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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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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安卯盯着房梁的眼睛垂下来,“是吗?吓到你了?”

霍瑜美将人抱住,“你还是你吗?”

“有人看着。”霍安卯无力挣扎,声音很轻。

“你还是你吗?回答我!”

怀里的人笑起来,一点儿眼泪擦在霍瑜美肩膀上,“不是我,还有谁?”

似乎是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霍瑜美睡着了。

窗外雷声滚滚,却还是响晴的天,洗澡水倒好了,霍安卯起身去掩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下人吩咐,“那个术士很好,看好了,我还用得着。”

清清白白的一桶水染上血色,一点血腥味儿在香皂沫儿里消失,霍安卯听见门外叫嚷,穿上衣服。

下人神情慌乱,“那个老住持想不开去撞钟了。”

霍安卯呵斥他,“少爷睡着!”

“人死了吗?”霍瑜美听见自己这样问。

下人抬起头,“还没有。”

“今天的事要是瞒不住,隔天满南京都是流言蜚语。”

“你来霍家多久了?娶妻了吗?家住在哪?想家了吗?给我扣个头吧,做完事,回家孝敬爹娘吧。”

霍安卯和他耳语几句,语气很轻,吐字没有人的温度。

下人怔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寻着门缝往屋里面看,霍瑜美和这衣服睡在床上,看不清神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轰隆一声响雷,吓得他浑身一哆嗦,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下人曲着的膝盖站不住了,咣当一声跪下去。

拿着手里的药,霍安卯咽了咽口水,“老爷,这是哪来的?”

老爷拿着长柄的竹水勺给花浇水,“日本人那里买的,一瓶兑水可以浇两亩地,毒性很强,记得让下人做。”

“日本人?那不是孟敬庄那边的人?”

老爷嗤笑,“日本人?他们可比你看得清楚,无利不起早,谈不上那边的。”

“能三年不长苗?”霍安卯掂量着手里的药,分量越来越重,三年,那些人熬不过去的。

霍老爷将长柄竹水勺扔进水桶里,哐啷一声,“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哪个灾年不是霍家关照?转头把粮卖给周家?一仆二主算什么东西!你可怜他们?”

霍老爷转身看着霍安卯,霍安卯低下头,心里念着一仆二主,“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农户固然可恶,但是老爷不至于为了他们……”

霍安卯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说话,讲出口像是在教训霍老爷。

“怎么?”霍老爷走近,打量着霍安卯,“你觉得这事儿损阴德?”

霍安卯不敢抬头去看霍老爷的神色,“他们不仁,咱们不再和他们买卖就是了,真做了这样的事不就成了咱们不义?”

“仁义?这世上哪有恩将仇报的道理?”霍老爷拿起桌子上的剪刀,剪下主干上的分支,下手又快又狠,“若不为取利为何养民呢?你只管去做,没人会知道,仁义和道理都在咱们这儿。”

夜里那些兑了水的药渗进泥土里,那药一时不会见效,他一直注意着消息,希望日本人卖的是假的。

他心神不宁,这种事不能说给霍璟夏听,至于霍瑜美他恐怕也不会在乎,他趁夜摸进赵姨娘的房门,只有一点儿月光,他不必看清,闭着眼他都能摸到床上。

一坐上床赵姨娘就醒了,大概是他很久没来过了,赵姨娘醒了一会神儿,给他挪了位置,霍安卯躺在床沿边儿。

眼泪落尽枕头里,他偷偷转头把眼泪擦在枕头上,枕头上有赵姨娘梳头发用的发油味儿,体温烘过,暖融融的。

赵姨娘听见人哭了,趴在他背上,“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不说还好,说完霍安卯咬着唇,委屈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赵姨娘诶呦呦的小说叫着,声音里有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吵架了?霍璟夏的脾气,啧啧。”

霍安卯不想和她说,他怕她知道他的把柄以此要挟,也怕自己得了安慰就舍不下这点儿柔情了。

眼泪快干了,赵姨娘又说,“不是为她?那谁还能给你委屈受?老爷吗?”

她用力翻转他的身体,凑近去看他的眼泪,不知道是如何确认的,她坐起来,像哄睡一样拍着他的背,“别被他骗了,他最会演好人了。”

霍安卯顿了顿,转过身把头凑到赵姨娘跪着的膝盖边,“要睡了吗?”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欣喜,霍安卯暂时安抚住自己忐忑的心,闭上眼睛。

赵姨娘给他拉上被子,又被他掀开,“热。”

闭着眼睛,他感受到她躺在自己身边,手下是刺绣的粉色被面,绣着两只鸳鸯,金色丝线凸起,触感冰凉,手背因为离她太近,能感受到她散发着热气,渐渐手下的的被面也被自己捂热,他小心避开她的躯体,沿着黑暗里自己想象的阴影,飞快移开手掌。

丝绸被面,滑下去凉感明显,越捂越热。

张开眼睛,看见自己滴血的手掌,起初只觉得热,霍安卯盯着那只手掌,他不觉得那是伤口的温度,他觉得那是自己捂热了一床丝绸被面。

“手拿给我。”声线颤抖,还没等霍安卯做出反应,霍瑜美将他划伤的手抓到面前。

霍安卯后知后觉将视线从手上挪到面前那人脸上,一双充血的眼睛含着一层薄薄的泪,霍安卯笑起来,下眼睑的泪沾湿上眼睑,自己的视线也模糊起来,才发觉自己的手是疼的。

一扇窗里站着两个人,霍安卯踮起脚去亲那人的眼睛,眼皮是凉的越吻越热,热的烫人,霍安卯停下来,他问,“你怎么哭了?”

“你吓到我了。”霍瑜美拽着他的手,不肯放。

“谁欺负你了?”霍安卯双手捧住霍瑜美的脸。

“这么大了,还哭鼻子。”霍安卯放下手,拉着人到床边坐下。

“吵架了?霍璟夏的脾气,啧啧。”他蹲下给霍瑜美脱鞋袜,抬头见人不说话。

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呢喃,“不是为她?那谁还能给你委屈受?老爷吗?”

自行脱了外衣挂在一边,霍安卯回身躺在霍瑜美身边,“别被他骗了,他最会演好人了。”

“要睡了吗?”

霍瑜美点点头,霍安卯闭上眼睛,等人睡熟了,霍瑜美叫了人拿了伤药,霍安卯一直在皱眉,他的动作就越来越轻。

下人拿来药却不走,忽然跪在地上,霍瑜美回头看他,“怎么了?”

“少爷,寺庙主持说是不堪受辱,用头撞了钟,没有死成,姑爷要我杀了术士,嫁祸给主持。”

霍瑜美没什么表情,处理着伤口,边吹伤口边涂药粉,“好做吗?”

“那术士已经没了,但小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嫁祸。”下人匍匐在地。

霍瑜美唇边带着笑,看了看床上睡的踏实的人,“那就都杀了。”

“少爷?”下人抬起头,难以置信,“谁?”

霍瑜美皱着眉头,“主持。”

“这庙往来香火旺盛,主持交往的人也是非富即贵……”

“主持不是人是位置,活人才能做主持。”

下人咽了咽口水,“少爷,我家离得远,不会让人找到。”

霍瑜美擦好了药,小心的缠上纱布,“不叫你死。”

“诶!诶!”下人得了回应,在原地转了个圈儿,往外走的时候合门声大了些。

霍安卯被吓到,皱着眉头,霍瑜美笑着揉了揉他的眉间,“坏人。”

爱情故事里加那么一点妖鬼志怪,只算一点儿点缀,显得格外深情,至于鬼怪的来历却可以既往不咎。

冤魂厉鬼终究比不得人高贵,因果循环更是没见过一眼。

要说清静,佛门最清静,世人求财求命求爱求利,应断的,该舍的,全都留在这方净土。

书上起承转合比人间因缘际会容易得多。

主持没等到有人来杀他,拉着一个盲僧的手,那盲僧身材高大,两只眼睛被黄色的眼痂糊住,盲僧唤主持师兄。

分别关头住持反而平静下来,“师弟,你去报官。”

那盲僧被抓着手不知在想什么,无人回应主持大喝,“这是报应!你去报官!”

盲僧入定一般,同他讲起一段尘缘往事,说是两个无父无母的异性兄弟跟一个回乡养老是镖师学了些半吊子的武艺。

平日靠上山打猎为生,有一天兄弟二人追到一只野猪,刚要下手忽然听见山脚下有人高喊救命,平日兄弟二人受村民接济颇多,此时顾不上野猪,疾驰下山救人。

到了山脚下,才发现是土匪正在劫掠,老幼妇孺都成了刀下亡魂,可怜老镖师也被人害死。

兄弟二人看土匪人多势众,两人合计,不如买了老鼠药投靠土匪,趁人不备取了他们的性命。

两人有些武艺还会打猎,上了山颇得器重,几次未能得手,跟着这帮土匪烧杀抢掠,日子居然过得颇为滋润。

两人在山寨里成家立业,不再想着报仇,忽然一日夜间,官府和一股精兵趁夜偷袭,亲朋旧友,妻儿老小,一夜之间成了过眼云烟。

其中一个还被刀剑伤了眼睛,两人逃了两天上了山,胡说自己是被土匪所劫,山上僧人看人可怜救下他们。

两人盘算日后重整旗鼓,自立为王,但庙里杂务良多,加上主持有意栽培其中一人,两人往来渐渐少了,从此以后他们各自安分守己,诵经礼佛,自得其乐。

盲僧寻着师兄的声音转过头,“师兄,你还是看不破。”

死到临头,主持不再掩饰,“前情往事,不过过眼云烟,既然你身在寺庙,就要懂得一荣俱荣的道理,你为我报仇,是为寺庙讨说法,即使被抓被捕也不算冤枉。”

盲僧点了点头,“有道理,不过师兄的公道为何不自己去讨?你听完我的故事,不知道别人讨的公道最不牢靠?”

“你当真贪生怕死至此?”

“师兄我从眼瞎那一日就不再贪生,既不贪生何谈怕死,我看师兄才是贪生怕死,生前舍不下荣华富贵,攀扯权贵,自取灭亡,死后还惦记虚名,怕人诟病。”

主持气急,死前双目失明,眼前一片漆黑,“二娃!救我!”

盲僧静静坐在屋内,摩挲着师兄的手,摸到掌心纹路,他想起从前老镖师在村口槐树下给他们看手相,说这大娃手相好,高官厚禄,这二娃手相妙,福寿绵长。

盲僧笑起来,从黄色眼痂里流出一行浑浊的泪,“前尘往事,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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