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早升得高高的，烤得土地泛白。

许仙娇在房间外踱步，丫头捧着酸梅汤站在身后。

许仙娇敲了两下门，“映红，我进来啦？”

没人回应，许仙娇更加心烦意乱，猛地推开门，床帐放下一半，沈青莲穿着睡衣蜷缩着，没有盖被子。

许仙娇将酸梅汤接过来，跟身后的丫鬟说，“去忙吧。”

她把酸梅汤放在桌子上，坐到沈青莲床边，“最近怎么了？怎么不出去玩？你同学来找过你几次，吵架了吗？”

沈青莲不说话，也不转头，这样静悄悄，让许仙娇的心揪起来。

“许仙宥惹你生气了？你跟嫂嫂说，嫂嫂去教训他。”

许仙娇等了一阵不见她开口，她举起手，放在沈青莲额头上，“生病了？不舒服？”

额头上的手凉凉的，沈青莲翻过身，趴在许仙娇腿上，哭起来。

起先还是小声的抽泣，后来简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许仙娇赶紧去拂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心里又惊又怕，嘴里小声念，“天呐，天呐……”

她这样哭，简直是要许仙娇的命，她眼里含泪，不知怎么办好，只能俯下身抱住沈青莲。

“你怎么了？说话啊，无论什么事有嫂嫂给你撑腰呢？”

“天塌下来，嫂嫂给你顶着，嫂嫂不行还有你哥哥们呢！”

不提哥哥还好，一提沈青莲哭得更凶了，许仙娇怕她喘不过气，将她扶起来。

沈青莲又赶紧抱住许仙娇，许仙娇又将人抱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出了事，你只管告诉大人，你一个小孩子，没有一个人硬撑的道理。”

“你要是想要什么，星星月亮，再没有办法的事，嫂嫂给你办。”

沈青莲哭累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左宜棠进来就看见这样一张滑稽的脸，拍着手哈哈笑起来。

“阿莲这是怎么了？什么伤心事？这么大的姑娘不知羞。”

沈青莲见到左宜棠，把脸埋在许仙娇怀里，又哭起来，这次是压抑的，因为不想出声抽气时像是噎住了。

许仙娇责怪的看了左宜棠一眼，左宜棠收敛了一些，也坐到床边，轻轻转动沈青莲的肩膀，把人的脸转过来，“让二嫂看看，哎哟，成小花猫了。”

接过许仙娇手里的手帕，给沈青莲擦脸，“二嫂刚才听见了，嫂子要给你摘星星呢，二嫂帮忙扶梯子好不好？”

沈青莲摇摇头，许仙娇将她一小缕沾在脸上的头发掖在耳后。

“好了好了，让二嫂听听什么大事惹得我们阿莲哭成这样？”

沈青莲抽抽咽咽，半晌才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做了噩梦，记不起来了。”

左宜棠和许仙娇对视一眼，“记不起来就算了，噩梦有什么好想的，改天二嫂领你去拜拜关二爷，保证你再不会做噩梦。”

沈青莲抱住左宜棠，“二嫂，我好想你啊。”

左宜棠被逗笑了，“傻阿莲，二嫂不就在这嘛？有什么好想的？”

沈青莲哭成这个样子，拍卖会肯定是去不成了，本来许仙娇和左宜棠也说不去了，要陪着沈青莲，但沈青莲不让。

“去吧去吧，我也要出门了，前些日子做的衣服还没取回来呢，我今天得去看看了。”

两个嫂嫂要陪着，沈青莲也不让，“我找同学陪着，好些日子没见了。”

左宜棠笑着骂她小没良心，被许仙娇拉走了，让映红散散心比整日待在房间里好。

沈青莲让沈翰林把她放在霍家门口就叫他走了，沈青莲看着朱红色的大门，等沈翰林将车开走，她也转身离开了。

她顶着一张这样丑的脸，哪都不好去，她也根本没有心情去试新衣服。

她走走停停来到河边，站在一棵树下，哪怕是阴影里风也是燥热的。

伊藤由美子拍了拍沈青莲的肩膀，沈青莲转过来，由美子睁大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沈青莲捂住眼睛揉了揉，往河边靠近，在模糊的倒影里问“很丑吗？”

由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还记得我吗？在福昌饭店门口，是你救了我。”

沈青莲没什么兴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记得，“霍瑜美后来找过你麻烦嘛？”

由美子摇头，“这些日子都没有见过他了。”

一时无话可说了，两人在树荫里一前一后的站着，影子叠在一起。

由美子不知道该不该走，告别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看到沈青莲肿得像青蛙一样的眼睛，到底狠不下心。

“你为什么要哭呢？”这话问得很不合时宜，也许也不适合她们之间的关系询问，由美子想，要是她怪罪自己，她就红着脸离开，但是如果她肯告诉自己，她就帮她一起想办法。

有些话沈青莲不会告诉嫂嫂哥哥们，也不会说给霍璟夏和周庭雨，可能也要瞒着许仙宥，她谁都不想告诉。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她和自己的生活毫无交集，即使自己告诉她好像也没什么。

沈青莲自己都诧异，她毫无隐瞒的告诉伊藤由美子自己这些天烦恼的事情。

由美子思考了一会儿，问她有没有听过子贡赎人的故事，沈青莲点点头，但是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子贡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赎回鲁国的俘虏，因为道德仁义或者个人修养，他不想从国家那里领取补偿，这个时候他是想不到自己这样的善举会影响其他人的。”

“你的哥哥希望尽量补偿自己的爱人，不让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的嫂子努力维护自己的家庭，即使委屈也一直不放弃。”

“爱本身是没有错的，执着本身也没有错，道德仁义又有什么错呢？不是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孔子的，犯了错会被及时纠正。”

沈青莲皱起眉头，“如果我二哥已经同意组建一个家庭，他就应该只爱我二嫂，如果他想要和红雨在一起，他就应该反抗这桩婚姻。”

“他什么都没做，他让一切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团乱麻，不需要孔子，连我都知道是他的错。”

由美子叹了口气，“很多事不是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沈青莲其实知道由美子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就是没办法迈过这道坎儿。

沈青莲看着由美子拎着的食盒问，“你要去哪？”

由美子笑了笑，“我去看看我的哥哥，他去山上修行了。”

沈青莲点点头，“那不耽误你了。”

由美子没说什么，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问，“你想不想去山上看看？”

“可以吗？”

一路上山由美子怕沈青莲无聊，给她讲了许多小故事。

“为什么狐狸说葡萄是酸的？”沈青莲对这个寓言故事念念不忘。

“为什么猴子不帮它摘葡萄，还要笑它？”

由美子拎着食盒喘着粗气，“故事里的动物是在映射现实里的人，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隐喻现实里无能又不愿意承认的人。”

沈青莲皱着眉头，“可它就是够不到啊！猴子也是坏猴子，它怎么不帮帮狐狸还要笑人家。”

由美子笑起来，“那猴子就是隐喻那些见到别人不足就随意讽刺嘲笑的人。”

沈青莲点头，“没错，都应该单独写个故事好好批评批评。”

沈青莲也有些累了，喘着气，“你在哪里看到的故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小故事？”

“有些是报纸上刊登的，有些是《伊索寓言里的》，我还有一本书叫《爱丽丝漫游奇境》，你一定喜欢。”

沈青莲脸上有些为难的神色，“你给我讲好不好？我不爱看书，除了课本一点儿都不看的。”

转念想了想，她又说，“我爱看戏，你爱不爱看？等哪天我请你去我家的戏院看戏，好不好？”

由美子怔了怔，脸上讪讪的，像是做错了什么，“我怕我听不懂。”

“戏有什么看不懂的？你要是看不懂我给你讲。”

“好。”

明明好生生的一个艳阳天，转眼一阵风从山下吹上来，乌云就遮天蔽日，雨点从树叶的缝隙里打下来，惊动正在说话的两个女孩。

她们牵着手惊叫着往山上跑，雨太大了石板路滑，半路上不知道谁用茅草搭了一个小棚子，棚子低矮，刚好够一个人躺进去。

两个女孩勉勉强强的挤进去，沈青莲抬手挽住由美子的胳膊，身体贴在一起的感受和牵手很不一样。

沈青莲的半个身子贴在由美子的身上，两个人打着哆嗦，听着仿若就在耳边的雷声，沈青莲侧过头，由美子脸上一缕头发弯曲的贴在脸上，黑色的发被雨水浸润，在转弯处亮起来。

那些光亮让沈青莲想到脂粉味和桂花头油，她轻轻嗅了嗅，冰凉的水汽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沁入肺腑，她打了个冷战。

油润的发让由美子沾染上一丝温暖的庸俗，让她变成自己生活里任何一个熟悉的女人，沈青莲把脸藏到由美子颈窝里。

“你怕打雷？”

可能是因为冷，沈青莲声音发抖，“在家里不怕。”

由美子伸手搂住她，两人贴的更近了，棉麻布料被打湿反而变得粗硬，衣料相贴的地方散发着潮湿的热气，有一点痒。

由美子注视着裙子下漏出来的一截小腿，她想触上去一定是冰冷的，手在半空不经意的转弯小心扯了扯沈青莲的裙子熨帖的盖住小腿，又把沈青莲的一只手握住。

沈青莲脸庞贴着由美子的颈窝，由美子温热的皮肤下脉搏有力的跳跃，雷声慢慢在耳边变小，一下一下，沈青莲全神贯注的数着。

雨下的好大，四周慢慢暗下来，沈青莲眯着眼睛半梦半醒，由美子打开食盒，“别睡，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青莲太久没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她摇了摇头，由美子拿着糕点凑到沈青莲嘴边，她还是下意识咬了一口。

由美子笑起来，身体震动，吵醒了沈青莲的睡意，“你笑什么？”沈青莲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嚼着嘴里的糕点。

紧挨着的身体忽然移开，冷气侵袭，由美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身侧。

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好像明白为什么狐狸的葡萄是酸的。”

“霍瑜美这个月有没有给你钱？”那样一具枯瘦的身体死死拉住身边强壮数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