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窗被撑开,木头湿气顺着暖风吹进来,云敛霞趴在窗户前,不知道是酒水还是雨水沾湿了衣袖。
她望着眼前的景色,绸缎般的湖水被雨水惊扰涟漪不断,两只白色水鸟躲在一棵柳树下,远看柳枝好像探到湖里。
雨打在房梁上,淅淅沥沥地响,她眯着眼睛,困倦地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今天是她这些年第一次去祭拜她父亲。
他的坟墓和云家祖先没什么两样,葬在一处,小时候祭祖,她问他,日后他葬在哪里,自己可不可以葬在他身边。
父亲沉默了很久,告诉她快快长大,好像只要她长得够快,那些烦恼就追不上她。
中元节的时候云家传统,云家女儿要聚在一起踢毽子,到了她这代,云家的女儿只她一个,再往下只有云锦琏,可惜那时云锦琏见她总是怯怯的。
父亲看出她玩的不尽兴,陪她一起玩儿,那时候父亲年岁已经很大了,他晚年才有了她,虽然是姑姑,她只比云锦琏大上十二岁。
父亲中元节前后喜欢穿青色的衣服,一手提着长衫前端的开衩,显得很不庄重。她后来觉得父亲应该也是喜欢踢毽子的,只是他成了父亲成了祖父,成了云家当家人才迫不得已放弃了这个爱好。
只在中元节,祭祖踏青之后,云敛霞会拥有一段和父亲独处的时间,只是每每这个时候,父亲总是会被各种事情打扰,将毽子扔过来,叫她和小丫鬟一起玩。
她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12个毽子,从她六岁到十八岁,十八岁之后她住到舅舅家,他们就没说过话了。
他恨她吗?恨到连死前都不肯给她消息吗?她对他来讲已经不足轻重了吗?只是因为她不肯听话?
眼角的泪划到衣袖上,眼前重又变得清明,她轻轻叹了口气。
“祖父看走了眼,我扛不起来,扛不起来云家,我是废物……”云昭南摔碎酒杯,“我看不清,我看不明白……”
他抬眼看向云敛霞,哽咽着,“姑姑!姑姑救我!救救我!”
云敛霞微微抬起脸,伸手叫他来,云昭南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踉跄着走了两步,扑到云敛霞脚边,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腰。
“姑姑!姑姑他们都欺负我!”
云敛霞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抬起他的下巴,这张脸俨然就是她父亲的脸,只是年轻太多了。
“姑姑。”
是不是所有男人哭起来都这般无辜?
这个男人结婚很早,她父亲给他物色了很久,只说是一个称心的姑娘,称谁的心呢?
从小到大念什么书,交什么朋友,父亲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诲他,他却半点都不像他,一个娶妻生子的男人,背地里还是一副孩子样。
云昭南哭得伤心,把脸靠在他姑姑的腿上,声音沙哑,重复着叫云敛霞救他。
云敛霞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父亲,你看我没有辜负我的誓言,我和云家再没有关系了,只是如今我的侄儿求到我面前,做人家姑姑,总不能不管吧?
你说呢?父亲。
戏楼里坐满了人,台下唱的是《目连救母》的选段,是吴玉春亲自选的,今日休假,他穿的休闲,像个平凡的富家翁,戴着绿扳指的手转着一串朱砂红的佛珠。
手上打着拍子,台下唱到激动的地方,吴玉春也跟着哼,戏院班主轻轻敲了敲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果盘。
吴玉春转过头,瞥到白盘子里的紫葡萄,刚刚洗过,带着水珠。
“大人,戏听着可好?”班主哈着腰,将果盘放到桌子上。
“好好,这个老旦唱的尤其好,班主有心了。”吴玉春似是很高兴的样子,拉着班主谈这个演员的来历。
班主被拉着闲谈,一时找不到岔开话题的话头,又怕那人等急了,摘了一个葡萄送到吴玉春嘴里。
面上带着笑,“大人,甜不甜?”
吴玉春一愣,缓慢的嚼着嘴里的葡萄,“你看你,急什么?甜不甜,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吴玉春随手抓了一把葡萄,皮薄些的在他手下爆出青色的果肉,他叫班主低头,将葡萄塞进班主嘴里,凑近了瞪大眼睛问,“甜吗?”
班主说不出话来,讪笑着急忙点头。
吴玉春沾着果肉的手甩了甩,班主急忙找帕子,吴玉春叫人要脸盆,班主向身后看了看,不敢吱声。
不一会儿,铜盆里装满清水,水是后院的井水,新打的,为了打水,浇湿了意大利的皮鞋。
屠裕龙端着铜盆,蹲在吴玉春面前,“大人,洗洗手吧。”
吴玉春像是听着戏,手伸进水盆了,凉的一哆嗦,看了眼蹲在腿边的人,“呦!屠老弟!怎么是你?”
屠裕龙放下脸盆,握住那只湿漉漉的手,“大人,自从在英国人的宴会上见过您,小弟就一直想要结交,到了府上几次您都不在,今日恰巧听见班主说您也在,这不正好,就是不知道打不打搅。”
吴玉春领着他坐在自己左手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有什么打搅不打搅?”
“吴大人……听说南京城好些规矩都要变了,您说……”
吴玉春将果盘推给屠裕龙,头向前伸着,“等等。”
他像是听得入迷了,眯着眼睛,抬着手等着唱腔里最后一个重音,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楼下鼓掌声排山倒海,吴玉春跟着拍手。
屠裕龙站起身,抓起随身的皮夹,掏出里面的金银首饰,一股脑倒在台上。
身后班主看得痴了,急忙下楼叫人看着,别叫请来的角儿私吞了。
屠裕龙笑着转身看吴玉春,吴玉春停在半空的手才终于合上。
“屠老弟也是惜才?”
“屠二听不懂戏,但如果能让吴大人觉得好,屠二自然也觉得好,吴大人开心,屠二自然也开心。”
吴玉春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屠二,爽快!”
“吴大哥。”屠二坐回来,靠着吴玉春那侧的扶手,“实不相瞒,屠二这次来也是田中先生的意思,田中先生非常着急,这南京的规矩一日一变,田中先生想知道他们的生意还做不做得成。”
“我理解。”吴玉春也靠在那侧的扶手上,很揪心的样子。
“这些事又多又杂,生意人,消息不灵通不好做,现在正在大力支持国货,规则上民心上,都一样。”
“这次的生意估计是要效仿西方,说是要招投标之类的,你不如叫田中先生和国内的企业合作,这样合规些,我要帮忙也有力气可使。”
屠裕龙得到消息站起来,“有吴大哥这句话,屠二就知道怎么回复田中先生了。”
吴玉春一把拉住屠裕龙的手,“你看你,又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我母亲今年正好八十大寿,算命先生说是个坎儿,要大办冲喜,屠二你可不能不来啊!”
屠裕龙连着请柬一起将吴玉春的手握住,“这是什么话?吴大哥的母亲不就是我母亲?咱妈的八十大寿,我肯定是要去看望的。”
吴玉春心里咯噔一声,屠裕龙表现的太热情,要么他是个看不出火候的蠢货,要么他是个甩不开的狗皮膏药,他有点后悔和这人私交,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贪心啊!
屠裕龙不管吴玉春怎么想,他咬定了这个人,贪财?他只怕他要的不够多,他只怕他送给自己的把柄不够大。
各怀鬼胎,等戏唱罢了,屠裕龙还想找人吃饭,吴玉春感叹这个人脸皮之厚,摆了摆手说是老母亲还在家等自己。
“今日中元节,屠二啊,你也不要玩的太晚,小心撞鬼。”
屠裕龙笑着脱下西服,解开衬衫纽扣,露出胸膛,脖子以下密密麻麻的纹身,屠裕龙背过身,正面妈祖背面关公。
不是日本歌舞伎那样规整漂亮的纹身,那些线条生硬艰涩,流了许多疤痕,又或者是为了掩盖这些疤痕,才有了这样的纹身。
“靓不靓?”
屠裕龙回头笑着问,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吴玉春控制着呼吸,浅浅地呼气,“靓啊!”
像是交谈甚欢,像是喝醉了酒,两人勾肩搭背,屠裕龙将吴玉春送上车。
屠裕龙收起笑容,揉了揉累坏了的苹果肌,回过身和班主耳语,告诉他吴玉春再来再和他讲,班主连忙点头。
他拦了一辆黄包车,班主急忙拦下来,“天色晚了,今日又是中元节,要不屠先生赏脸今晚就睡在这?”
屠裕龙拒绝了,“我还有人要见,下次吧。”
黄包车将人拉到沈家码头,日头已经落下去了,码头工人三三两两,赤膊往外走,今日中元节,连他们也忌讳。
他特意停了停,闻着码头上特有的腥味,他觉得那是汗水的味道,鱼的血腥气和形形色色的欲望混杂在一起,长长久久酿出来的味道。
逆着人群,屠裕龙坐到朝云昔身边,落在账本上的光被挡了大半,朝云昔抬起头,看到来人又把头低下去。
“兄弟?怎么忘了你屠二哥哥?”他说的轻佻,像是调戏良家女子。
朝云昔被逗笑了,又急忙板了板脸,“少在这没皮没脸的,我跟你说了,谈生意去找沈大,我说不上话。”
“嗐!”屠裕龙胳膊拄着脸,“这叫什么话?南京城谁不知道你朝云昔是码头上的二把手?我先来找你再去找沈大人不是事半功倍?”
朝云昔停下笔,觉得这人听不懂话,“少恭维我,你要是正规货,走正规渠道,只管去和沈大人谈,谁的生意不是生意?你要是盘门左道,我更是使不上劲儿,还是得去找沈大人谈,跟我磨有什么用?”
见人急了,屠裕龙急忙搂住朝昔云的背,“别别别,咱们兄弟不聊这些,晚上吃了吗?我在福昌饭店订了一桌,走,去填五脏庙。”
将人拉起来,朝昔云不情不愿的跟在人身边,“我告诉你,吃了你的饭我也不可能给你开后门。”
屠裕龙一脸无奈,“你当你屠二哥哥是什么货色?几顿饭而已不当什么的,我呢,初来乍到,就是觉得你有意思,咱们结交不为别的,只是朋友。”
朝昔云半信半疑,跟着人往外走,“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
屠裕龙像是听烦了,“得得得,都听你的,你怎么像个老太太絮絮叨叨,不知道还以为是你要过八十大寿。”
“什么八十大寿?”
屠裕龙摆摆手,“快走快走,天黑了,小心撞鬼!”
“我今天肯出来跟你吃饭就算我撞鬼。”朝昔云被推着往前走。
屠裕龙笑得荡漾,“我也不是什么鬼都撞的。”
朝昔云看着旁边那张笑脸,也笑起来,明目张胆地啐他,“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