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水泥,倾销中国,杀我民族工业!”
湖南路两边的铺子纷纷关上门,街上摆摊的也走了个干净,只剩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手挽着手,拉着横幅,在无人的街道上嘶叫。
“反对日本经济侵略,保护国产实业!”
“收回关税主权,抵制日货倾销!”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汗珠流进眼睛里,沈青荷左手挎着霍璟夏右手挽着周庭雨,再分不出手擦汗,眼眶被汗渍杀得泛红,不停流泪。
政府以学生游行,搅扰临街商贩为由,在昨日抓走领头的学生,在街上拉起警戒线,今早警戒线被学生冲破。
官兵没有接到上级命令,不能暴力阻拦,只能一退再退,眼看要走完湖南路,士兵忽然围上来,组成人墙不准学生再靠近。
前面的学生不断和士兵摩擦,人群叫骂哭吼,沈青莲什么也听不清,她流了太多汗,眼前都是花的。
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力气,吼得叫沈青莲振奋起来,“家又不家国也不国,你们这些人又是谁的狗?”
乓乓两声枪响,人群安静了一瞬,“操!”
“他妈的!”……
学生奋不顾身的往前挤,沈青莲和别人挽着的手被强行拉开,人群推着她往前走,士兵进入人群和学生打起来。
呼救声咒骂声,把沈青莲弄得眼花缭乱,也不知是怎么,一把步枪枪托拐到沈青荷脸上,鼻血直流。
她捂着鼻子向前跌倒,不停有拳头落在她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朋友的,她撑不住,却连跌倒都做不到。
一双手在人群中拖住她,发了狠使劲儿将她往外拖,沈青莲费力抬头看她,伊藤由美子脸上的绒毛在阳光下变成金色,她的眼泪落到沈青荷的鼻尖。
一直把人拖到福昌饭店后巷,由美子才停下来,她跪在沈青莲身边,沈青莲再抬眼,那圈围着她的金色不见了。
沈青莲抬起手摸她的脸,其实是想摸摸那些绒毛,“你不是不参加?”
由美子穿着和沈青莲一样的校服,脸上蹭到沈青莲手里半干的血迹,“对不起。”
“为什么?”沈青莲有气无力,“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救了我。”
由美子心情复杂,她在田中先生授意下转入女校,起初和其他人相处的也算融洽,但从去年到今年中日冲突不断,学生群情激愤,排外情绪浓烈。
作为日本人,她没有立场参加游行,因为田中先生,她也没有办法返回日本。
她是砧板上的鱼肉,被一只手按着,却有两把刀从头至尾坎下,剥皮去骨,只剩下内脏里一颗战栗上心,就算挖出来示人,他人也觉得腥膻。
哥伦比亚号是一艘退役的战舰,目前作为商业游船,航线从欧洲到南亚再到中国,它像一只巨兽停靠在码头。
船靠了岸,关了几个月的人终于从摇晃的甲板踩上了踏实的土地,人人呼出一口气,感叹一句有惊无险。
男人点了支烟,眯着眼睛一脚踩在栏杆上,迎面的海风吹动他的头发,金色的阳光肆意荡漾在海面上,像是金鱼穿梭其中,也像是磨碎的细金,男人张了张嘴,“夕阳…”平翘舌错了。
“Shit!”
找了找中文的音调,“夕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屠先生!”
听到有人叫屠裕龙转过身,双排扣戗驳领的西装,重磅的羊毛外套,金色怀表链露在外面。
那人上下打量屠裕龙,这身西装的确贵重,但是常年跟在田中先生身边的下人也不是吃素的。
衬衫领翻到西装外面,领带颜色花哨和西装格格不入,毫无品位,最重要的是西装裤过长裤脚堆在擦的锃亮的牛津鞋鞋面上。
刚生出些轻视的心思,下人就撞上屠裕龙的眼睛,细细眯着,双手打开放在栅栏上,一条腿曲着,蛮不在乎的任人打量。
“看好了?”他从下人身边走过,自顾自开了车门,坐进去。
下人给他赔罪,他一副万事好说的样子,兜里掏出几十张美元,一张一张的数,数到下人口干舌燥,他将美元折好,揣进兜里。
干他娘的,狗眼看人低!
车往前开,屠裕龙看到一座刚刚翻新过的大楼,上面写着南京市建设部六个大字,屠裕龙敲了敲车窗,“停一下。”
打开车门,沈青川刚巧从楼梯上下来,吴玉春叫他来接待国外来的专家,顺便将刚刚修订好的大纲带过去。
看到屠裕龙望着他,沈青川脚步顿了一下,“您好,我们见过?”
屠裕龙伸出手,握住沈青川的右手,“沈科长?早有耳闻,一年时间从科员升到科长,田中先生说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青川不动声色的将手抽出来,“您是?”
屠裕龙翻找名片夹,银质的名片夹,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带着红宝石戒指的中指按下去,一张名片自动弹出来。
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名片,单手递到沈青川面前,沈青川没接。
屠裕龙笑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双手将名片递上去,“我是来南京谈生意的,对沈先生早有耳闻,希望能够结交一二。”
沈青川点了点头,身旁沈翰林接过名片,递给沈青川,沈青川看向名片,“屠先生?做什么生意?”
“水泥生意。”
“是门好生意,市面上热闹得很,祝您财源广进?”沈青川说完上了车。
屠裕龙望着车驶离,敲了敲车门,“我饿了。”
“田中先生已经备好了饭菜。”
“日本人的饭?我吃不习惯。”屠裕龙左右望了望,“我想吃蚝烙。”
八月南京哪来的蚝烙?下人堆着笑,“不如回去我叫人用河鲜给您烙?”
屠裕龙不肯,自顾自走开,“哪里有吃的?”
下人走到身边,“这几天南京学生疯了一样游行,没人敢摆摊,屠先生要是想吃饼,咱们快些回吧。”
“游行?为什么?”屠裕龙依旧大步向前走,下人小跑跟在后面。
“嗐!谁知道他们发什么神经。”
他答的气喘吁吁,屠裕龙觉得不对,“不会是因为水泥的事儿吧?”
下人神色一边,屠裕龙心里一沉,该死,田中老狗,果然不该轻信他,从来他嘴里的肉怎么会分给别人?
这样想着,连带着看这个下人也越发不顺眼,“有饭馆开业吗?”
下人看他眼睛发绿,也不知道是不是饿的,不敢再多说,“要不去福昌饭店看看?”
紧走几步,下人到福昌饭店门前敲门,没人开。
屠裕龙越来越烦躁,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为这生意,家都没回去,他都多久没见过他娘了。
南京城这个形势,不能怪他往坏处想,他要是千里迢迢回来却空手而归,不是让人笑话?田中!
下人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门,回头看屠裕龙的神色也不敢停下来。
“敲!敲遍这条街的餐馆,敲不开门,我剥了你的皮。”
下人拍门的手停在半空,慌忙去敲下一家,他是被屠裕龙唬住了,他是田中先生的随从,屠裕龙在南京算什么?凭什么剥他的皮?
然而此时他的确想不到这些,一家一家的拍着门,屠裕龙一直跟着他,那点怒气最终还是和船上的事物一起消化了。
他刚想摆摆手,叫人回去,旁边一家店门打开了。
“敲!敲什么敲?饿死鬼投胎啊?”云敛霞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叉着腰骂,“没生意就算了,这是倒霉,碰上两个饿死鬼。”
本来碎银楼这阵子因为那帮学生闹出来的事儿生意就不好,云联系嘴里发了溃疡,吃不下也睡不着,刚刚趴在柜台上眯了一会儿,就被这两个饿死鬼吵醒了。
屠裕龙抬头看了看牌匾——碎银楼,“姐姐,做什么买卖的?”
云敛霞掖了掖自己的头发,撇着屠裕龙手上红宝石戒指,侧开身子,“专做有钱人的买卖,看看?”
屠裕龙大拇指转了转中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正好,我做了几个月的船,戒指都大了不少。”
几步踏上台阶,身后云敛霞打开店里的灯,屋顶上的柜台上的,屠裕龙捂着眼睛挥了挥手,“嚯!光姐姐这的珠光宝气,都骇人。”
云敛霞唇边带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便看。”
听到动静,朱红从后门进来,“客人看什么?送人还是自己戴?我可以帮忙推荐。”
云敛霞走到屠裕龙旁边,两人挨得近手肘靠着手肘,“你去做几道家常菜,客人饿了。”
朱红眼睛睁大了一些,“做菜?”
“辛苦您。”屠裕龙望着朱红的眼睛,冲她点点头。
朱红看看云敛霞又看看屠裕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儿,“那我捡些拿手的做。”
“多谢。”话像是和朱红说的,但是眼睛看着另外的人。
云敛霞转身走到柜台里面,拿出一排戒指,“还要红宝石的?”
“有猫眼石没有?”屠裕龙望着云敛霞的眼睛。
云敛霞抬起头,眼神撞到一起,低头把手里的红宝石换成猫眼石,嘟囔一声,“小气。”
屠裕龙无声的笑,眼神从云敛霞身上转移到猫眼石上。不用打光,猫眼眼线细亮,底色干净。
“斯里兰卡的?”
云敛霞挑了挑眉毛,不搭茬,“看也看了,你要不要?”
屠裕龙指着一排戒指中间克重最大的那颗,“这个。”
“不讲价?”
“有市无价。”
朱红炒着菜呢,跑出来端着水果点心,捧到后院的桌子上,云敛霞喜欢在后院吃饭,“老板,我上了写点心,您和客人去后院谈生意?”
云敛霞问屠裕龙,“去不去?”
“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屠裕龙忽然拿出自己的名片夹,花哨的动作之后,一张薄薄的名片被送到云敛霞面前。
云敛霞的脸忽然红了,心上烧着一把火,火光四溅,噼里啪啦地响。
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了,云敛霞想,他拿我当小姑娘。
三缺一的麻将局,等的人心烦,茶水换了两壶,范太太才姗姗来迟。楚娆盯着范太太手里的礼盒,叫人去接。
舒云接过范太太的纱绸披风和手上的礼盒,范太太一愣,越过舒云的肩膀去看楚娆,楚娆对她笑笑。
空着手范太太想着自己的腹稿,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从台阶到没门槛,不远的距离,笑得她面上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