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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至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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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蟋蟀还在外面叫,叫得人心神不宁,月亮被云遮住一半,时隐时现。

茹茹等到下人都睡着才提了盏不明不灭的灯来到祠堂,王翩华在等她。

她到的时候王翩华已经醉了,双颊泛红,坐在垫子上一条腿曲起来,眼睛盯着地面,直到一点阴影漫过来。

王翩华很快的抬眼,眼神里的喜悦吓得茹茹差点后退,王翩华毫无风度的跪在地上,爬到对面的垫子上。

深秋了,身下的垫子刚刚坐下还是凉的,王翩华指了指对面的垫子,“坐。”

茹茹不习惯王翩华这样对她笑,怕得想逃,但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她,她抱着膝坐下来。

茹茹盯着小桌上的酒杯和点心,“不走不行吗?宝珠该伤心了。”

“从两年前我和你哥对宝珠的教育就有分歧了,我现在走比以后被赶走体面些。”王翩华直勾勾的盯着茹茹。

“那你听我哥的不行吗?”茹茹有点紧张,拿起桌子上的点心咬了一小口。

“和他一起毁了宝珠?”像他毁了你一样?

茹茹被那个词惹怒,“他是宝珠的亲生父亲!”

王翩华眼睛里像着了火,上身挺的笔直,拍着桌子,“所以我不和他争,我凭什么和他争,我拿什么理由和他争,所以我不争……”

茹茹身体往后缩,她被吓到了,她害怕的时候像耸着耳朵的兔子,王翩华的腰塌下来,泄气一样。

很长时间的沉默,但是没人要走。

“我不是一个好老师,我没教好你,也没教好宝珠。”

茹茹握着手里汗湿的点心,“我太笨了。”

王翩华看着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就莫名其妙的牙痒痒,“嗯,书读的不好,记性也差,练字没有耐心,写文章也没天赋,确实笨。”

凭谁被这样说,也要被激出些血性了,“你……你很了不起吗?他们说我未婚夫七岁就会作诗了。”

王翩华的那点笑在嘴角放大,眼睛里因为含了水光反而柔和了一点,你看刚说她笨。

“七岁作诗很了不起吗?长大没什么本事,才会拿小时候那点事说嘴吧?”

茹茹的脸“一损俱损”般羞愤地红起来,王翩华就笑不下去了。

“我答应过要教你的,是我没教好,不怪你。”

茹茹很乖顺的点头,“你不用自责,我哥说我会嫁个很好的人,不能去做女先生也很好啊,不用四处奔波,不用管别人家的小孩……”

茹茹说着说着,张着嘴说不下去了,她看见王华翩的眼角流下两行泪,她从没见过王翩华哭。

茹茹放下手里捏碎的点心,拿自己的帕子递给王翩华,小心翼翼地说,“你为什么不想女孩嫁人呢?我觉得你有点太偏激了,不是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是坏人。”

王翩华接过那块帕子,绸缎的,捏在手里冰冰凉,她拿衣袖擦了擦泪。

“是。”王翩华深吸了口气,“总有好的。”顺势她或许该说几句祝福的话,但她说不出口。

两人又沉默下来,气氛诡异,茹茹几乎不能忍受了,她想说些告别的话。

“天凉了,你要赶路记得添衣……”

“啰嗦。”王翩华打断她。

茹茹被打断,想站起来作势负气走开,被扣住手腕。“你记不记得我给你取得名字。”

茹茹十四岁还没有大名,哥嫂叫她茹茹,下人叫她二小姐,她很少出门,她不需要大名。

她的大名是王翩华取的,她第一次见茹茹,问她叫什么,茹这个字做动词是吞咽的意思,王翩华觉得不好。

她给茹茹取的大名叫“许望鉴”,她母亲给她取名翩华,希望她一辈子翩然向上,鉴和华一样都可以指代月亮,她希望茹茹也能有心之所向。

茹茹被扣住的手腕脉搏慢慢变快,她想挣脱,“我记得。”

王翩华不肯放手,“叫什么?你重复一次,说出来。”

茹茹被她扯得羞愤,干脆又坐下来,“许望鉴,我叫许望鉴……”

王翩华直起身,跪在垫子前面的地上,另一只手撑着桌子,她越靠越近,茹茹不敢动了。

最终只是额头相触,王翩华很轻的说,“无论如何,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许望鉴,你也要记得,记得你叫什么,别忘了。”

她松开那只手,额头一轻,手没撑住,摔在小桌上,一盏灯由近及远,在路尽头消失了。

云雾散开了,月亮露出来,无遮无拦反而不美了,但明天赶路是个晴天。

王翩华爬起来,朝着月亮狠狠扣了三个响头,几滴血落在漆黑石板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信神的,但哪路神佛倘若偶尔驻足撇她一眼,她愿意用理想用自由换她平安顺遂,余生无忧。

她撑不住了,头杵在地上,身体烂泥一样瘫下来,她咬住手里捂热的手帕无力的撕扯。

茹茹根本不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她是花朵恐怕连秋天都度不过,她问老天爷忍心让她受苦吗?

蟋蟀都不叫了,没有应她。

“让她幸福吧!”让她做盲婚哑嫁里的幸存者。

孟敬庄清晨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再次醒来,天又是黑的,他喉咙好像肿了起来,嘶哑着叫了几声守仁。

守仁不在,这院子里下人不多,一时居然没有人来应。

孟敬庄看了看身侧,楚娆不在,他松了口气,他还记得昨晚的事,倘若楚娆还在未免尴尬,他免不得要演一出酒后失忆的戏码。

但楚娆不在,他又觉得凄凉,连个妓子的心都不在自己这儿。

孟敬庄清了清喉咙,意料之内的疼痛还算可以忍受,下了地,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才走到桌子旁边给自己倒茶。

一拎起来孟敬庄就知道茶壶是空的,他皱着眉把茶壶放下,坐在桌边,用手扶着头。

忽然想起昨晚楚娆的话,“我的酒盏是成套的,砸坏一个得赔一套。”

想着想着又想起另一句,“小凤凰,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孟敬庄又清了清喉咙,阻止自己想下去。

心刚刚跳起来,又想起一角绣着凌霄花的帕子,忽然想起宝珠送给自己的镯子。

他跑到楚娆的梳妆台旁边,打开抽屉翻动起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红宝石的耳坠,猫眼的戒指,翡翠的玉镯,独独没有当初宝珠的那只镯子。

他反反复复的翻,梳妆台没有,就翻衣柜,翻完外面的裙子礼服连内衣衬裤也没有放过,后来干脆翻得满地都是。

衣柜里没有他就爬到床下,床下没有去看房梁,怎么着到找不到,他靠着床坐在地上,宿醉加上刚刚上天入地的找镯子,让他眼前一阵阵发白。

忽然门被推开,守仁走进来看着被翻的乱糟糟的屋子,“先生这是怎么了?”

“我镯子呢?”孟敬庄的眼里还是刚才翻东西时的急躁和愤怒。

“什么镯子?”守仁摸不着头脑。

孟敬庄猛的站起来,冲到守仁面前给了他一巴掌,“狗东西,当人不过几天就忘了谁是你的主子!”

厉声又问,“我镯子呢!”

守仁捂着脸,不知所措,却也不敢和孟敬庄对视,低下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替许家的小姐找情人的项链?拿我的面子给云敛霞撑场面,一石二鸟,真聪明。”

守仁抬起头,“先生,我……”

孟敬庄盯着他,怒意不减,“你是不是忘了谁把你从矿坑里面挑出来?没学会做人,倒学会吃里扒外了。”

“先生!”守仁直挺挺下跪,“我错了。”

孟敬庄看着他,“再敢把聪明劲儿用到我身上…试试。”

孟敬庄累了,想坐到床上,却被脚踏绊倒,摔在地上。

守仁急忙站起来,忍着膝盖钻心的疼,把孟敬庄扶起来。

得了个短暂的空档,守仁终于想起来,孟敬庄找到镯子是什么,是许仙娇的镯子,是他当初用来佐证他们之间有私情的证据。

“先生……”守仁斟酌着用词,“宝珠小姐的那只镯子不在这,在家里,我过会儿叫人拿来。”

孟敬庄闭着眼睛,“现在就去。”

“是。”

“还有,沈青川的任职书下来了,你亲自给他,大张旗鼓的给。”

守仁领命往外走,捂着半张脸,刚出大门就看见苔英朝他挥手,他不知道夜色能不能遮住他脸上的伤,他慌忙收回目光,逃也似的离开巷子。

已经中午了,太阳升到最高点,许仙娇倚在床上没起来。

沈府此时一定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让许仙娇争取来的这个小家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说到底,许仙娇想,说到底她对沈府对沈青川不过是个外人。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越发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儿起来,日头刺眼的光,让靠窗的一角泛白,像褪色一般蔓延过来。

昨晚守仁来递信儿的时候,许仙娇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她心想这个人……这个人这么能和孟敬庄搞到一起去?

她的丈夫和她的仇人居然联起手来了。她像个笑话,她胡思乱想,不可救药,一副怨妇的做派。

她想起给王翩华王老师置办宴席的当晚,沈青川醉醺醺的承诺,刀山火海,把人说的晕头转向。

“奶娘走了,你要是怕以后没人疼你爱你,我疼你……爱你……”

……

“我要是做错了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错不了了,原来是从那里开始的,原来男人心虚就要来哄人了,原来沈青川也不过如此。

“嫂嫂!”左宜棠推开门,风风火火的冲进来,许仙娇急忙擦了擦眼泪。

“气死我了。”没顾得上喘匀气,左宜棠走到床边灌了几口茶。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个沈青城,他好几日不曾回家了,跟那个卢红雨神神秘秘,不知在背地里搞些什么。”

左宜棠拿着茶杯凑到许仙娇身边,“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他心里就像是没娶过我这个正经娘子。”

“我算是看出来了,要是那个卢红雨是个女人,早没我什么事儿了……”

左宜棠自顾自地说着话,泪眼朦胧的转过身,就见倚在床头一脸疲惫的许仙娇,“昨天没睡好吗?”

许仙娇摇摇头,“身上不舒服。”

她叹口气,实在没有心力再去劝左宜棠,她拍了拍左宜棠的手,“你们是夫妻,日子总要过下去,且忍忍吧。”

左宜棠将手抽了出来,许仙娇被这动作惊到,心下笃定左宜棠不高兴了,可她说错了什么话?

左宜棠反手扣住许仙娇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你忍了吗?在北平你的第一任丈夫,如果你忍了,你又这么会到南京来。”

许仙娇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辩解,她当时的处境要比左宜棠难得多。

但看着许仙娇难堪的样子,左宜棠又放开许仙娇的手腕,“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嫂嫂心情不好,我就不给你添堵了。”

许仙张着嘴想要把左宜棠唤回来,但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忍一忍,女人总要忍一忍,忍到有了孩子就好了,忍到丈夫回心转意就好了,忍到公婆去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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