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的边缘因为失水皱缩起来,像害了病变得苍白,长时间的光照让边缘结出褐色的痂,它是夏季最先长出的叶子,也是最先褪色的。
“真丝不能放在太阳下暴晒,你看都褪色了。”朱红在楼下的叫声吵醒云敛霞。
她揉着头,站在二楼上往下看,“这么了?”
朱红有些生气一手扯着洗衣服的女工,一手高举着退了色的衣服,“老板,您看看这衣服她洗完直接放太阳下晒,都退色了。”
云敛霞抿着唇有些生气,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朱红跟着她这么多年,遇事还是喜欢吵吵嚷嚷。
“一件衣服而已,朱红,你再敢在我睡觉的时候大喊大叫,我就让你站在门口把嗓子叫哑为止。”
朱红缩了缩肩膀,有些委屈,“好嘛,那她这么处置?”朱红指着一旁的女工,胸脯又挺起来,重又趾高气昂起来。
云敛霞憋着一口气,冲朱红发作起来,“处置什么处置?我是皇帝老子吗?叫人砍了她的头?”
朱红有些不服气,云敛霞拿起搭在二楼栏杆上的拖把扔下去,“把手撒开,都滚去做事!”
楼下两人惊得退后几步,朱红还是不撒手,云敛霞懒得再管,转身回房了。
那女工见云敛霞回了房间,一把扯开朱红的手,“都是女工,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多管闲事。”
朱红拿着那件褪色的衣服,想要掷在地上,到底没舍得,拿手摸了摸,实在气不过,撇了撇嘴,冲着云敛霞的房间做了个鬼脸,嘟嘟囔囔的走了。
许仙娇急的嘴里长了溃疡,一大早上天蒙蒙亮,就叫了丫鬟婆子收拾东西,拿着要把家里搬空的架势。
昨晚沈家人从下午开始找沈青莲,找到了晚上,沈翰林吓得差点以死谢罪,渐渐傍晚下起雨来,门外才来了个披着蓑衣的小和尚。
说是沈青莲和同伴相约去礼佛,半路下了大雨,两人淋了些雨都发起烧来,许仙娇当时就要上山,被沈青川拦下来,又叫许仙宥和张妈妈上山照顾沈青莲。
“不过是发烧了,昨晚不是报过信儿,说人好多了吗?她那里哪用得到这么多东西?”沈青川一早也穿戴起来不敢多拖沓,不好比着嫂嫂,亲哥哥反而看着没良心。
许仙娇看着男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由来的气恼,“她用得上用不上,我不过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
沈青川猝不及防大清早点了炮仗,隐隐觉得胆颤又有趣。
他笑着走过去,手搭在许仙娇的肩上,推着人坐到凳子上,“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
这话早一点沈青川不会说,再早一点沈青川不能说,但眼下却再自然不过。
许仙娇也知道叫沈青川说一句体己话有多不易,她面色柔和下来,但也是真的着急,昨晚一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我得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
那山不过是普通的山,又不上三山五岳,要是旁人沈青川才不管,可许仙娇是缠过脚的。
“釉里红和张妈妈在山上呢,有他们在你还不放心?”
许仙娇握住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将整条手臂拢进怀里,脸贴在手肘内侧,抬眼去看沈青川,“我要去。”
沈青川喉结攒动,很缓慢的叹了口气,他把下巴放在许仙娇头顶,低头嗅着发丝间的味道,笑起来,“那我背你。”
许仙娇彻底红了脸,从沈青川怀抱里挣出来,盯着他的脸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最后许仙娇到底没让沈青川背她上山,请了几个轿夫将她抬上山的。
沈青莲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隔了一天,就全好了,乐呵呵的陪在许仙娇的山轿旁叽叽喳喳和许仙宥说着话。
沈青莲的病好了,许仙娇觉得自己也生了病,她这几天瞧着沈青川的时候脸总会慢慢变烫,沈青川一靠近,心就像被猫抓了一样。
人在眼前就莫名其妙不舒服,想逃,人不在眼前更是哪都不对,又找。
她正看着杂志守着昭昭练字,忽然抬头问昭昭,“你爸爸呢?”
每到练字的时候,总是昭昭心猿意马,没话找话,这时候许仙娇忽然问起来,昭昭像是得了圣旨,放下鬼画符一样的宣纸,“我去帮你找他。”
“哎……”许仙娇还没来得及开口,昭昭就疯跑出去。
这下她更是站也站不得,坐也坐不得了,打量着角落里给昭昭醒神的洗脸水,做贼似的挪过去。
水盆里倒出一个人影,乍一看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许仙娇没由来的慌张,慌忙间用手撩了一下水。
那盆水像是一个人造的小湖,哪里起过什么风浪?普通的风又哪能隔着十万八千里吹到这来?非得是最近的最有心的风才能撩拨得动。
盆里的水波纹四起,晃得许仙娇眯起眼睛,看着那些波纹散去,朦朦胧胧的隐去了些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沈青川走到她身后。
“你找我?”很轻柔的声音从左边耳后响起,像是带着电,酥酥麻麻过了许仙娇全身。
许仙娇捂住耳朵,往前走了几步才像是被吓了一般回过头。
“昭昭说你有事找我。”沈青川眼睛里带着笑。
“他胡说!”许仙娇像是被冤枉了。
“他是自己不想练字,找了理由跑去偷懒。”许仙娇说完还怕沈青川不信,又补充,“我叫都叫不回来。”
这样欲盖弥彰,像个傻姑娘。沈青川看着她很认同的点头,“我也觉得不是你要找我。”
张嘴又顿了顿,许仙娇的心七上八下,他又说,“想着早上刚见过,你找我能有什么事?”
他抬眼看了许仙娇一眼,“总不会是想我了吧?”
许仙娇怔在原地,脸红到脖子,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青川上前一步,许仙娇就后退一步,直退到墙角,沈青川抱住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也想你。”
许仙娇艰难的抬起僵硬的胳膊,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表表忠心也好。
咬了半天牙,泄气一般,许仙娇说,“我给你绣副手帕。”
“为什么?”
“……闲的。”
“好。”沈青川笑起来,胸腔震动,惊醒了许仙娇心里的那是野猫,四处抓挠。
6月国立第四中山大学合并完成,为表庆贺南京政府牵头,办了一场南京几大高校间的足球联谊比赛。
足球赛办在范家的一个跑马场里,之前借着大学合并的名义已经举办了机场募捐,在募捐中有重要贡献的富商名流得到了内场看票。
相熟的人交换了座位坐到一起,楚娆陪着孟敬庄坐在第一排的观众席,位置恰好在沈青川的身后。
日头大,又是室外场所,即使带着巴拿马帽还是被晒出一头汗,沈青川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看了看,又折了回去。
旁边相熟的人瞟见,笑起来,“呦!多金贵的帕子?不能用?”
蓝方进了一球,孟敬庄身后有人激动的站起来喊声震天。
沈青川说了什么被人群的喊声淹没,内场的人向后看去。
沈青川和孟敬庄四目相对,一转眼又都看向别处。
孟敬庄没听到沈青川说什么,他旁边的人也没听到,于是又问一遍。
沈青川提高声音,拿出手上的帕子现了现,“帕子本身倒没什么,但图案是我太太亲自绣的。”
那人知道沈青川存了炫耀的意思,也没拂了他的意,“那我可得涨涨见识,给咱们看看?”
沈青川不给,这点任性在沈青川身上并不常见,周围几个人也都存了些拉近关系的意思,当然其中也有些好奇和揶揄,都闹着要帕子看。
沈青川这次不情不愿取出帕子,帕子在众人手里过了一圈,没什么新奇的比苏州绣娘差得远,只在边角一朵很小的凌霄花。
但话到了这些人嘴里,这方帕子可是天上地下再找不到更好的了,尤其是表达的情谊争论不休。
“这是嫂子借着这花表达期望呢,要咱们沈大少志存高远,祝您前途无量。”
沈青川心里气的想笑,但面上没多大反应。
另一人观察着,说,“要我说是表达尊敬,真夫妻之间最好的状态不就是相敬如宾?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沈青川没说话,但眼睛里最后一丝笑都没了。
看了这神色,又有人赶紧救场,“什么相敬如宾?多没意思?要我说嫂子表示的已经很直白了,这是一辈子想要依附你信赖哥哥的意思。”
沈青川拿手拍了一下那人的帽子,“就你话多,把帕子还我。”
那人双手捧起帕子赶紧递过去,沈青川接过帕子又放回怀里。
那人年纪小,家里儿子多,平时不大受重视,和沈青川相熟是因为沈青川和他家里有些生意往来,“哥哥,嫂子的帕子用不了,您不嫌弃用弟弟的,干净的没用过呢!”
沈青川心情不错,随手接过来,“多谢。”
“应该的。”那人侧着头,笑眯眯的心情大好。
就这个档口,又有一方进了球,呼声响起,他回头望,就见孟敬庄黑着脸,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往外走。
那人打了个哆嗦,他不认识孟敬庄,只觉得这人奇怪,这大热的天这人的脸冷的吓人,但这只是个小插曲。
他是替自己父亲来的,老人家怕热他父亲去山上乘凉了,他本来也不爱足球,但今天的比赛格外精彩。
孟敬庄根本没顾得上楚娆,可以说毫无绅士风度,上了车摔上车门,楚娆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出声,她安静的从另一侧上了车。
守仁看着车上奇怪的气氛问,“先生咱们去哪?”
孟敬庄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开口,楚娆接过话头,“去我那。”
车子发动起来,驶离跑马场,守仁观察者孟敬庄的神色,借着合并学校的名义,这次几场募捐做到不错,廖大人那也不怕没交代了,跑马场是范家的地界儿,哪有人会找孟敬庄的不痛快?
守仁想来想去,又看了看楚娆的神色,没看出什么,往前开着开着忽然灵光一现,大概是遇见沈青川了。
能是为了什么,把先生气成这样?
宝珠的刺绣是和孟敬庄的祖母学的,那时候老太太眼睛已经快瞎了,他父亲是个孝子,请便了名医,但依旧不见好转。
宝珠小时候经常来孟家,借着来陪孟家祖母的名义来找孟敬庄玩,老太太看出来宝珠的心思,想着两人倒也门当户对。
只是即觉得宝珠合适又觉得宝珠太过跳脱,就提出来要教宝珠刺绣。
刺绣是个细致活儿,快瞎眼的老太太怎么教得好?宝珠学来学去不过是个半吊子。
一方帕子,拆了绣绣了拆,宝珠年纪太小,上完课总是泪莹莹的,她不喜欢刺绣,但因为孟敬庄她借着由头来孟家更勤。
宝珠总是这样,认定了什么就一定是什么,沈青川做了什么,让宝珠觉得无以为报,拿出很多很多年前学过的技艺来表示感谢?
如果是一个什么事情宝珠无以为报,那他总有办法替宝珠道谢,但如果是感情呢?
孟敬庄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们是夫妻,他们有一个孩子,自己算什么呢?
他心里夹着的那点酸楚开始泛滥,他咬紧牙根来抵御那点嫉妒。
沈青川不知道凌霄花是什么意思,他要别人来解读,但孟敬庄知道。
他知道凌霄花对宝珠的含义,它代表着珍惜的不能再珍惜的东西。
他觉得委屈,曾经给了他的东西也可以收回来再给别人。
孟敬庄躲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喝得烂醉,守仁守在门口急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他求助似的跑去楚小姐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