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看日头都快下山了,你哥哥!这人吧,不知道幸是不幸,家里糊口都是问题,乡下穷亲戚一茬一茬来。”
她坐下来,四四方方的麻将桌,坐到楚娆右手边,轻轻拍着楚娆的手,“每次来都是我亲自招待,我来晚了,你见谅啊!”
“怎么会。”楚娆站起来,放在范太太手底下的手就自然而然抽出来。“舒云啊!给范嫂嫂填茶。”
“唉!”舒云小跑回来,给范太太倒了茶水。
范太太觑着楚娆的脸色,看着看着盯上楚娆耳朵上的黄钻。
“范太太……范太太,二饼要不要嘛!”
范太太回过神,“妹妹,什么时间得的新耳环?闪得人犯晕呢!”
楚娆摸了摸自己的右耳,“范嫂嫂不知道?范哥哥送我的呀,说是你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嫁妆,戴也戴烦了,干脆送给我。”
楚娆取下两只耳环,明知故问,“范嫂嫂,你不知道?”
“诶呦!”范太太直拍大腿,“哎呦!我想起来了,我就说这耳环怎么这么眼熟。”
“原本人对旧物总有感情,我说我不要,范大哥硬是塞给舒云的,嫂嫂要是舍不得你拿回去。”
范太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盯着手心里亮闪闪的黄钻,心里打着鼓。这是她的嫁妆,她老娘传给她的,底色干净色也浓,那个姓范的,居然拿她的嫁妆送人?
还有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男人像衣服一样换,一年前坐在自己手边端茶倒水,现下孟敬庄得济了,她倒是有了几分孟太太的做派。
我呸!她也配,转了几手的玩应儿,孟敬庄再喜欢,会娶她?做她的春秋大梦!也是可怜孟大人,沦落到和那个姓范的一起,掉到妖精的蜘蛛洞里。
旁边坐着的人看范太太半天不反应,赶紧打圆场,“这叫什么话,送人的东西怎么好要回来?楚娆妹妹你范嫂子可不是这样的人,对不对?范太太?”
范太太盯着自己手心里的黄钻,贴过楚娆的耳朵,她嫌恶心。反手扣到楚娆手心里,手心一空,心里“咚”地一声。
“不算什么好东西,也腻了,给你你救拿着。”
“这怎么好。”楚娆抽出自己的手,戴上左边的耳环,“还是谢谢范嫂嫂。”
右手放在右耳上一阵摩挲,咔哒一声,“有了你这话,我才放了心。”
两只耳环刚带上,顺着力道轻微摇晃,闪闪烁烁,范太太故作大方的笑,“妹妹戴着真是好看。”
旁人跟着附和,“黄钻还是适合年轻人,范太太眼光高,我们楚娆妹妹颜色好,有福气。”
太太们笑起来,笑声传到院子外面,一派和乐的景象,麻将洗牌的声音响起来,温软的指腹触上冰凉的骨牌,骨牌相撞,没有其他材质响,还是话哗啦啦,叫人静不下心。
范太太抓着牌,心不在焉,她和姓范的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他算不上好东西,自己吃喝嫖赌,但之前也没有打过自己嫁妆的主意,范家……怕是不好。
手上捻着牌,眼睛却越来越花,打出去的牌没有章法,等她想起来手里的牌,楚娆出手打出五万。
范太太眼睛一扫,糊了!下意识去拿牌,心里一颤。
楚娆敲着二郎腿,食指拨动耳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太阳下了山,黄钻却越发闪烁,“范嫂嫂?”
范太太收回手,“哎呦!看错了。”
范太太没在牌桌上给人喂过牌,心不在焉的玩完,等人走了,范太太才开口。
“我家那个最近见不上孟大人,体谅大人忙,但是最近也是机缘,得了一副徐渭的真迹,拿给孟大人,叫他给掌掌眼?”
楚娆来了兴致,“徐渭?”
“唉!画的葡萄,听说是他最拿手的。”
楚娆摇摇头,孟敬庄不爱古董字画,甚至有意排斥这些,她回想最近孟敬庄的状态,忙得脚不沾地,她不敢给他添乱。
可惜了,徐渭的字画居然要流落到范家,转念一想和自己之前不是一般境地?
“从哪得的?”楚娆还是舍不得。
范太太觉得事情有门儿,“说是最近有一艘远洋船靠岸,船上古董商带回来的。”
千里之外回来的珍宝,楚娆的目光暗淡下来,云舒走过来点上烛火。
范太太奇怪楚娆怎么不再问了,心里正没有底,就见楚娆望着蜡烛出神。
眼睛里映出火光,倒叫耳边的黄钻逊色几分。
楚娆读过书,知道这世上什么难得,金银首饰,屋舍地皮,那些曾经把她推到命运转角的东西在得到之后,如今已经不能再装点她了。
曾几何时,她望着范太太,想要的不过是她喂给自己的一张牌,现下得到滋味儿却比不上当时以为的万分之一。
她动了念,她想要一种心境,她要借徐渭的心境怀念她以前的心境儿,只有他的字画才能慰籍她。
“东西就在这儿,要不咱们先瞧瞧?”
楚娆抵御这这种诱惑,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她闻到蜡烛燃烧的油蜡味儿,看见范太太眸子里的蛊惑意味,她甚至听见舒云就拿着装着那副画的礼盒站在门口。
她的胸膛异常的起伏,怕被范太太看见,只敢吸气不敢呼气,如果她一个人在这儿,她可以咬紧自己的手。
范太太等了半晌,听见楚娆轻轻叹了一口气,像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不急,不急。”
太阳落山了,沈家的人都跑到了沈青川那里看望生病的沈青莲,很晚的时候沈青城才想到,今天是卢红雨要去看西医的日子。
沈青莲还没醒,沈青城一脸歉意,“今天你得自己去了,要是映红醒了,我去接你。”
“映红这…是正经事…我…不用你接。”卢红雨的结巴已经好多了,他不会再说重复的字了,要是讲的再慢一些,别人也听不出异常了。
“我陪你等……不着急。”
“那怎么行?明明已经见好了,既然有效果得坚持才行,映红这里人已经够多了,你的病才是正经事。”
拗不过沈青城,卢红雨拦了一辆黄包车,说去西医医院,耽误了这些时候,卢红雨也不确定,里昂会不会等自己。
医院里倒是总也灯火通明,轻车熟路走到里昂诊室外,里昂戴着单片眼镜,正在看病历,怀表放在手边,盖子掀开了,秒针哒哒地响。
卢红雨敲了两下门,里昂看过来,站起身的时候顺手合上怀表。
“我…有事耽搁了,辛苦您…等我。”
里昂将病床放平,换了新的床单,“我今晚值班。”
卢红雨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分别放在腹部和胸膛,闭上眼均匀的呼吸。
里昂继续处理病例,他知道如果卢红雨准备好,他会开始朗诵。
房间里骤然多出来一个人,让他有些不自在,并不是不熟悉卢红雨的存在,他给卢红雨诊治断断续续也有一年半了。
他不自在的是,他写在病历本上的那些中国字,他学了很久总也记不住。
这种文字执着于把不同方向的横竖撇捺塞进四四方方的格子里,让人费解。
看着看着那些字会跳出方框,飞得眼前到处都是,这种时候熟悉的字也会变得陌生。
里昂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书本下,压着的那封未送出的信。他不再给自己回信了,偶尔漂洋过海寥寥几句也看不出思念了。
卢红雨忽然出声,里昂下意识回望,唇角挂上一点笑,他在背德语诗,自己一句一句教给他的,他的情人送来的整个欧洲最伟大的情诗。
他教他这些的时候冠冕堂皇的告诉他,他的病很大程度上是心理作用。另一种语言就会把人带到不同的情景,或许在陌生的语言系统里他会更自在。
这种方法对卢红雨果然有用,所有人都很高兴,病人喜悦于治疗效果,医生喜悦于短暂摆脱寂寞。
里昂也不知道,整个南京城找不到第二个德国人了?他还有一些欧洲的同学和自己在一起,但他总也不满足。
只有卢红雨朗诵里的那些蹩脚音调里,在发音奇异的母语里,他才短暂的结束某种漂泊。
“我紧张如迷途的人,在她眼中,
那暗淡的、孕育着风暴的天空
啜饮迷人的温情,销魂的快乐。”
卢红雨被教导在朗诵时做腹式呼吸,发出元音时放松下巴,大声朗诵,他做得很好。
里昂收起那封信,把他压在书本底下,继续和那些汉字作斗争。
但他根本读不进去任何字,他的母语和眼前那些方框字在打架呢。
“你的目光一瞥突然使我复活,
难道我从此只能会你于来世?”
里昂默默得听着,他在心里来回咂摸着这首诗歌,来回回味着一种语调,他的心置身于某个喧闹的街巷。
被哀愁熏染了的天色,灵动的手和彩色花边,诗里的意象,在他头脑里来回闪烁,它们一起煽动他,要让他疯狂。
他于是情不自禁地跟着那道声音,他听见两道声音融合在一起,他们说,“远远地走了!晚了!也许是永诀!
我不知你何往,你不知我何去,
啊我可能爱上你,啊你该知悉!”
今夜不算热,里昂的额头上冒出些细细密密的汗珠,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手帕,转身给床上朗诵的人擦汗。
汗湿的额头到鼻尖,缓慢带到红润的脸颊。像做一场细致的手术,隔着手帕,底下柔软的触感,让他害怕。
他收回手帕,卢红雨气喘吁吁睁开眼睛,“我做到好吗?”
里昂将手帕放回抽屉里,坐到椅子上,“我已经说过了,你说德语的时候非常流利,之所以中文不再进步,我怀疑是环境因素。”
里昂回过头,认真的很他说,“我希望你能给离开沈家,离开沈青城,独居,交朋友,或许情况会变好。”
卢红雨半年前就得到了里昂这个提议,可是他自从来到沈家,从没和他分开过,他知道沈青城不会同意,他要闹的,他一闹自己总会妥协。
“我知道了,再…等等。”
等等?里昂知道“等等”,这两个字在中文里,可能意味着一瞬间,也可能意味着永远不会实现。
里昂背过身好像很认真的在看什么,卢红雨不再打扰,他走到里昂身边,拉开抽屉,里昂微微侧身,给他让出空间。
卢红雨找出里昂给自己准备的杯子,自己倒了水,重新躺下去。
里昂的耳朵里天地又换了另一番景色,他被摆布,他清楚的知道他无法挣脱。
他几乎是无可奈何地甜蜜的苦恼着念着卢红雨嘴里的诗句,“由于一个字的力量,
我重新开始生活,
我活在世上是为了认识你,
为了叫你的名字:
自由!”
自由?自由!一艘远洋船停在南京,一个月之后它会离开南京回到欧洲,里昂看着卢红雨,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说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