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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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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莲伸出手,周庭雨抱住她,藏在她怀里哭,沈青莲摸着她的头发,“别怕,别怕……会好的。”

“我不知道,映红!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只是看起来像是没有休息好,今天忽然就这样了,医生说会越来越疼,但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青莲安抚着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桐花,屋子里还有那个洋医生呢!他能治好红雨,周堂风肯定也能好。”

周庭雨哭着点了点头,嗓子里像是呛进去一把黄土,推开沈青莲,干呕起来。

沈青莲跪在地上给周庭雨拍着后背,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重复着重复着,她也小声抽泣起来,难怪校长要同学们不要吸大烟,难怪那些吸了大烟的女同学全都退学了,这种东西是要把人害死的呀!

周庭雨捂着嘴,干呕了几下,忽然转过头,“是我害了我哥哥,我要是不让他戒掉,他就不会这么难堪了。”

沈青莲张大眼睛,张了张嘴,没有抵抗住内心的挣扎,还是开了口,“你哥现在非常痛苦,他如果这样是为了你,你更不能比他先泄气,知道吗?作为病人家属要笃定病人能被治好,病人才会有信心。”

周庭雨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好害怕,映红……他会死的。”

沈青莲拉着周庭雨的手,“不会的,我问过米勒医生,他说不会死的,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沈青莲把人搂到怀里,太阳底下,她们双双哭得乏力,衣服汗唧唧的黏在身上,相贴的地方传出燥热,但是谁也没有推开谁。

不知不觉周堂风的喊声没有那么大了,里昂推门出来,看见两个灰头土脸的女孩子,笑起来。

为了身上的秽物不熏到两个人,里昂特地隔了些距离,他站在两人身前,人为的制造了一片阴凉。

“那个叫景长的下人告诉了病人你的好意,沈小姐,病人让我转告你,他很感谢你的礼物,他希望没有吓到你。”

“但是。”里昂表情严肃,“作为医生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来打扰病人,现在任何人的鼓励都是多余的,可能会打扰到治疗效果,从今天开始不准你们再进到这个院子,知道了吗?”

两人点头如捣蒜,听话的样子让里昂心情暂时变好,“你们收拾一下,先走吧,病人交给我就好了。”

里昂说完走进屋子里,沈青莲和周庭雨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哆哆嗦嗦的往外走,忽然两人看见对方的样子。

沈青莲的手抹着周庭雨脸上的灰,越抹越多,周庭雨弯着腰拍沈青莲裙子上的灰,拍得自己咳得更加厉害。

两人忽然笑出声来,吓了彼此一跳,向屋子里望去,周堂风又开始喊叫起来,四目相对,重又泪眼汪汪的。

夜深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是周围农户家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多的还是虫子此起彼伏地叫声。

周堂风身上已经被擦干净了,他侧身被绑着,隔一个时辰,景长来帮他翻个身。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里,和楚娆偶遇时她对自己说的话。

“我戒掉大烟了。”楚娆近乎骄傲的抬起头,胜利一般的微笑就挂在脸上,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自嫉妒的胜负欲,“你不该只是爱我,你应该敬佩我。”

“你应该敬佩我。”

“你应该敬佩我。”

“你应该敬佩我。”

这句话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日夜不停,他不知道他的头疼是因为大烟还是因为楚娆。

他的确不如楚娆,他没办法对那东西说不,如果不是被绑着,他早就投降了,米勒医生告诉过自己,没有自控力,戒掉也很容易复吸。

他苦笑,这是何苦呢?他能保证不再复吸吗?

门被人悄悄从外面推开,周堂风以为是景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厉巧慧。

今天所有女人都要来看他笑话,心里生出屈辱感,脸上却越发冷漠,“你来干什么?”

“堂风?”厉巧慧跪在周堂风床前,泪眼婆娑,“我听见你喊痛的声音了,嗓子都哑了,你还好吗?”

周堂风想要转过身去,可惜他动弹不得,“你带大烟了吗?”

厉巧慧张大眼睛,“你不是在戒大烟吗?”

“我又想吸了,怎么样?”

周堂风脸色苍白说着这样刻薄的话,在厉巧慧眼里却艳丽得像一朵食人花。

他身上的所有缺点甚至病痛都转化成花朵上刺目突兀的紫色斑点,那些斑点时大时小,把她当做猎物,引诱她。

厉巧慧摸着周堂风的脸,“我放开你,咱们去大烟馆,好不好?”

周堂风眼神空洞没有说话,头一阵阵发紧,又来了,心底有个声音在祈求厉巧慧别解开绳子,也祈求着自己,但表面上他还是沉默着。

绳子被解开,周堂风打着哈欠,厉巧慧跟在她身后,他回头不带感情的打量她,像一个男人大量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猎手打量一个猎物。

他想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烟鬼罢了,谁还能看得上他,谁还能喜欢他,不是一种荣幸吗?

只是这个女人,周堂风看着厉巧慧,她张着一双很精明的眼睛,眉毛微微上挑,身材高挑,好像比来府上的时候长高了一些,也可能是学会了涂胭脂。

她哭起来的时候脸也会变红,她刚来的时候更黑一些,脸上顶着一点晒伤,倔强的不肯低头的样子也很美。

晒伤养好了,那些红不见了,又补上了一点胭脂,一点羞涩,对他的羞涩。

莫名地他心里动了一下。厉巧慧被他看得低下头。

他转回头,掀开那块青布,景长低着头守在门口,双手托着一块红布。

周堂风接过那块儿红布,上面用金丝线绣着一只凤凰。

他记得这件东西,原来还有其他人记得。好些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认出来全都是楚娆的声音,从前的现在的,声音和声音叠在一起去,往他脑袋里钻。

“金凤凰。”他呢喃着,想起楚娆之后记忆却处处绕过楚娆,他想起他没有沾染上大烟之前,那时的周堂风,年轻的周堂风,康庄大道,锦绣前程。

他把红盖头挂在床尾,捂着头命令景长绑住他,景长拿着绳子将他绑在床头。

厉巧慧看了看床尾的红盖头,眼泪漫上来,上面的金线扑扑簌簌地闪着金光,像是真有一只金凤凰要从里面飞出来了。

“送太太回家。”周堂风命令着。

景长正要将人请出去,厉巧慧推开他,上前一步,“你要遭这种罪,如今她在哪呢?只有我在啊,我一直在这儿,你怎么看不见我呢?”

周堂风不再说话,咬着牙不想叫出声来,之前的那点旖旎躲在齿缝后面,好像在笑厉巧慧。

羞愤加上惭愧或者是自毁的快意让她几乎脱口而出。

“你怕什么?你老子?他还有几年活头?周家的生意不是你在管?只要我们能保守好秘密,瞒住他算什么?”

冷汗冒出来,周堂风竖着眼睛看着厉巧慧。

厉巧慧却突然笑起来,“我听说了你们之前的事,父亲能抢儿子的女人,为什么儿子不能抢父亲的?”

周堂风眼睛里,那双红唇开启又关闭,张开又闭合。

“我不怕,被发现了,你只管说是我勾引你,是绞死还是浸猪笼,黄泉路上,阴曹地府,我不说你一个不字。”

周堂风抬眼,四目相对,那时是一双泪眼,里面浸满了委屈和不甘,那时一双没能得偿所愿的眼睛,那是厉巧慧的眼睛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忽然想到楚娆的话。

“你不爱我,你抓着那段日子不放,是因为你怀念从前的日子,怀念那个前途光明的自己。”

他和厉巧慧一共见过几面呢?她怎么就非自己不可了呢?她和自己一样被迷障住了。

他皱着眉头,打起精神来,认真的看着厉巧慧,“从现在开始你去找一件除了我之外最想要的东西或者做值得完成的事情,如果你找到了,咱们坐下来认真聊聊。”

厉巧慧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她听下人们说起过大少爷之前的风流韵事,她嫉妒那个故事里的女人,她今天说了那样一番为世俗不容的话,到头来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坐下来谈谈。

最想要的东西?最值得完成的事?厉巧慧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生下另一个周堂风,算不算喜事?

如果他注定不能爱她,她可以生下一个和周堂风一模一样的人,代替他。她会把全部的爱倾注在他身上,她再也不会孤单了,相比起情爱,母子才是最难拆散的关系。

这样想着,厉巧慧跟着景长走出院子,深吸一口气,笑起来。

景长盯着这位年轻的老夫人,忽然觉得她像是画本子上的厉鬼,积怨缠身,但不知谁是仇人,累及旁人,随意取人性命,只是徒增业果。

墙上挂着徐渭的画,楚娆叫人把灯芯挑亮一些,她看着那副水墨画,手里拿着几天前沈家五小姐查人递给她的信。

信上仔仔细细地写着周堂风要戒烟的住处和日期,楚娆刚接到信,心里升起些异样的情绪,这个沈五小姐是周堂风的什么人?

她心口泛着酸楚,但不得不想如果周堂风戒烟成功了,或许那段往事就真的可以被摆脱了。

信上问她是否有时间能够照顾周堂风,如果不能可不可以给周堂风写封信,他可能很需要她的鼓励。

楚娆当然不会给周堂风写信,她旁边站着的人如今已经变成了孟敬庄,于情于理她都没有立场去招惹其他男人。

她看着这封信忽然笑起来,这个沈五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呢?看起来不像是和周堂风又了什么关系的样子。

她对着那封信,话里话外看上去都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应该说侠肝义胆吗?怕是胆子太大了吧?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连这种闲事也敢管。

就是因为侠肝义胆,就是因为不食人间烟火吧?她以为周堂风戒烟还是为了那些情情爱爱。

楚娆不这样以为,楚娆看得清楚,因为孟敬庄在南京的生意实际是委托给了周家管理,因此南京周家重新被摆到了台面上。

周家底蕴深厚,在南京颇有人脉,孟敬庄手上是数不清的机会,愿意投资的庄家,他能让周家翻身,孟敬庄和周家是珠联璧合,强强联手。

周堂风在这种时候戒烟,不过是因为烟瘾阻碍了他的图谋,一个要做事的人,一个有所图的人才是最坚定的人。

他的人生已经和她八竿子打不着,他们两个的身份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是,她还是要心软的,不只是周堂风自己,连这位沈五小姐为他的事求到自己头上,她也要心软。

她熬了几个日夜,在红盖头上绣了一只金凤凰,她希望能把她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还给他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能帮到他也好。

戒大烟她也经历过,是很疼的,她帮不了他,不能照顾他,却也睡不着。她觉得好笑,她天生一把贱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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