声,“隔老远就听见你哭,你要前几日哭,我们兴许还听不见,石头搬完了,路清出来你才哭!你呀!命不该绝。”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守仁闻到煤灰的味道,他熟悉这个梦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段记忆了,他的脸上一双手胡乱摸索着。

他明确知道那是谁的手,柔软温暖,她轻柔的抚摸着他的鼻子嘴巴,他依恋般地贴上那双手,下一秒那双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守仁尝试挣扎身体却一动不动,忽然他听见石块晃动的声音,一道光顺着缝隙撒下来。

他知道他即将得救,他知道捂在自己口鼻上的手是苔英的,那双手温暖熟悉,他喘不上气,却不恐惧。

他在窒息里等待着拯救,下一秒或许再下一秒……

他看见眼前的白色光点,石块滚轮的声音被耳鸣声替代,他死死盯着那道光芒,光线蔓延下来笼罩他,越来越亮。

那只手抽走,守仁趴在煤矿矿坑里大口呼吸,他看向被困在这里的另一个人,苔英被黑色矿石压住双腿,双目无神脸色惨白,口鼻里全是黑色的煤灰,胸口处贯穿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

守仁感觉那口吸入的空气像是鼓炸了自己的肺腑,来不及呼喊,守仁从梦里醒过来,他趴在床沿,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肺部肿胀的轮廓。

冷汗顺着脸颊滴下来,梦里的疼痛被带进现实,每次呼吸都带着痛感,星星点点弥散在胸口。

钢琴声响起,没有人停下碗筷,英国使者非常绅士的放下刀叉,欣赏着眼前美丽的东方姑娘弹奏的琴声。

轻柔和缓缺少抑扬顿挫,他此前并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也许是中国钢琴家的乐谱,这点疑惑可以等这位东方姑娘弹奏完毕之后向其询问。

快要结束了,他听见音乐进入尾声,姑娘纤细的手指有意在钢琴上停留,渐渐滑下白键,姑娘站起身致谢,使者整了整西装衬衫,准备起身鼓掌。

下一秒一个年轻侍者忽然抽出餐盘下的匕首,刺向一个中国官员,他大喊了一句什么,英国使者没有听懂,眼睁睁看着根本反应不及的中国官员愣在原地,紧接着官员被姑娘推开。

那把匕首直愣愣地插进姑娘的胸口,英国使者大喊,“Help!someone help!”

他不顾一切的跑到姑娘面前,帮她按住胸前的伤口,行刺的人被安保人员按在地上,嘴上仍然叫骂着。

英国使者眼见着姑娘素雅的白裙子被鲜血染红,他大叫着让一边怔住的中国官员将西装外套拿给他。

中国官员回过神来脱下外套,帮他一起按住姑娘的伤口,士兵和警察很快就到了,姑娘被送进医院。

英国使者看着自己被鲜血沾满的双手,看了看身边的中国官员,“你认识无私助人的姑娘吗?”

中国官员点了点头,他说他们是邻居,那个姑娘虽然是大家闺秀却有教书育人的志向,多好的姑娘。

他们乘车赶往医院,医院门口被记者们堵住,他们围着那位中国官员,不知道在问些什么,中国官员的脸色不太好。

在医院里中国官员和不同的人交涉,手术室门口围着一大群人,使者以为或许他们是姑娘的家人。

几次有人劝英国使者先回使馆休息,但使者都拒绝了,他要为姑娘向上帝祈福,希望她能够平安健康,未来幸福快乐。

手术直到深夜,医生告诉他们手术很顺利,但感染风险极大,希望家属能够做好准备。

接下来几天报纸上都是那个姑娘的消息,英国使者事后知晓她姓周,家族似乎在南京很有实力,起码声誉很高。

不过几天时间,使者被告知姑娘已经醒过来,性命无虞,甚至整个南京都知道姑娘要嫁给被她所救的中国官员,英国使者落下几滴眼泪,看向窗外九月的南京城,不由感叹,“What a story !”

“李誉,好久不见。”孟敬庄俯视着趴在地上的李誉。

李誉的囚服已经脏了,血水和污泥混在一起,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孟敬庄,“孟大哥,别来无恙。”

孟敬庄蹲下身,李誉的五官比小的时候更深邃了,从前孩子气的眼睛没了踪迹,“怎么找到我的?”

李誉笑起来,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孟大哥在南京城的事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们说你整肃官宦,严查商户,推行新政,遍得民心。”

孟敬庄抓住那只手,“我哪来那么大权利?都是假的,糊弄人的,我在南京也和之前一样人人喊打。”

李誉抬起的头摇晃几次之后狠狠摔在地上,侧脸只一颗圆圆的眼珠瞪着孟敬庄,“孟大哥还喜欢哄人爬高,撤人后路吗?”

孟敬庄将手拿回来,闭着眼睛,“你哥的事当初是我不好,可我从没想过要害人性命。”

贴着地板的鼻子发出哼气声,孟敬庄睁开眼睛才发现是李誉在笑,“矿井下一半工人,还有我哥的命,原来都不算命吗?孟大哥你不认了?说不认就不认了?”

握着牢门边缘,孟敬庄站起来,“我和你解释过,那件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大哥是自己跳楼自杀的,我给过他退路。”

眼泪漫上那颗布满血丝的眼睛,李誉撑着身体几次想要起来,最近认命一般地哀嚎了几声,“孟敬庄!畜牲!小人!我哥当年是瞎了眼睛才会相信你,你害死那么多人,居然还能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地活着,你早该,下地狱!你早该见阎王!”

狱卒眼看着孟敬庄面色越来越难看,想给李誉一点教训,警棍打在牢门上,“李誉,你老实一点,贵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知道吗?”

李誉的眼泪在脸颊边聚成一个小湖泊,这些年他从来没哭过,“贵人?孟敬庄,你算哪门子的贵人?你就是个灾星,你克死你父母,有来祸害我哥,这些年你害过多少人,你算过吗?你有良心吗?”

警棍打在牢门上,声音让孟敬庄烦躁,孟敬庄示意狱卒先离开,隔着一扇牢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誉,我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你供出谁是幕后指使你的人,我放你离开。”

孟敬庄声音很轻,李誉闭上眼睛,呵呵地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一个背后捅刀的畜牲?我没能杀了你是我没用,要杀要剐我都认了。”

孟敬庄觉得凄凉,“你不该死李誉,你说出来我就能救你,算我求你,我代你哥求你。”

李誉不再说话,睁着肿胀的眼睛,却不聚焦,孟敬庄失去耐心,“你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死到临头,你还觉得他们对你一片真心?如果真的真心,他们人在哪呢?到最后只有你恨之入骨的我肯来见你。”

李誉已经没有力气争辩,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孟敬庄看着这个人,觉得他蠢的无可救药。

李誉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永远都不懂,有些人的人生可以把性命排在后面的,那些贵于生命的,才是他追求的。

李誉回忆起一周前,夜里沈翰林带着他偷偷进入沈家,下人都睡了,沈翰林打开房门,里面除了沈青川还有一旁刺绣的许仙娇。

李誉很诧异,但沈翰林领着,他见旁人都没有说什么,李誉也就咽下了疑问。

许仙娇抬眼看了看他,又很快低下头,她很紧张几次扎破手指。

沈青川将宴会的细节一遍遍地告诉给李誉,好像所有突发状况都被他想到了。

“其他事你不用担心,但是你要记得刺向孟敬庄的第一刀会有人来接,是宴会上弹钢琴的姑娘,琴声停止,你务必要刺到她肩膀或者手臂处。之后如果你还有余力,可以为你哥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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