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八月，南京建都打量党政机关迁入南京，城市人口快速膨胀，南京作为首都开始城市规划。

“沈青川，上午那份文件整理好了吗？”

“好了。”沈青川站起来把文件递给上司，上司象征性的翻了两页，“行，这就成，中午没什么事儿了，楼下餐馆不错，去吃午饭吧。”

沈青川往楼下走，一个年轻人急急忙忙追到楼下，“沈大哥，去吃午饭吗？一起啊！”

沈青川转过头，“你是？”

“沈大哥，咱们在马场见过，你忘了？”

沈青川想起来，一边下楼梯一边和那人闲聊，“我记起来了，多谢你借我手帕，你是林家的，叫什么？”

年轻人快跑几步，帮沈青川推开门，“我叫林志华，沈大哥前两天我就看见您了，没敢认，你怎么来建设局做事了？”

沈青川在餐馆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咱们做了同事，不好吗？你点。”

林志华呵呵笑了几声，挠了挠头，打开菜单，“沈大哥实不相瞒，知道你要来我们部门，我们愁坏了，部长专门和你科长开过会，不知道说了什么。”

“吃什么？这顿我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志华专心致志的翻着菜单，小二在旁边等着，“来个桂花鸭，炖生敲，凤尾虾，再来个汤吧……清炖狮子头。”

转头又对伙计说，“再来碟素菜，什么新鲜做什么。”

伙计收了菜单，沈青川调侃他，“胃口这么好。”

“嗐！”林志华有些不好意思，“没收住，我这人眼睛大肚子小，沈大哥别笑话我。”

沈青川摇头，“咱们建设部做什么工作的，我来这些时候都是些收发文件的活儿。”

“咱们建设部，要说闲确实闲，手上没有大工程，前几日也是铁公鸡扒毛了，市政府给拨了款，让给市民修房子，大多在忙这事儿，这种事儿肯定是用不上咱们做，专项组有人去雇工人，做计划。”

“其他的最多的就是商业用地，高校扩建什么的，最近有个女校工程也要收尾了，需要咱们辅助土地局和工务局。”

“要说忙也有得忙，你也知道南京刚刚建都，那么多官儿，加上官员家属都要来京，上面让咱们先做个大纲想想南京城之后的规划。”

林志华神秘兮兮，手肘倚在桌子上，身体前倾，“要我说以后能干这事儿，这才是肥差，整个南京城都要规划，口号喊的多响？成为全国城市模范，比肩欧美名城！只要一直建城，不就一直……”

小二将凤尾虾和桂花鸭端上来，有些歉意的说，“两位，今天鳝鱼不新鲜，老板没备菜，炖生敲上不了了，要不咱们换个别的？”

林志华看了看沈青川，沈青川给了个眼神，让他决定，“那就不要了。”

小二端了米饭，林志华给沈青川烫了餐具。

“不忙，你先吃。”

得了话，林志华也不客气，第一口眼睛就亮起来，“这虾真不错，新鲜。”

小二上了汤，“素菜给你炒了道野蔬，菜齐了，两位慢吃。”

嘴里虾烫，林志华忙不迭点头，“诶诶！”

“这大纲是谁负责的？”沈青川问。

林志华给填了汤，“项目还在部长手里，他不往下放。”

“那有什么可忙的？”

林志华眨了眨眼睛，“那才有得忙呢，部长家门槛都踏破了。”

沈青川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你认识吴玉春吗？”

“我一个科员，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他这人怎么说运气真不错，建设科不是成了建设部？他也跟着鸡犬升天了，熬成了司长，也不知道有什么门路，听说部长很器重他。”

“说不得，这活儿就能落他手上。”林志华吃了口鸭子，“这鸭子不比福昌饭店差！”

沈青川笑起来，“多吃点，看你吃饭我也有胃口。”

“我的钢笔水没了，去文具店逛逛？”沈青莲挎着书袋，“快点啊！”

周庭雨摆了摆手，蹲下来指了指自己的鞋子，“你们去吧，新鞋子夹脚，我先回家了。”

“急什么？”霍璟夏站在周庭雨身边扶起她，“先去长青文具店，到时候让沈家的车送你回去。”

周庭雨摇了摇头，“我拦个黄包车就好了，你们去。”

“那你要带点儿什么吗？”沈青莲走过来问。

“帮我也带瓶钢笔水。”周庭雨拦了黄包车，坐上车走了。

到了长青文具店，霍璟夏没找到沈家的车，“你家的车呢？”

“我让他晚点直接到文具店等我，估计还没到。”沈青莲挽着霍璟夏进了文具店。

霍璟夏拿着丝线流苏书签在沈青莲眼前晃了晃，五彩丝线编成细细的绳子，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玛瑙的。夹在书里，露出一截流苏在书脊外面，风一吹，晃悠悠的。

“你也算是因祸得福，祸闯了一半，就有了专车接送，你看看整个南京城谁家的姑娘有这么大排面？”

沈青莲撇撇嘴，“你倒是时常闯祸，也没见霍伯伯让司机看着你，说到底排场大唬得了外人，脾气大才能唬住自己人。”

霍璟夏放下书签，去掐沈青莲的耳朵，沈青莲连连后退，“别闹。”

“就闹！”

沈青莲后背抵着货架，抓住霍璟夏的两只手，“别闹了，我和你说正事儿。”

霍璟夏不信她，“你有什么正事儿？”

“他们说南京成立了女校，咱们中学的学生不用考试可以直接去，你去不去？”

霍璟夏哼了一声，边说话边往货架后面走，“我不去，你还没上够学啊？”

沈青莲想了想，扒着货架去看霍璟夏，“其实我去不去都行，只是女校是我嫂子的老师开的，我嫂子很希望我能做她老师的学生。”

“听你的意思是你去？”霍璟夏隔着货架看着沈青莲，看到沈青莲闷闷不乐的点头，“那我也去。”

沈青莲听了这话笑起来，“桐花说她也去，惠姑你也去，到时候咱们仨还在一起。”

“不许叫我惠姑！难听死了。”霍璟夏拿了两瓶钢笔水回来，“是这个牌子吗？”

沈青莲等不到她跑到自己身边，张开双臂抱住她，“惠姑～”

霍璟夏把头搁在沈青莲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直到听见门外汽车的喇叭声才推开沈青莲，“车来了。”

汽车先送了霍璟夏回家，沈青莲看着沈翰林浓重的黑眼圈，“你最近总不准时，忙什么呢？”

沈翰林拍了拍自己的脸，“大少爷不是去上班了？码头的事需要我去照顾一下，还有就是……”

沈翰林打了个哈欠，“还有就是少爷带回来好些文件，得把来源和账目核算清楚。”

“账本？”沈青莲来了兴趣，“建设部的账本吗？我哥真厉害，一进去就管账本。”

沈翰林撇过头看她，“那当然，我还能给你透露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沈青莲趴在沈翰林的座椅靠背上。

“你小心点。”沈翰林伸出一只手扶住她，让她坐回去。

神秘兮兮地说，“看少爷的神情，事情要有进展了。”

吴家佛堂里正中间摆着的佛像已经从泥塑变成了白玉雕刻的，正正经经的和田玉，触手生温，莹莹润润。

吴家的日子过得好，吴玉春反而消瘦了不少，佛珠念断好几根，他当初跟着孟敬庄就想到在南京可能得摸着石头过河，好在几次有惊无险。

他做了司长，孟敬庄也被扶正做了局长，官做的比孟敬庄还大，但去胡同那去的更勤了。

吴太太更是恨不得一天一次，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拿给楚娆，吴玉春理解吴太太的苦心，也知道吴太太和楚娆这种人交往实在委屈，最近这些时光，两人感情居然隐隐回温。

春风得意，吴司长时来运转，洗手恭恭敬敬给菩萨上了香，转个身刚出来，就听见管家说守仁等在门口。

吴玉春急忙小跑起来，呵斥管家，“怎么不把人请进来？”

管家有些不忿，“老爷的官已经做到司长，让一个局长的下人等等，有什么关系?”

吴玉春停下脚步，冷眼看着管家，“我做科长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的派头？倒是委屈你了，你明天不要来了，我送你回老家去。”

管家还要求情被吴玉春的眼神吓住，“回去之后你最好把嘴巴闭严，让我听见你漏出去一个字，你知道下场！”

吴玉春不在理会吓破胆的管家，尽管瘦了不少，跑到门口还是累的气喘吁吁，“守仁兄弟，不好意思叫你等急了吧？”

守仁老远就下了车，象征性的迎了几步，“吴司长慢点，知道您在忙。”

守仁给吴玉春打开车门，吴玉春拉开守仁的手，“守仁兄弟，这是做什么？几天不见，外道了。”

“哪里的话？吴司长，这是我份内的事。”

吴玉春挪动着身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还没问守仁兄弟家里有婚约吗？我太太家里有个表妹，从小俩人亲的跟亲姐妹一样，她两年前守了寡，正托我太太帮忙相看。”

守仁没说话，吴玉春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话更是心烦意乱，自己的老婆和老婆从小长大的表妹，这都哪跟哪？自己老婆都多大了，说给守仁？

“守仁兄弟？”吴玉春探头去看才发现守仁像是在发呆，被吴玉春一提醒才回过神来。

“不麻烦了吴司长，家里正在看呢。”

吴玉春看守仁的样子松了口气，接着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自己堂堂一个司长，讨好一个下人。

紧接着吴司长立刻回头想，守仁就是孟敬庄身边的一条狗，又有什么不能捧着的？只要是能换来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处，别说是吴司长捧着，吴司长给他写族谱里供起来！他祖宗瞧见了也要赞他一声好孙子！能屈能伸！

守仁倒了茶转身合上门，屋子里只剩下孟敬庄和吴玉春。

“喝茶，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尝尝合不合胃口。”

吴玉春品着茶，眼睛撇过去正好和孟敬庄对视，“好喝。”

“你喝的惯就好，我这还有，叫守仁把剩下的包给你，带回去。”

“这怎么行？”

孟敬庄打定主意要把茶给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喝惯了。”

吴玉春地下头，等再抬起眼，笑的轻松，“大人重情义，我懂。”

孟敬庄提点过他，不再绕弯子，“你们部长的事我有门路了，今天晚上女校校庆记得去，咱们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女校的宴会厅灯火通明，从福昌饭店请来的服务员，打着黑色领结，单手托着酒水，穿梭在宾客间。

舞台上请的是西洋乐队，也不知道台下有几个人能听懂，王翩华倒是听得很陶醉，跟着曲子轻轻哼起来。

“老师，一会儿还要上去致辞，别喝了。”许仙娇拿走王翩华手里的香槟。

王翩华拿手指着她的鼻子，“你以为我醉了？我是高兴的发昏了。”

许仙娇难得听老师这样玩笑，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唇，“我知道您高兴，但真不能再喝了，小心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