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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至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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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愕,从前奶娘叫她忍一忍,她听到这话就恶心的想吐,现在却也轮到她来劝别人忍一忍了。

正午的太阳照的人晕眩,左宜棠忍着眼泪,跑出来,昨天家里就来了书信,说是最近母亲想她了,想做些吃食给她,又怕船走得慢,来不及吃就坏了。

上海那边最近流行的洋装款式传到广州,母亲让她大嫂帮忙挑选了几件给她送过来,只是不知道她胖了瘦了,衣服还是按着她以前的身形裁剪的。

左宜棠家里开了几代的镖局,后来也慢慢做起船运的生意,和南京生意来往很密切。

左宜棠来的时候,左家的船已经靠在岸边了,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从船上下来,是顺路来南京的钱崇明,身后跟着个拎箱子的下人,是家里的老管家,姓郑。

“宜棠,近来可好?”

“我好,钱伯伯还是一样精神,郑伯你也来了。”

郑伯点点头,“借了贵人的东风。”

钱崇明摆摆手。

左宜棠笑起来,和以前一样爽朗,“钱伯伯,你怎么有空,亲自跑一趟?”

“你父亲最近腰疾犯了,行动不便,我正好要来南京,就央我来看看你。”钱崇明将箱子接过来。

“你母亲亲自挑的,你大嫂也费了好些心思。”

左宜棠身边上丫鬟接过来,“我是信我娘和大嫂的眼光的。”

钱崇明笑起来,“你母亲惦记你当然什么都是最好的,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看看你有没有难处。”

左宜棠摇头,笑着蹦跳了几下,“我有什么不好?我好得很呢,你叫我娘把心放在肚子里。”

钱崇明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又想起来之前老友的嘱咐,“来的时候你母亲还和我说羡慕我今年又得了个外孙。”

左宜棠是个直性子的人,说到这儿,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

郑伯伯窥着左宜棠的神色,“不过这事儿急不得,还得看缘分,夫人在庙里求了签,是上上签呢!”

“广州最近来了个妇科圣手,比求子娘娘还灵呢!排队到明年啊!”郑伯伯表情夸张。

“生意好得一塌糊涂,都成广州一景了,小姐要是想家了,什么时候回去,可以顺路去看个新鲜。”

左宜棠表情微变,“都排到明年了,还能顺路去看?”

郑伯伯心知自己说漏嘴,“嗐!想去总有办法嘛!”

钱崇明见左宜棠神色,“宜棠啊,船上滋味不好受,没吃什么东西,有没有兴趣做东,请我们两个糟老头吃个便饭?”

左宜棠笑了笑和钱崇明说,“福昌饭店最近出了好些新菜式,咱们去试试!”

郑伯伯拍了拍手,“那还等什么,走吧!你看我就说借了咱们钱会长的东风。”

晚上天气阴沉起来,闷得人透不过气,偏偏蚊虫又多,许仙娇无奈叫人点了香,更是燥热难耐。

脚步声响起来,凌乱的,几个下人将沈青川搀扶到门外,门开了,许仙娇没去阻止人进来。

沈青川看到床上许仙娇的背影,他想他也许该像其他男人喝醉了酒,耍耍丈夫的威风,叫许仙娇起来给他脱衣喂水。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也不能。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知道有多大可能被原谅。

他站在床帐前,“好像要下雨,我把窗关上吧。”

没人回应他,他也就没再说话,自顾自关了窗,又站了回来。

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转身想出去,又觉得他得把话说明白。

“我父母应当算得上恩爱,可惜我父亲死的早,我没能学会怎么做个好丈夫。”

“从前也没认真想过之后要娶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父亲死了,沈家落到叔父手里,说实话,如果不是叔父后继无人,我忍不到今天。”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会懂我,我们那时都在奔前程,跌倒了一身泥没什么,但未免太孤单了。”

“我想找个人同舟共济,那人不是你的话,相敬如宾也行,但上天待我不薄,还好最后是你。”

“是你的话,就不够了。”

“走到你心里我用了差不多五年,这条路不好走,你给我指条明路吧,怎么才能原谅我。”

沈青川说完话,在一旁等着,面上不显,心跳的飞快,像是上了断头台的死刑犯,要等一道特赦令。

“这五年我也算尽职尽责,往后我也会尽职尽责。”许仙娇没回头。

沈青川的心沉到底,也算稳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单腿跪在床上,抱住许仙娇,热气扑在脖颈上,“你说过会原谅我。”

“说到就一定能做到吗?”

沈青川知道她在反问自己,他和她保证以后不会再瞒她。

窗外乌云密布,就是不肯下雨,沈青川扯了扯衣领,俯身到许仙娇耳边,像是耍赖,“饶我一回。”

他去吻她,从耳后吻到颈侧,衣衫尽退,乌云把天压得很低,沈青川舔了舔唇,再抬头看着许仙娇酡红的脸上那一双木讷的眼,呆住了。

许仙娇咬牙不动,“我说了我尽职尽责。”

沈青川过了几秒,帮她重新合上睡衣,跪在她身侧,也套上了外衣,离开前吻了吻她的膝盖。

起风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吹散一层还有一层,一点光亮都无,只剩零星店家还点着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聊胜于无。

左宜棠不愿意回家,她徘徊在街上,像一只游魂。

她从福昌饭店走出来,不知走了多久,一个卷发女人忽然撞到她怀里。

“太太,太太有钱吗?发发善心吧,我……”

她还没说完晕了过去,左宜棠扶住她,一旁丫鬟吓坏了,忍住没有喊出来。

“这……这不会是个妓女吧?”

左宜棠这才注意到她旗袍开叉很高,漏出来的腿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

“不管是谁,还能见死不救不成?”左宜棠思来想去,还是让丫鬟去旅店开了间房又让叫医生来看。

丫鬟去叫医生,左宜棠借着旅店的烛光看清了躺在床上的人。

她拿出手帕浸湿了,拧到半干,小心翼翼去擦人脸上的尘土,一点一点看清手下这张脸。

“你被赶出来了吗?怎么舍得?”

终于下雨了,像是被浸湿的云终于托不住这场大雨,雨点打在地面上飞溅起来,宝珠泪眼婆娑的抄着字。

从堂外快步走进来的茹茹促着眉,原本浪花一般跟随的裙摆,在茹茹疾步停下后,骤然乱了节奏,摇摆不定。

王翩华站在讲台上,分不清神色,心里嘀咕着又来捣乱。

茹茹不接她的话,拉着宝珠的手,将毛笔撂在砚台上,“不写了,整天把人掬着,人都练傻了。”

“她基础太差了。”王翩华知道话是说给她听的。

“那也不能从早写到完啊,她才多大点儿。”茹茹委屈起来,“哪有人整天拘着,透口气都不行,那不闷坏了?”

王翩华也没弄出些火气,“从早到晚,端茶送点心你来了多少次。”

“还有你。”王翩华指着宝珠,“看鸟观雨,听蛐蛐儿叫,你今天写了几篇字?”

她抖开宝珠身前叠着的薄薄的几篇字,上面零星的几个红圈,“有几个字能看?”

王翩华站在宝珠身前,拿着一把很长的尺子,在宝珠眼里简直是拿着长剑的巨大鬼影罩在身前。

“你说,你还想不想学。”

宝珠带着哭腔的想还没说出口,就被茹茹拉到身后,“你简直是在…揠苗助长。”

王翩华的眼神戏谑地在茹茹脸上转了一圈,对宝珠说,“手伸出来。”

茹茹红着脸站在一旁,眼见着宝珠雪白的手心被打红,宝珠在王翩华身前哭,茹茹在一旁跟着哭。

两人哭得王翩华心烦意乱,加重了力道,宝珠尖叫起来,右手捂着左手,女孩的叫声好像穿透重重的雨,听的人心被扎了一样。

王翩华也担心起来,刚要查看就被茹茹一把推开,“你这么这么恶毒?”

“怎么说话?”许大人撑着伞站在雨里,“许家是这样教你的吗?顶撞老师,没有规矩,去祠堂跪着,知错为止。”

“可是……”茹茹想再说,但大哥走近,铁青的脸色,她就怕的闭起嘴,他们之间年岁差的太多,比起哥哥,更像父亲。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间,雨夜湿冷生出潮气,茹茹跪在带上,膝盖以下凉的彻骨。

有人打伞走进,茹茹以为是大哥,急忙转头看,是王翩华。

她收了伞放在门边,水流顺着伞面向下流,在石缝里看起来像条蜿蜒的溪水。

“我大哥叫你来的吗?”茹茹抬着头问。

王翩华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茹茹不再看她,转过身,看着被烛火照亮的前方。

王翩华偏过头,看向前方祠堂里整齐排列的排位,“你说的对,宝珠还小,我不该给她安排过多的功课。”

茹茹心里的怨气因为这句话散了大半,抬头朝她笑,还没等说什么感激的话,就听她又说。

“毕竟宝珠身边的人良莠不齐,有些人常年累月给她的影响不能忽略,要改得慢慢来。”

茹茹听出这话是在指责她,她想王翩华居然小气到等到晚上众人都睡了,大雨天打伞专程来祠堂嘲讽她。

“我和许大人说好了,从今以后你也要来上我的课。”

茹茹眼睛瞪大,居然想天天折磨她?就因为今天在教室顶撞了她?

“瞪我做什么?”王翩华皱眉,“不是为了宝珠,我也不愿意教你。”

茹茹怂了,塌着背,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老师,饶了我吧,我资质愚钝,当不了老师的学生。”

王翩华挑眉笑起来,“有教无类,我偏要看看你如何愚钝,要是我连你都能教成个女先生,那才不枉我这些年的苦读。”

“女先生?”茹茹笑得勉强,“您何必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我真的很笨的。”

“你一会是愚钝,一会是笨,教室里的气势呢?我看你倒是能屈能伸。”

王翩华走到门口撑起伞,“许大人说我气消了,你就不必再跪了,回去好好休息,记得明天准时来上课。”

王翩华走进雨里,丫鬟扶着茹茹站起来,茹茹强撑着站立。

“小姐,咱们真去上学吗?”

茹茹冷笑,“怕什么?你忘了这宅子姓什么?”

“但王先生是大人亲自为宝珠小姐请来的……”

“请得来的,自然也能送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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