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裕龙也不恼,并排的黄包车上,他非要朝云昔叫他哥哥,把人惹恼了,差点连福昌饭店都不去。
店门口,两人纠缠一阵,到底还是屠裕龙脸皮更厚,将人哄进去。酒过三巡,连人底裤都扒出来了,屠裕龙如愿以偿。
朝昔云醉的不行,摇头晃脑,举着酒杯,“不说了不说了,苦尽甘来,咱们都苦尽甘来,我敬你哥哥,我敬你!”
屠裕龙笑着,脸涨的通红,开着的窗户吹进一阵风,将门吹开,屠裕龙转身望,南京城家家户户点着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叫人安顿好朝昔云,他出了饭店,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幸好他记性不错,走到了琗银楼。
他拍着没门板,惊醒朱红,朱红披着衣服,将人带到云敛霞的房间,云敛霞给他倒了茶,“不是说今天忙,不来吗?”
“姐姐,幸好在姐姐这儿花了钱,买了那些金银,我花的钱从来没有这么爽利过!”
云敛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胡话,叫朱红去给他做些醒酒汤,朱红嘴上不说,心里气的要命,大晚上喝了酒,醉了就睡啊!倒来折腾她。
朱红往外走,忽然想还是小豆子省心,醉得再厉害也只是睡觉。
屠裕龙已经醉的双眼迷蒙,顺着烛光,盯着云敛霞看,“姐姐,怎么哭了?”
云敛霞哄他,“看到该死的人都死了,高兴地哭了。”
屠裕龙哈哈笑起来,“得偿所愿!”
他站起来张着双臂,“我与姐姐得偿所愿!”
云敛霞怕他摔倒急忙扶住他,“好好,你先坐下,先坐下。”
他捧着云敛霞的脸,“你说,你说咱们都得偿所愿。”
云敛霞抬起头,盯着他的唇,声音很轻,听得人心痒,“咱们得偿所愿。”
朱红捧着醒酒汤,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儿,红着脸,骂屠裕龙不要脸。
屠二踏上那条大船,岸上的水手正在看着码头工人往船上搬东西,所有水手身上都泛着被晒伤之后的红。
介绍人把他领过来,和外国船长耳语了几句,红胡子的外国人转过身,看着屠二,“你会英文?”
屠二点头,“之前要出国读书的,后来……”
船长打断他,“没事的时候你就做些文书和翻译工作,要是船上忙你也要去帮忙,明白吗?”
看到屠二像是个老实人,船长同意屠二上船,因为不做体力活,他的工资只有普通水手的一半,好处就是去马来亚不用花钱。
原本他以为这一路最慢也就三个月,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被人坑了。
这艘船货物付了加急的费用,算上去美国绕路的时间,再加上路上天气情况,他在马来亚找到叔祖已经是九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带着贝雷帽的水手看过来,他脸上被晒得脱皮,朝他扬了扬下巴,“刚来的?你叫什么?”
屠二有些拘谨,朝他笑了笑,“大名叫屠裕龙,家里行二,叫我屠二就行。”
水手摘下贝雷帽,阳光撒在他脸上,他条件反射般皱眉,但还是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陈阿狗,没有大名,叫我阿狗就行。”
阿狗是个孤儿,从小在渔村长大,半哄半骗被弄到船上,介绍人抽走他大半工资,他骂那人早死仔。
阿狗问屠二去哪,屠二跟他说了,阿狗眯着眼,“读书人,呐到要死,你知不知道我们回程不经过马来亚?”
屠二急忙问他那怎么办?阿狗拍了拍胸脯,“你做我兄弟,我帮你撑腰,等中途船靠岸补给,我帮你指最近的补给点下船。”
屠二谢他,他摆了摆手,“你会说英国话?教教我行不行?”
屠二问他学来做什么,阿狗说,“我要是学了外国话,去了外国就不回来了,当水手?多少都做了无名鬼啊?”
让屠二诧异的是阿狗很聪明,船上有一波马来人,他的马来语说的很不错,马来人说他的舌头割来下酒肯定很有嚼头。
屠二跟着笑起来,阿狗却把他拽到一边,警告他除了自己谁都不要相信也别走的太近。
屠二答应了,那之后屠二教阿狗英文,阿狗教屠二马来语,闲下来的时候屠二也教阿狗写中文。
沾着海水写在晒得发烫的甲板上,船上几个葡萄牙人总是喝得醉醺醺,要是见了他们在船上写字,会将他们赶回船舱。
屠二有次偷偷问船长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船长告诉他,这些葡萄牙人觉得中国人的字像是咒语,以为他们在给船下咒。
屠二将事情告诉阿狗,阿狗笑骂那些葡萄牙人,呐到要死。
但没多久,葡萄牙人的对这艘船的寓言成真了。
船长在航行不到一个月后,突发恶疾死在船上。实际上货船的领导者变成了那几个葡萄牙人。
船上不止有中国人,马来人和葡萄牙人还有一些从日本和朝鲜卖过来的人,一船人说着不一样的语言,互相戒备着,气氛异常压抑。
导火索在一个半月之后的一天,葡萄牙人扣响了扳机,一声枪响所有人匍匐在地上,马来人相互对了对眼色。
当天夜里海上刮起大风,所有人忙着抢救货物,卸下船帆,手腕粗的缆绳磨得手上血肉模糊。
第二天天一晴,葡萄牙人消失在了船上。
这对屠二似乎是个好事,但是马来人不打算回家,在掌握这艘船之后,他们按照原定计划,将船驶向美国。
船上发生了几次暴乱,屠二已经几个月没有刮胡子了,阿狗发着烧,马来人死了大半,新招上船的水手察觉到气氛不对,已经没办法下船了。
谁都不知道他们要去哪,船被日本和中国人把持,水手们开始站队,因为得不到退烧药,在日本人的引诱下,屠二站在日本人这边。
货物被沿路贱卖掉,换了食物和淡水,后来船上的枪都没有子弹了,暴力变得越来越原始,阿狗睡一觉起来身上会莫名多些伤口,因为缺少食物和水,船上的人开始莫名出现幻觉。
谁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没人冷静下来思考家在哪里,幻觉、饥饿和无处安放的愤怒,又给暴力增加了新一轮的燃料。
船自己飘到了美国海岸线,几个警察将他们团团围住,阿狗摇了摇屠二的手腕,他张嘴尝到自己肺里的血腥味,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阿狗拿着美国警察递给他的一枚玉佩,一块青玉的料子,到处都是杂质,只是雕工极其精美,玉的两面分别刻着妈祖和关公。
美国警察问他是不是叫屠裕龙?马来亚有人在找他,他点了点头,将玉戴在脖子上,跟屠家的人说他是屠二。
一个半月之后,屠裕龙终于踩在了马来亚的土地上,叔祖看着面前不成人样的人,摩挲着他脖子上的青玉,哭着说他受苦了。
夜里窗忽然被吹开,屠裕龙睁开眼睛,影影绰绰他看见面前的凳子上,有一个人影背对他坐着。
他张了张嘴,想要起身,但身上的锦被似有千斤重,压得他直不起身,眼睛半睁着,那人缓缓转过来半张脸。
阿狗张了张嘴,两瓣嘴唇因为缺水被黏住了,嘴唇蠕动着他说不出话来,他叫那个身影的名字。
惊惧之后心底泛出苦楚,滴下一滴泪,嘴唇自然就张开了,“我在老家买了房置了业,妹妹嫁人了,她的陪嫁在整个镇子里都是独一份的,娘眼睛瞎了我才敢回家,她叫我别再走了,我答应她这次回来带她到国外享清福,前几年大哥和父亲的坟墓我都翻新过,家里那些姓屠的有一个算一个再不敢打我们家的注意了。”
“屠二,我对不对的住你?你饶了我,我不想死,我帮你给娘养老送终,我不能死,对不对?”
那半张脸皱起眉头,嘴里像是有话要说,可是说不出来,半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发一言身影自然消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屠裕龙从噩梦里醒过来,他看了看身侧的云敛霞,心定了下来,他已经从船上下来了。
他的梦也记不全了,他回忆起之前和那个人学英文的画面,那人说,“你真聪明,什么都学得好,我不知道该教你什么了。”
他得意起来,他想如果他也有屠二的家世,他一定做的得比他好,起码不会在分家产的时候过分软弱,让家里的女人受苦。
屠二看了看远处的海岸线,忽然转身指了指阿狗的胸口,“接下来你该修心了。”
阿狗打开他的手,“你有空不如教我英文字,修心?修个屁。”
夜里一直在下雨,霍安卯坐在镜子前,等听清了雨声,他才看清了镜子里的人,他脸上涂着唱戏的脂粉,身上穿着赵姨娘的戏服。
他觉得她回来了,他站起来惊动了什么,烛火摇曳了几下,投在墙上的影子忽小忽大。
他对着不断变幻的影子,轻声唤,“姨娘?是你吗?姨娘?”
四周黑暗,只有雨声,空气里再没有其他声响,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安。
他像是喝醉了,朝着影子伸手,“姨娘?你要带我走吗?”
床上的人被惊动,几步跳下床,伸手握住了那只试图抓住影子的手。
霍安卯回过头,看见霍瑜美的脸,立刻惊醒了。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戏服,急忙脱下来,拿水盆里的帕子胡乱擦着脸上的脂粉油彩。
“我没事,夜里冷了,不知道为什么戏服会在手边,说起来她也只有这些东西了,我明天收拾一下,烧给她。”
他对着霍瑜美歉意地笑,带着讨好,“我吵醒你了,我没事了,你去睡吧,大晚上做什么盯着我。”
他给霍瑜美拿外套,“你冷不冷?”
霍瑜美走过来,霍安卯就一步一步往后退,“怎么了?别吓我。”
霍瑜美顿了顿,他在霍安卯心里比鬼可怕,他要赵姨娘带他走,却不想让他靠近,是他先来招惹自己的,事情到这一步,谁都不要想独善其身。
他一把抓住霍安卯的手,将人搂在怀里,霍瑜美的怀抱是热的,霍安卯卸了力气也卸下了防备,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安生,我还会再请人要她魂飞魄散。”
他像是讲了个笑话把霍安卯逗笑了,“那些人都是江湖骗子。”
“我愿意被骗,我想被骗。”
霍安卯的眼泪沾湿了霍瑜美的肩膀,“下地狱吧,咱们一起。”
“好。”
两人抱的更紧了,霍安卯抬眼悄悄去看墙上的影子,“别怕,咱们一起,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一阵风吹过来,将桌子上的烛火吹灭了,霍安卯打了个哆嗦,像是和谁说定了什么,他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