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川看出李誉跃跃欲试的样子,再次强调,“第一刀是我们为你搭戏台的报酬,我们和孟敬庄的恩怨只到这一刀,其他需要你自己筹谋。”
许仙娇皱起眉头,“你多大,报仇之后被抓到你怎么办?家里还有人吗?”
李誉一愣,他知道所谓报仇可能是他们兄弟两人的命换孟敬庄一个,他做好了准备,也从没打算过报仇之后的事。
“夫人放心,如果被抓住我一定不会带累沈家,一切后果都到我李誉为止。”
许仙娇听了这话,眉头更紧了,她看向沈青川,“我们的恩怨值得再搭上一条人命?”
沈青川还没开口,李誉接过话头,“夫人,这是我愿意的,我的命早在我哥去世那天就该一起去了,我能活到现在也不过是没能报仇雪恨的那口气提着,夫人我不会后悔,只希望你能成全。”
李誉被人用凉水泼醒,第一个念头是他食言了,他一见到孟敬庄就失了理智,忘了第一刀的承诺,刀扎进女孩胸口,他愣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要替哥哥报仇。
他看向即将行刑的人,他问,“那个被我刺伤的姑娘怎么样了?”
病房里的空气带着药水味,因为胸前的伤口,周芳绻很不舒服,但今天她心情很好,门外站着女校的学生,她们手里捧着花,来看望周芳绻。
校长和许仙娇也来了,医生说最多只能让一个人进病房,最终居然是许仙娇进来了。
“我听医生说伤口好得很快,比预期的还要好,你感觉怎么样?”许仙娇带着一束花放在周芳绻床头。
“我……很好。”周芳绻说话总带着气音,泛白的嘴唇勾起好看的弧度。
“外面报纸都在报道你的英雄事迹,整个南京城都知道你救了孟敬庄,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周芳绻等着她下面的话,许仙娇坐在她手边的凳子上,握着她的手,“我和你说接下来的话,你别激动。”
“孟敬庄答应了,他会娶你,等你好一好就办订婚宴。”
周芳绻没有表现出许仙娇以为的狂喜,她问她,“你不高兴吗?”
“高兴……”周芳绻很虚弱但吐字很清晰,“第一次有人告诉我的时候,简直像是大仇得报,该死的老天爷算是睁了眼,可是然后呢?”
周芳绻抓着许仙娇的手,忽然激动起来,“为了这样一桩后患无穷的婚姻,我赌上了我的性命,还有那个人,那个人还活着吗?”
许仙娇拍了拍周芳绻的手,“这些事等你的身体好了再去担心,你不要怪我,我……”
周芳绻摇头,“我明白,夫人我不怪你,这条路是我选的,在一开始我就想好所有事情了。”
“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联系我。”
“夫人,宽心就好了,我没事。”
许仙娇走出病房,学生们围着她问,“周老师说什么了?她还好吗?”
许仙娇笑起来,“你们放心,周老师身体康复的很好,她还说要我督促你们好好学习。”
学生们隔着病房门和周芳绻道别,许仙娇回到家里,沈青莲回了学校,沈开晦还没有放学,沈青川也不在家,家里空荡荡的,外面只有人的脚步声,她让人给她上了一壶酒。
没什么比愁肠更能下酒了,许仙娇不知道她的愁绪是哪来的,她自己都觉得矫情,这些年惦记了那么久的事终于有了进展,她为什么不开心呢?
很久很久以前如果有人说宝珠和如熠耀会反目成仇,许仙娇一定觉得她在痴人说梦,过了这么多年,她总算知道庄周梦蝶是怎么样的故事了,却原来痴人是我。
孟敬庄闯进来的时候许仙娇醉得一塌糊涂,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觉得害羞,为现在的自己,为从前的孟静庄,为了十几年的恩怨纠葛。
她撑着胳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如熠耀,你变老了。”
孟敬庄看着那张布满眼泪的脸,抚上自己面颊上的那只手,“你高兴吗?为了你高兴我也该娶她。”
许仙娇颤抖的很厉害,“大仇得报,我怎么会不高兴?”
她垂下那只手,又被孟敬庄拽进怀里,“我们哪有仇怨?我们只是做不成夫妻,大不了做一辈子怨侣,搁这千山万水,相互埋怨相互惦念,我原本以为你也这样觉得。”
许仙娇抽回手,擦了擦脸上发眼泪,“我们之间有什么阻隔?为什么做不成夫妻?只是你不愿意,你心里总装着那些怨怼,你恨我爹,恨许家,恨许仙昌,我有时候觉得你也恨我,恨我们的未来,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样的力量。”
“后来……后来我知道了,你不在眼前那些东西就沉在胸前堵成郁气,你靠的近,它又升到头顶,遮着我的眼让我只能恨你。”
“宝珠……”
许仙娇冲过来给了他一巴掌,“不许你叫宝珠!我爹死的时候我早就不是谁的珍宝了,你也和他们一样,再没谁的真心实意是冲我的。”
孟敬庄忽然想起宝珠九岁时的那件红斗篷,宝珠走得快,那件斗篷就飞起来,怎么沉重的东西放在宝珠身上都应该是轻盈的,他的宝珠是那个记忆里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的自由自在的样子。
孟敬庄低下头,他在骗自己,他亲手做了那些事,他亲手毁掉了两个人的未来,或是痛苦或是幸福的未来,都湮没在过去的时光里,再不能打捞起来。
某些东西追索起来是没有源头的,但孟敬庄原原本本的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只是需要时间想起来。
“我不敢真心实意……”从那个黑暗的地方打进来一束光,孟敬庄摸索着向前走。
“因为我爹做的那些事?”许仙娇自顾自地点着头,“你有理由恨我,我只是有时候很糊涂,到底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
“不是因为这个……”他看着许仙娇身后,沉浸在那些往事里,回忆慢慢带领着他走到记忆深处。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许仙娇觉得他们之间也就这些东西了。
孟敬庄走进那件破旧的屋子里,母亲刚刚死去,但身体在就已经冰凉了,他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孩。
她已经饿得哭不出来了,孟敬庄也饿,他能找到的食物那个婴儿都吃不下去,他眼睁睁看着她瘦成皮包骨,但是她张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很深的湖泊,石子投进去很快就沉没了,孟敬庄无论做什么,如何哭喊或者哀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是一个人啊,她怎么不吃东西呢?她如何痛苦?她怎么感受这段时间?她就这样睁着眼睛看自己吗?她以后该怎么办?
我以后该怎么办?孟敬庄想到这,忽然疑惑,她为什么不死呢?像她母亲那样一动不动地死去,不打招呼在黑暗里默默死去。
他把手伸向妹妹的面庞,她太小了显得他的手很大,轻轻覆盖在上面,她很乖一动不动,那一点儿湿热的呼吸打在他手上,他闭上眼睛,很快了,再等等,很快了。
等孟敬庄再次转动眼珠,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扯下母亲的腰带和自己的系在一起,他们一家要团圆了。
他把腰带系在房梁上,踩着一把瘸腿的破凳子,试了两次没能站稳,他转过头,把妹妹的尸体垫在瘸腿的那一边,站了上去。
他毫不愧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在那一边家人热好饭菜,正等着自己。
腰带碰到脖子,冰凉,他闭上眼睛,下一秒许家的人喜气洋洋地站在他身前,“孟少爷,可算找着您了,许家感念这些年和孟家的交情,我们大人愿意接您一道去广州赴任。”
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笑着把孟敬庄带出那个破屋,从那以后,被他抛弃在那个屋子里的母亲和妹妹一直在等着他。
两只游魂一直就绕在他身边,仅凭自己肉体凡胎肯定是要赔上命的,他要一尊菩萨,镇住亡魂。
孟敬庄跪在许仙娇脚边,向她忏悔那个夜晚,“我只要在等一会儿,她就不用死了,或者如果我先死,她就不用死了。”
许仙娇静静听着,原来不是因为许家,原来不是因为她,说到底还是因为他自己,“你应该告诉我。”
这样她就不用恨他了,不用两人一起蹉跎这些时光。
菩萨像是白玉做的,通体晶莹,这些年他为了维护她是不惜血本的,要阴谋化净瓶,装眼泪做甘霖,用爱镀金身,再变恨做她脚下祥云。
真相在菩萨的像里,菩萨离开,真相就远去了。
“原谅我吧,原谅我……”孟敬庄抱住她的腿,抱住那点爱恨。
许仙娇想她以为的恩怨不过是一相情愿,她耽误的这些年,煞费苦心所谓的报仇雪恨,到头来是一处独角戏。
可笑,真是可笑,金粉退去,连白玉也不过是釉面,到底她也不过肉体凡胎,泥塑的东西再禁不住眼泪,“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吧。”
孟敬庄呆呆地看着许仙娇,他想这些年去寺庙道观拜的那些神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假的,直到如今他才算是拜对了菩萨,他拼命去爱去供奉这个人,也许只是为了今天朝她全部讨回来。
怀抱松开了,许仙娇走到门边,丫鬟扶着,不知去向,孟敬庄站起身看向许仙娇离开的背影。
很久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凄凉和喜悦同时充斥在他身体里,他凉一阵热一阵,像是伤了风。
他们结束了,他想,他把最不堪的一面递给许仙娇,他让她发现了,他一直以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擦了擦脸颊上挂着的泪,往门外走,他什么都想,边走边想,他要翻新老家父母的坟墓,要在南京城里供奉他们的排位。
他要结婚了,需得让二老还有妹妹知道。周芳绻他并不满意,这样他和周家就再也分不开了,更何况也许她也是这个报复的一环,但目前来看娶她是有益处的。
他和南京城这个旧家族联姻,他就不再是一个局外人,一个置身事外的南京官员,在别人眼里他会是周家的女婿。
至于楚娆?他会想办法好好安顿她,一个官员是不能有妾室的,两个女人不会住在一处,也就不会拿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来烦他。
如果楚娆不愿意呢?她没有理由不愿意,再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了,更何况她跟着自己的时候恐怕就猜到了这一天。
如果周芳绻不愿意呢?她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周家是他一手扶持的,他愿意娶她也不过是看在那份半真半假的恩情上。
他背后沈家大门关上了,孟敬庄回头看,天啊!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