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亮,睡在左边的小和尚睡觉不老实,吵醒了伊藤春树,伊藤春树吸了吸鼻子,大了个喷嚏。
他迷迷糊糊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不一会儿门被敲响了,春树下地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住持和另一个老和尚。
住持看见是春树开门,有些惊讶,“智源还在睡吗?”
春树回头看智源,一个六岁半的孩子,白日里上山疯玩,现下根本起不来。
春树尝试推了推智源,“醒醒?住持来了。”
智源转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住持摆了摆手,“这位是增广师叔,来我们寺院暂住一段时间。”
“增广师叔好。”春树看向增广,他闭着眼睛,眼下糊着黄色的眼屎。
增广寻着声音朝他笑笑。
住持给增广介绍,“这位是我和你提起的智源的师弟,俗家弟子智升,以后你们就住在一起。”
春树看见增广背着行李,上面灰色的布料边缘已经成了黑色,很久没洗的样子。
住持扶着增广走到通铺边,放下行李,“你以后就安心住在寺里,别想着回去了,为了一个住持的位置,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佛门清净地成了什么样子。”
增广点头,“叨扰了。”
住持摇头,也不在乎增广能不能看见,拿出帕子递给春树,“去帮我投湿。”
春树打了井水,放进脸盆,素白的帕子经年累月泛起黄色,如何洗也洗不掉了。
帕子回到主持手里,住持小心翼翼去擦增广眼下的脏污,春树在旁边静静看着。
“清爽不少吧?”擦完眼睛,住持轻声问增广,增广笑着说,“多谢。”
春树接过帕子投洗干净,等再回身,住持已经站在他身后,“寺里事务繁多,也不能轻易打扰你师叔师兄们修行,虽然是说让智源照顾增广,但是智源还是孩子,日后恐怕要你多照顾。”
春树将帕子递给住持,“住持放心。”
因为增广眼睛不方便,春树打了早饭回来,筷子还没动,智源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师弟你怎么打饭回来了?”
又看见一旁坐着的增广,“他是谁?”
增广听见智源的声音,忽然抓住智源的手腕,吓了智源一跳。
“你干什么?”智源大叫。
“你多大?”增广问。
“放开,师弟你看他,放开我……”
春树看着增广死死握着智源胳膊的手,不明白增广为什么忽然这样,“增广师叔,你弄疼他了。”
增广像是抽气一样呵呵地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孩子知道什么疼?”
他单手握住智源的头,摇晃了两圈,智能缩到墙角,他够不着的地方,一脸愤怒又委屈的看向春树,好像在等他给自己做主。
春树不知道怎么反应,只把智源搂住,帮他穿鞋下地,“去食堂吃饭。”
一边招呼增广师叔,“师叔吃饭了。”
增广师叔听见智源离开的脚步声,“小把戏。”
智源离开后增广又变成沉默寡言的样子,让吃饭就吃饭,虽然看不见,但他吃东西很快,春树刚吃下去半碗粥,他将手边的三个馒头连同智源的那碗粥都吃掉了。
春树收拾了碗筷,看见增广一个人坐在那发呆,于心不忍,“师叔,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送碗筷?现在还能参加早课。”
增广没说什么,一把握住春树的手腕,春树疑惑的看着增广,觉得他不像个瞎子。
“走。”增广像是命令般对春树说。
春树答应住持要照顾这个老僧人,但是还不到半天的时间,他就已经开始厌烦他了,这样不好,春树告诫自己。
“什么味道?”增广拿鼻子使劲嗅了嗅。
春树回过神来,他知道那是藏经阁附近的桂花香气。
增广的神色变得迷醉,“女人的头油味儿。”
春树皱起眉头,他下意识觉得冒犯,他不想让云锦琏看到他。“咱们还的去上早课呢。”
增广放开他的手,朝着藏经阁的位置走过去,健步如飞的样子让春树更怀疑这个人不是瞎子。
“你去哪?增广师叔?”春树没办法还是走过去扶着他,和他走到藏经阁边的桂花树下。
增广站在桂花树下,垫着脚尖伸长脖子,嗅闻着味道,那副样子让春树莫名恶心,他刚想要打断他,就见这老瞎子流出浑浊的眼泪。
春树心一颤,默默注视着这个老人,那点厌恶又被怜悯压下去了。
云锦琏走出大门,将食盒放在门外,就看见这一幕,“春树?”
伊藤春树转过身,像是被抓现行,手足无措,“我陪师叔来的,他看不见,闻到了这儿的桂花味儿。”
他感觉到自己语速太快了,特意停下来用鼻子嗅了嗅,“是挺香的。”
说完又觉尴尬,看了看增广,“打扰了。”
云锦琏没说什么,关上了房门。
增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春树身后,一把抓住了春树的手,“你姘头?”
春树不愿搭理他,只是扶着他往前走,“早课赶不上了。”
“你越怕她,她越瞧不起你。”增广等着春树开口说话,但春树不愿意,甚至厌恶的皱起眉头。
“对付女人,总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增广说的猥琐,春树越发瞧不起他。
田中先生面前摆着已经冷掉的牛排,牛排浸在冷却的血水里,屠裕龙拉开椅子坐下来,一只手架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外面看是不中不日的园林,屋子里面吊着三层的水晶灯,灯光照在装牛排的冷白瓷盘上,盘子的釉面亮得吓人。
屠裕龙端起盘子将牛排扣在重磅的丝绸桌布上,血水顺着纹理蔓延开来,他举起盘子仔细端详。
外国改良过的工艺,批量生厂,但价格昂贵,听说不容许一点瑕疵。
“田中先生有心啦。”血水倒不干净,盘子上剩下的几滴顺着手腕,流到西装袖子里。
“屠先生送的礼物,用来款待您,这是我的地主之谊。”田中先生不苟言笑,指着自己面前的餐盘。
“地主之谊?”屠裕龙放下盘子,这话听着不舒服。“我吃过饭了,屠先生的肉太硬了,我咬不动啊。”
田中先生知道他指什么,示意他稍安勿躁,拍了两下手,下人端上一个餐盘,默默站立在一旁。
“太硬的东西,我也不喜欢。”田中先生掀开餐盘,底下是几张纸,屠裕龙伸手,田中将几张纸递给他。
是南京城城市规划细纲,只有前几页,看着很唬人,“后面的呢?”
“要达成合作,这些不够吗?”
屠裕龙摇头,“民愤呢?能压住吗?事情搞大了怎么办?”
“所以才要你来。”田中先生看向屠裕龙,“你千里迢迢回来,我不希望你空手而归。”
屠裕龙这次回来是因为田中先生许诺一桩买卖,但远洋书信里田中只说希望他能够处理建筑材料贸易事务并敲定合作。
屠裕龙当时还在奇怪,这样一个大饼怎么就平白无故掉到他的脑袋上,难不成是他特别喜欢自己送的盘子?
现在看来,他是另有所图。
“你有计划?”屠裕龙无可奈何,他坐了几个月的船啊!这趟他要把他老娘接过去孝敬,用田中先生的钱孝敬。
田中先生点头,“南京政府和外国代表之间要进行关税权的谈判,需要翻译,你很合适。”
“做翻译?”屠裕龙不解,“又不是我去谈判,我能做什么?”
“干扰谈判,引发舆论,转移注意,只要是有利于合作的,我并不关心你要做什么或者怎么做。”
屠裕龙喜欢人,男女老少,善恶美丑,东南西北,红黑黄白,只要他想他可以和任何人亲近。
屠裕龙叉起丝绸桌布上的牛排,仔细端详了一阵,田中疑惑地看着他,屠裕龙慢慢将牛排靠近嘴边咬了一大口,费力的撕扯咀嚼。
田中先生笑起来拍着手叫好。
下人忽然来大人,说是他的养女来了,“屠先生晚餐再加一个人,不建议吧?”
这种关头,屠裕龙当然没意见。
“父亲大人。”女孩垂着头走到田中先生身侧。
田中先生示意她坐下,她落座双手放在腿上,目不斜视的看着洁白的餐盘。
桌子上没有第三份食物,显然餐桌上交谈的两个人也不关心她想吃什么。
下午学校停课,伊藤由美子因为担心沈青荷吃不下东西,晚上田中先生忽然派人来找她,让她更是心乱如麻。
这次田中先生没有让她换衣服,她穿着学校的制服,棉麻的布料,领口两颗圆润的四合扣,金属质地,刻着校徽。
短袖到大臂中间,做了翻折的设计,左胸前是刺绣的女子中学纹样。
下身穿着到膝盖下的百褶裙,白色棉袜到脚踝,蹬着一双棕色的玛丽珍,一指宽的T字带横在狭窄的脚背上。
她新剪了短发,原本是她陪着沈青莲,到了地方沈青莲不敢剪,她就陪她一起剪了。
剪完两个人走出理发馆到咖啡厅里抱头哭了好一会儿,主要是沈青莲哭,由美子还是陪着。
沈青莲指着她俩的头发,“该死的理发师,像是听不懂人话!”
由美子笑起来,其实看得久了,也没有沈青荷说的那么难看。
听到由美子的笑声,餐桌上的两个男人一顿。
田中顺势介绍起由美子,“这是我的养女,伊藤由美子,她的父亲是我的朋友,也是一位商人,她父亲去世之后一直是我在照顾他们,女孩子长大了,不知道我还能照顾多久。”
屠裕龙看着伊藤由美子的装扮,她无疑是美丽的,但也处在一个很尴尬的时期,她身上甚至遗留一些孩子的稚气,和年龄无关,像是没到求偶期的孔雀,还不会开屏。
很多人喜欢这个时期的女孩子,在屠裕龙看来他们都是变态。
把人从童年时光拖拽出来的应该是对成人世界的向往,像是孩子看万花筒,缤纷炫目却不忍心眨眼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