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一大清早叫厉巧慧打扮打扮去陪楚娆吃午饭,再补上中元节的礼。
厉巧慧愣在原地,她嫁进周家几年,人情往来向来是用不着她的。看她愣着,周老爷眼神越来越冷,“到底是小门小户出生的。”
周文举帮着给周老爷穿衣服,看见厉巧慧下不来台,连忙笑着递了一个台阶,“太太不用怕,楚娆那种出身,想来一定是八面玲珑的高手,不会特意难为谁的。”
厉巧慧看了一眼周文举,他越是对她笑,她越是恶心,她想倒杯水,酸水涌到喉咙口,她跑到门廊下,扒着柱子吐出来。
周老爷目中似有喜色,急忙指着厉巧慧对周文举说,“去看太太。”
周文举跑出来,当着周老爷的面不敢拍厉巧慧的背,他语气小心,带着点难堪的笑意,“太太,别是有了吧?”
厉巧慧回过头看着周老爷正在丫鬟服侍下洗漱,她揪着周文举的衣领子,“悄悄给我找个大夫,去回老爷就说我吃坏了,懂吗?”
周文举脑子没坏舌头却坏了,“这……这……太太我不能……”
厉巧慧眯着眼睛,抖了一下手帕,擦去嘴角的秽物,冷笑着,“你的孩子怎么好生在周家?”
周文举吓了一跳,好险没有坐到地上,“太太!咱们一清二白。”
“有或没有,你和我说算什么?你去和老爷说啊!”厉巧慧抬了抬下巴。
周文举扶着门框站稳,他觉得她漂亮,扬起来的下巴漂亮,眯着的眼睛也漂亮。他总问自己当初他扮成周老爷把她骗到周家,他有没有几分真情实感,几处假戏真做?
他比她高,他抱她,下巴可以蹭到她侧边的头发。同样高的人他见过很多,出身比他更好的,长得更漂亮的也不是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都不如她。
他想他这种人能有几分真情大概也算上天抬举了吧?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整个周家只有他能帮她,他生出几分英雄气概,壮着胆子,朝屋子里走去,反反复复打着腹稿。
厉巧慧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昨晚被雨打残的花,一抬头看见周堂风从院子里过,他最近总是急匆匆的,脸色很差。
青石砖打湿了黑压压的,厉巧慧想他是不是最近太忙?有没有好好吃饭?那个孟大人到底给他派了多少活儿?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跑过去叫住他,“堂风?你……”
周堂风回过身,眼下一片乌青,脸色却白的吓人,他等着她把话说完。
只是单单看这张脸,厉巧慧就说不出话来了,她心跳得像是要蹦出来。
“有事?”周堂风催促她。
“就是……”厉巧慧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你父亲叫我往楚娆那里送些礼,我不知道要送什么。”
周堂风皱着眉,厉巧慧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了,刚要说什么,景长过来催促周堂风,“少爷,等什么呢?快点啊,一会来不及了。”
周堂风拄着头,一副很痛苦的样子,“你来,帮太太挑些礼物送给……对门楚小姐。”
景长跑过来,“那您呢?”
“我叫黄包车,你弄完快些来。”
景长看着周堂风的背影诶了一声,回头看着厉巧慧,她双颊通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太?”景长试探着问,“太太咱们去库房吗?”
厉巧慧如梦初醒,她摸了摸脸颊,她还沉浸在刚刚周堂风唤她太太的时刻,她对着景长和煦地笑,“走吧。”
景长被她一笑也红了耳朵,他想太太真好看啊!
为了这件事,沈青莲今天特地请了假,她排练了那么久的合唱也没办法上台了,大包小包的拿着准备好的东西。
下人把周庭雨送进来,周庭雨指着那些包裹,“这是干什么的?不是说好陪着我吗?”
沈青莲擦了擦头上的汗,给周庭雨倒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我到库房里拿了些燕窝,人参之类的补剂,不知道用不用的上。”
周庭雨有些歉意地看着她,“让你担心了,本来这只是我们家的事,我实在不敢一个人才把你也牵扯进来。”
沈青莲拉住她的手,不是很乐意的样子,“我觉得这种事你能想到我是真的拿我当朋友,而且在我看来这是好事情,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情,洞房花烛,金榜题名都比不上。”
周庭雨去捂她的嘴,“姑奶奶谁教你说没羞没臊的话,别人听了以为我带坏了你。”
“和你有什么关系?”沈青莲坐在周庭雨身边,“听戏听多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周庭雨不相信,凑过来悄悄问她,“那你说你都知道什么?”
沈青莲轻轻咳了咳,看向门外确认没有人,也凑过去,“《纺棉花》、《拾玉镯》、《小上坟》”
周雨彤不禁逗,脸红起来,抬手戳她额头,说她,不学好。
沈青莲看她居然脸红觉得有意思极了,缠着不肯放过她,“你要是觉得小家子气,我还有《贵妃醉酒》、《游龙戏凤》,你要是觉得屋子里的不够宽敞,我还有游山玩水的……”
“好了好了……”周庭雨求饶一样,用手贴着发烫的双颊,“厉害死了。”
沈青莲也觉得刚才自己像个色鬼,有些不安地看了周庭雨一眼,两人坐在凳子上挨的很近,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眉来眼去不像样子,忽然双双笑起来。
沈青莲笑得话都说不全,问她,“不许笑……你笑什么?”
周庭雨捂着肚子毫无风度,摆着手,说不出话来。
缓了一会儿,周庭雨才问,“真是戏楼里演的那样吗?”
沈青莲想了想,“总不会差太多吧?”
“那可不一定,鬼神不也是假的?戏台上不也一直演吗?”
沈青莲有些惊讶,她问她,“你觉得鬼神是假的?”
周庭雨点头,“老师不是说没有鬼神?”
“哪个老师?怎么可能?中元节不去祭祖了吗?清明呢?”
周庭雨也不知道,“如果不信应该就不去了吧?”
沈青莲愤愤不平,“那祖宗们呢?怎么办?”
周庭雨还是摇头,“要不,回去问问老师?”
床头新买的西洋钟忽然响起来,吓了两人一跳,沈青莲诶呦一声,忽然跳起来,“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了。”
周庭雨站起来要走,沈青莲叫住她问她,“那这些补品呢?”
沈青莲也觉得或许这样太夸张,会叫人尴尬。
周庭雨觉得不好替哥哥回绝沈青莲的好意,“带上,我帮你。”
两人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走出去,路过的小丫鬟要帮手,被两人笑着回绝了。
“那个西洋钟你知不知道怎么挑啊?每天中午十二点要响十二下,烦死了午觉都睡不了。”沈青莲脸上又出了汗。
周庭雨停下来给她擦汗,又提上东西和她一起走,“等事情忙完,咱们一起看看。”
“好,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合唱团你怎么参加一半儿就走了?”
周庭雨也不瞒她,“我怕苔英看见我尴尬,也算让她念我个好,我们家一门女人,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沈青莲忽然想起某一次去周庭雨家的时候,那个给她开门的丫鬟就是苔英,苔英姓陈,因为哥哥的赌债从小被抵给周家的。
沈青莲听周庭雨说原本苔英是在周老师那里做丫鬟的,那时候家里情况还好,后来厉巧慧进了门,周老师那里的四个丫鬟也只剩下一个了。
她说苔英处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周老师四个丫鬟里最喜欢她,但也打她最多,她后来和厉巧慧也没能相处好,被调到门房羞辱。
沈青莲其实不太相信这段往事,她觉得周芳绻是一个很和善的老师,怎么会动不动打人呢?
至于苔英,周老师对她很好,甚至让她做了领唱,沈青莲确实不太喜欢她,但看在守仁的面子上,她也很照顾她。
沈青莲看她,觉得她婚事定下来之后反倒是没有之前那种锋芒了。她觉得女性的雄心像是一把剑,开了双刃,一边对着自己,一边对着其他人。
“对了。”周庭雨停下来,“这件事你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吧?”
沈青莲心虚地看了一眼周庭雨,“没有,我是那种人吗?”
周庭雨朝她笑,“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像孩子一样的真心话,放在以前她一定不会这样和自己说这样的话,但是现在她能放心说出来了。
沈青莲更加愧疚,她确实把这件事说给了另一个人,她不觉得那个人是别人,她觉得那个人才最应该知道这件事。
黄包车把人送到市郊了,只有几处零星的简陋院子,景长明显也是刚到的,在院子外面就听见里面有人嘶吼打砸的声音。
周庭雨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景长,一溜烟儿地往里走,景长也想赶过去,被沈青莲捉住,“东西拿来了吗?”
景长点点头,“一个红盖头。”
红盖头?沈青莲炸了眨眼睛,“她有说什么吗?”
景长有些嫌弃地看了沈青莲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个,“倒是没说什么,是丫鬟来拿到门口的,连门都没让我进呢。”
“门都没让进?”沈青莲有些失落,自从她知道了那个完整的故事,就一直替他们觉得遗憾。
周堂风的哀嚎声传来,景长顾不上沈青莲了,自顾自跑了起来。
沈青莲也跑过去,农舍打扫的很干净,门敞开着,只是上半部分遮着一半的青布,沈青莲掀开青布,就看见周堂风扭曲的脸是挂着口水和鼻涕,他周身汗津津的,瞳仁儿大的吓人。
沈青莲吓呆在原地,周庭雨也吓呆了,只是她更早反应过来,拉着沈青莲走了出去。
沈青莲不大站得住,周庭雨的腿也是软的,两人听着周堂风不似人的喊叫声,坐在土墙边,握着对方的手。
“得……得绑着吗?”沈青莲的声音颤抖。
周庭雨咬着牙想要缓解牙根儿底下的酸胀,张开口,眼泪却先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