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穿过玻璃撒到床沿，霍璟夏睁开眼睛，后背还是很疼，她翻了个身，趴进阳光里。
眼睛刺痛了一下，她盯着床边的人，微微一笑嘴角刚刚结痂的伤口裂开，疼得皱眉头。
伸出舌头舔了舔，血腥味儿，深吸一口气把胸腔填满，再吐出来，她觉得幸福，世界一如既往地围绕着她旋转。
她去吻他的眼睛，要把他吻醒，霍安卯睁开眼睛，声音还有点哑，“你醒啦？”
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没了知觉的左手手臂，他尝试握拳再松开，“哇！”
酥麻和痒痛渐渐从骨头里传到皮肤表面，他握住左手希望减缓不适。
霍璟夏在床上招呼他过去，他走近一步，霍璟夏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大力地揉捏，“我帮你！”
霍安卯尖叫起来，他挣动着胳膊，右手去扒霍璟夏的手，“别闹了。”
霍璟夏抬起脸看他，一张可以任她为所欲为的笑脸迎接着她，她知道他不会生气，他从来不生气。
把人拉上床，翻身骑在他身上，脸颊贴在霍安卯胸口，“以后你要睡得比我晚，要起得比我早，知道吗？”
“为什么？”在霍安卯的胸膛里，在空气里，她被他的声音包围着，好像她无限缩小，被包庇着因此无限安全。
“你睡着的时候，让我觉得陌生，你不看我的时候，你就消失不见了。”
霍安卯笑话她，“傻姑娘。”
她笑起来，扯动伤口，她一疼忽然想起霍安卯的疤痕，抬起头，伸手去碰那道伤口。
“这段时间他有难为你吗？”
霍安卯知道她在说谁，他抓住霍璟夏的手，摇了摇头，“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都过去了。”
霍璟夏恨铁不成钢的拿手戳他的头，“我早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霍安卯不愿意霍璟夏和霍瑜美多接触，他很不自在，“别去闹他，二哥已经够忙了。”
他说错话了，霍安卯说完闭上嘴，果然霍璟夏的眼睛盯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个窟窿。
“你说什么？霍安卯！你跟谁一伙儿的？”
霍安卯伸手抚摸霍璟夏的脸颊，被霍璟夏拍开，“我问你话呢！你说！”
霍安卯坐起来，抱住她，哄她，“当然是你。”
霍璟夏皱着眉头，靠在霍安卯肩膀上，“我告诉你霍家只要有我大哥在，霍瑜美就翻不出花样来，你也不许想着讨好他。”
她推开霍安卯，握住他的肩膀，“我们跟他有仇的，不许你做软骨头，我们是一起的，我会帮你报仇，知道了吗？”
霍安卯在霍璟夏注视下点了点头，半开玩笑的靠在霍璟夏胸口，“多谢大小姐。”
霍璟夏捧着他的头，像给猫顺毛一样抚摸着他的后背，“不用怕他。”
周芳绻等在巷子外面，听见守仁和孟敬庄的谈话声才理了理卷发，从巷子外面走进来。
状似不经意地遇见两人，微笑着点头，“孟大人，守仁兄弟，要走啦？”
孟敬庄收回踏到车上的脚，“周老师刚回来？学校还在上课吗？”
周芳绻的卷发是新烫的，她有些不适应风吹过，头发贴在脸颊上的感觉，用手将头发别在耳后，“停课了，下周才开课，我去学校练练琴，要不手生了该在学生面前闹笑话了。”
孟敬庄点点头，“我听过你弹琴，你是教古琴？”
“我从小练钢琴的，古琴是半路出家。在学校也是教钢琴。”孟先生还没听见过她弹钢琴，可惜她的钢琴在老宅里，哥哥也不会答应把钢琴运过来。
“周小姐古琴弹得很好听，想必钢琴也不差，可惜没听过。”孟敬庄随口一说，等着周芳绻把话题结束掉。
“下周女校有校庆活动，孟大人如果想听可以参加活动。”
孟敬庄没有多想，对守仁说，“好，守仁记一下。”
回过头又冲着周芳绻，“要是没事我一定去。”
孟敬庄等着周芳绻和他道别，可周芳绻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几天下班时间总见不到孟大人，大人最近忙吗？”
孟敬庄觉出几分不对劲，他大量着眼前这个女人，身材匀称，穿着白色衬衫和素雅的半裙，他觉得她长得很美，气质却很矛盾，眼睛太大，里面却空洞洞的。
“最近应酬多了些。”孟敬庄尽量简短的回答，不给她留话头。
周芳绻觉出孟敬庄的冷淡，“那大人去忙吧，我先走了。”
孟敬庄点头上了车，“回头见。”
周芳绻已经不再和厉巧慧一起打麻将，她现在很看不起李巧慧在牌桌上讥讽人的样子，非常不入流。
饭桌上厉巧慧打量着周芳绻的穿着，“妹妹，最近怎么穿的这么素？你哥叫我问问你，是不是钱不够花？我那还有几套新做的旗袍，还没穿过，叫裁缝改改给你送去？”
汤匙落到汤碗里，当啷一声，周芳绻抬起头，直视着厉巧慧，她当自己是周庭雨？脾气好到任她揉圆捏扁？
“何必麻烦嫂嫂？我要是缺衣服，前几任嫂嫂没来得及穿走的那些如今不都在库房里？”
“高矮胖瘦不是任我挑选？嫂嫂有空也可以去看看，周家不比从前了，之前的面料那才是万里挑一的。”
厉巧慧听出她话里有话的贬损她，倒是也不生气，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嘴上再厉害又能怎么样？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穿那些人的衣服？被退亲休婚的人的东西可不吉利！”
筷子尖挑着碗里的鱼刺儿，周芳绻笑了笑，“还是嫂嫂想的周到，知道什么吉利什么不吉利，形式状况一清二楚，嫁得如意郎君，如今称心如意极了。”
涂着红指甲的手拿起馒头，她吃不惯南京的大米，还是喜欢面食，松松软软，一口下去脸颊鼓起来，她不紧不慢的咀嚼，竟然觉出点甜味儿来。
“你哥前几天才从开封给我找了个厨师，怕我吃不惯南京菜，我都来了两年多了，有什么不习惯的？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也就不求什么了。”
一口汤没咽下去，周芳绻笑得吐在碗里，下人给换了汤碗重新填满，她也没能止住笑。
厉巧慧的脸黑下去，周芳绻才诶诶叫着肚子疼。
“你笑什么？”
周芳绻端起汤碗，斜着眼睛看厉巧慧，“我笑嫂嫂命好，我替嫂嫂高兴。”
厉巧慧不再说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周芳绻将视线挪开，她觉得凄凉，半斤八两的苦命人，谁不可怜呢？
“闫庆良中秋要回来了，今年也要毕业了吧？要说命好，还是咱们桐花命好，不争不抢就什么都有了。”
厉巧慧用公筷夹了一只虾子，递到周芳绻碗里，“命里有时终须有，如玉你也不要太急，如今咱们家得孟大人青眼，回头嫂嫂好好给你物色物色。”
如玉是周芳绻的乳名，被厉巧慧叫起来，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想忍下，不值得和她多说什么。
可厉巧慧不肯放过她，“说起这个孟大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差，比起大家闺秀更喜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要是他肯收心，不知道南京城有多少名媛排着队要嫁给他。”
厉巧慧给自己也夹了一只虾子，贝齿咬住虾身，红唇裹住吸着汤汁，吮出些滋味儿，才重新放回盘子里剥着虾壳。
“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总归嘛男人喜欢来喜欢去，还是喜欢年轻的。”
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人，吃个虾子都这样讨人厌。
周芳绻深吸了一口气，“这话嫂嫂说得对。”
厉巧慧红唇勾起来，将剥好的虾仁放进嘴里。
“不知道堂风喜欢什么样的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年纪也不小了，回头我跟我哥说说。”
周芳绻剥着手里的虾子，放进嘴里，“嫂嫂真有眼光，这虾是这顿饭里最鲜的。”
“桐花的婚事想必也不用嫂嫂操心，堂风会替她把关的，他们兄妹我看着长大，没有更亲的了。”
厉巧慧抬眼看她，周芳绻也直视回去。
“是啊！桐花才是命好。”厉巧慧认命一样酸溜溜的说，周芳绻等着她下句话，等来等去，吃完了晚饭也没有下文。
一大桌子菜，两个女人吃不完，慢慢吃每道菜都有味道，每道菜又都没什么滋味儿。就着桐花的名字，这顿饭吃的得心里发堵。
不上不下没前没后的，甚至桐花都不在场，两人却同时记恨上了周庭雨。
“嫂嫂怎么知道我的乳名？”周芳绻忽然问。
厉巧慧一愣，两人之前也是有过节的，她嫁过来时在周家狠狠闹过一阵儿，因为周老爷宠爱，她将周芳绻屋子里四个丫鬟撬出来三个。
她不好说，周芳绻也知道了，这些往事是她工作之前的事了，她不打算再揪着不放。
“嫂嫂在家的时候有乳名吗？”
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厉巧慧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我娘叫我小虫儿，家里的土话，就是麻雀的意思。”
“小虫儿。”周芳绻试着念了念。
饭菜冷了，两人各自回房，没再说过一句话。
南京几所高校联名召开了记者会，报刊记者连同教师和学生将女校的宴会厅堵的水泄不通。
各校代表站在台上，一起的还有许多文化界的名人，学生会成员自觉维护纪律，但台下记者问题和学生们的口号混在一起，听不分明。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呼吁各界人士，能够帮助释放那些被抓走的学生。目前各高校累计被抓走的学生有13名，目前这些学生的亲友不被允许探望，学生们前途未卜，我们希望南京政府能够尽快释放学生或者给出解决方案。”
宴会厅里已经站不下人了，陆续赶来的学生们只能站在门外，有人组织学生们喊起口号。
“反对日本经济侵略，保护国产实业！”
“收回关税主权，抵制日货倾销！”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