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兵荒马乱的,窗外的雨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窗户半遮半掩,吹进来的风又闷又热。
左宜棠叫丫鬟给医生倒了茶,“下着大雨,辛苦您来一趟,这人是怎么了?”
医生坐在桌边给写了方子,看了看左宜棠,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早年大概吃错了东西亏了根本,又染上烟毒,恐怕命不久矣。”
丫鬟将方子递给旅店伙计,左宜棠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心里不忍,“先生就没什么法子吗?人哪是那么容易死的呢?我家乡有个远房的表哥抽大烟抽的厉害,从小就染上了家底都抽没了,可到现在都活的好好的。”
左宜棠问的生硬,像是不信人家,老医生把手边的事儿停下来,“你和这姑娘是什么关系?”
“我们……算亲戚。”
老医生上下打量着左宜棠,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她身体亏尽了,心力衰竭,她要活不光是补身体,一方面要花钱一方面还要填她心上的亏空,能活几时要看她的造化。”
“不是什么要紧亲戚,不如将人送回家去。”老医生点到为止,不再多话。
左宜棠看了看床上的屏翠,头上的汗刚擦过,又冒出来,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魇住了。
萍水相逢,她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她自己的前路尚不知要如何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旅店伙计将煎好的药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碗棕色药汤,味道不算好闻,丫鬟将窗户开大了一些。
将药吹凉,丫鬟扶起屏翠,喂了一勺,一勺药只沾湿了嘴唇,顺着下巴流到衣服上,丫鬟放下药,拿帕子去擦。
眼看药喂不进去,医生又扎了几针,扎在头上,估计是疼的,屏翠的眼皮一直在跳,左宜棠跟着皱眉,手里的帕子拧出褶皱。
医生嘱咐等人醒了喂药就行,左宜棠吩咐要把人送到楼下,丫鬟会意领人下楼。
屏翠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就瞧见左宜棠坐在床边,好奇的看着自己。
屏翠看她的穿着,湖绿的缎子打的崭新的旗袍,上好的面料温温润润的含住烛光,南洋珍珠这样大的一颗,一切为二做成领扣。
屏翠又看了看躺着的床,桌边的药,好像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太太……”
“我叫左宜棠,叫我阿棠,棠棠都行。”
“阿棠,今日多谢。”
左宜棠有心想要责怪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一个人在街上游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帮姑娘把散落到脸颊边的发拨到耳后。
拿着药端到屏翠身边,“你叫什么?”
屏翠接过药,低着头一勺一勺喝下去,“屏翠。”
丫鬟跑上来,站到左宜棠身后,左宜棠问,“有蜜饯吗?”
“太太……阿棠不必,不用麻烦了。”屏翠略带着歉意的笑,“我习惯了。”
屏翠不想欠人太多,她知道男人对她好,她要怎么还,这还是头一次一个女人,一个富太太平白无故的关心她,她心里居然不觉感动,而是害怕。
她侧了侧头,“人送走了?”
丫鬟点头,“医生叫不要送,嘱咐我回来照顾病人。”
“你回去和家里说一声,叫司机来接我们。”
左宜棠看向屏翠,“你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去,出阁了没有,要不要我和你母亲解释?”
屏翠微微抬起头,将落下来的发丝再次掖到耳后,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杏仁眼又大又圆,有些孩子气。
屏翠把家里地址告诉给丫鬟,小丫鬟性子急,火急火燎的下了楼。
房间一时无人说话,阿棠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医生说你不止是身体不好,心力更是憔悴,这样好的年纪,为了什么都不值当这样糟践自己。”
见屏翠放下药碗抬头看她,阿棠眼前一亮,“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去和关二爷说,什么小人妖魔,通通打跑,心里就畅快了。”
屏翠没有打断她,她挪到左宜棠身边,伸手在她的眉毛上摸了摸,“阿棠太太,有心事?”
手是凉的,摸在眉间有些痒。左宜棠看着屏翠,她小半张脸隐在暗处,绿宝石耳铛摇晃。
左宜棠其实有预感屏翠是做什么的,又不忍心直接挑明,她这样动手动脚,阿棠心里很不喜欢,心里打鼓。
左宜棠站起来,走到桌边背对着屏翠,白日喝了酒,夜半又没睡,嗓子有些哑,“关你什么事?”
“男人?丈夫?情人?”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字吐出来却越来越轻。
扬起的尾调勾起阿棠的心,阿棠回头,一双含情的目摄住她,脸颊无缘无故烫起来。
自己是女人尚且这幅样子,阿棠心跳的飞快,“你有办法?”
屏翠笑起来,像个吃人心的女妖精,光着脚下床,阿棠愣了愣迎上来,朝后面轻推她,“做什么?地上凉。”
屏翠向后倒,阿棠去扶她,被带累着倒到床上,刚想起身,屏翠枕着阿棠一侧肩膀,细软的卷发搔弄着脖颈。
“我教你啊。”屏翠的耳朵里阿棠的心跳声更快了,她看着阿棠看向她的眼神,有利可图四个字明晃晃的刻在这人脑门上。
女人和女人?屏翠抬头看向阿棠,她闻着阿棠身上的胭脂味儿,她身上沾了些药香混着女孩儿青春肌肤里透出啦的似有若无的暖香。
屏翠想,这人真有趣。
好毒的太阳,热得人心里发焦,寺庙的枯井旁边泥土微微翘起边儿,门口拴着的大黑狗不停的叫。
“霍少爷,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主持一把年纪,被霍瑜美刚刚那番话吓得坐立难安。
“你要在佛堂前给人驱邪?”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是你们佛家的话吗?”霍瑜美等着住持把话往下说。
住持身边的一位僧人走过来,面上又惊又惧,“霍少爷别叫那些旁门左道骗了,我看这人还好好的,说不定只是受了惊吓,要不在佛前诵诵经?我们住持亲自给供奉一番怎么样?”
霍瑜美点点头,带着人往外走,“也好,等驱完邪有劳主持了。”
“站住!”主持追过来,看着霍瑜美,“我们庙小却也不缺供奉,霍施主若是不愿再结善缘,也是我们缘分尽了。”
霍瑜美停下来看着眼前的人,“主持不想要霍家的香火?霍家不给就是了。”
“但是佛像上的金粉我能刮下来带走吗?大堂里贴的地砖我能撬下来吗?吃到你们肚子里的那些银元我能叫你们吐出来吗?”
一时无人说话,日头升的太高,四处没有阴影好像一切都在太阳底下。
风里带着热气,主持擦了擦头上的汗,“对神明不敬是要遭报应的!”
霍瑜美站在大太阳底下,不再理会主持,他抬了抬下巴,“前面准备好了?”
“都弄好了,就差安卯少爷了。”
“带过来吧。”
霍安卯被人驾到佛殿前,五花大绑,殿前燃着香炉,炉子里冒出黄色的烟,呛得人喘不上气。
面目狰狞的罗汉将他团团围住,黄烟升起来,熏得人眼泪直流,眼前恍惚什么都看不清,人影时远时近。
他听见霍瑜美的声音,“他咳的厉害。”
霍安卯大叫着霍瑜美的名字,他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甚至看到霍瑜美的轮廓。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别去,邪祟要出来了。”
霍瑜美犹豫着退出去,另一个人影走过来,左手拿着桃木剑右手拿着一串符纸,一边走过来,那人一边点着符纸,一张一张。
那符纸烧着不往地下飘,悬浮在半空,烧的很慢,在黄色的烟里,烧着的符纸跟着那人移动。
他从腰间取出铃铛,左右摇晃,霍安卯只觉得声音大的吓人,眼前的一切都飘忽起来。
面前是江湖术士的脸,霍瑜美的脸,狰狞的罗汉,他母亲还有赵姨娘。
他们将他团团围住,越来越近,很远的地方他听见狗叫声,先是咆哮后来变成呜咽,一点点没了响动。
那术士拿着桃木剑,指着霍瑜美的脸,出口却是赵姨娘的声音,“邪祟还不现出原形?”
霍瑜美张着嘴,喉咙好像被人锁死了,使出吃奶的劲儿喊了一声,“娘!”
一盆黑狗血兜头泼了过来,还是温热的,流进霍安卯的嘴里,腥甜粘稠,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霍安卯吐出来。
胃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胃液胆汁混着一点血腥气。
“好了好了!”那术士兴奋的大叫,跑去和霍瑜美请功。
霍瑜美倚在佛祖脚下,死死抱着莲花宝座,在一片黄色的烟火里,他看见霍瑜美走过来,蹲下身看着自己,他问他,“你好了吗?”
霍安卯张着嘴,找了半天才在嘴里找到自己的舌头,“好……好了,我好了。”
霍瑜美往外走,教人打赏术士,外面一片欢天喜地。
只有一个胆子大的小和尚拿着一盆水浇灭了正在燃烧的香炉,口里呢喃,“造孽啊,造孽。”
等烟散了一些,他才看见一脸血的霍安卯,吓了一跳,“施主,你还好吗?”
霍安卯没有知觉一样隔着消散了大半的黄色烟火,看向霍瑜美,霍瑜美也在看他。
在福昌饭店里,他将他打的半死,他那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更侮辱人的事了,原来是有的。
他以为他要往上爬,要伏低做小,做犬马,做情人,再不济做女人,却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可以做牲畜。
霍安卯发毛的心忽然不跳了,他转头对着小和尚笑,又看了看霍瑜美,“这辈子不做一件强人所难的事,可怎么得了。”
小和尚没有听懂这人在说什么,早有人扶起霍瑜美,解开他的绳索向外走,大殿内烧着的烛火摇了摇。
霍瑜美拿着手里的帕子擦着霍安卯脸上的血,“不必了,我去洗洗。”
霍瑜美不让,抓着人的领子不放,四目相对,霍安卯认输一样叹了一口气,接下霍瑜美的手帕。
帕子投了三次,霍安卯脸上的狗血才算擦干净,露出本来憔悴的面容。
霍瑜美看着不知在想什么,出了神,身边下人连呼吸都不敢,气氛越来越不好,万里晴空,忽然响起滚雷,霍安卯拿起霍瑜美的右手,擦着上面的血迹。
“不怕了,姨娘的魂被你驱走了,没事儿了,走吧我们去洗洗。”
霍安卯回过头看着刚才张牙舞爪的术士,找人要来自己的钱袋,“你还有什么本事?现在就拿出来,你差事办得好,少爷有赏,我也有。”
术士接过钱袋,有些心虚的看着霍安卯,霍安卯眼神变得锐利,这才掏出几张符纸,让点着,灰烬兑在洗澡水里。
霍瑜美看着下人一趟一趟倒着洗澡水,攥着霍安卯的手指,“你昨天夜里……要去找人索命,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