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绿色开始变得浓艳,植物的根茎越发坚韧,所有物种都开始对抗爆裂的太阳。
生命反反复复被摧毁,又反反复复生长出来,某种更加顽强的意志,在夏季深绿色的叶子里闪烁。
守仁从胡同的院子里走出来,低着头挽袖子就看见树荫下来回踱步的沈青荷。
原本两人鲜有交集,守仁不必多事,但看着沈小姐也看向自己,似乎有话要说。
守仁没有急事,慢慢朝树荫下走去,“沈小姐,今日不去读书吗?”
沈青莲见他走近,朝他招招手,守仁一怔,当真有事。
沈青荷踮起脚,压低声音,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守仁听的清楚。
“孟大人和郑大人是师兄弟吗?他们关系好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守仁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只说,“若要认真说起来,在廖老师那里论关系倒也算亲厚。”
沈青荷拍起手掌,声音雀跃起来,“那就好。”
“到底是什么事?沈小姐愿不愿意讲给我听。”守仁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女孩,像树上的小麻雀似的。
沈青荷点了点头,“上次宴会,郑大人参加的那次,后院里女眷不是捐了些首饰?”
守仁了然,“有小姐的心爱之物?”
“我有串珠子,朋友送的,知道被我捐了,不太开心,我能不能拿些别的跟你换?我不让你为难我给你换更好的。”
守仁的确有些为难,那些东西不在孟敬庄手里,是实实在在捐了的,眼下应该在南京城某个库房里。
见守仁不答话,沈青莲站在一边有些脸红,已经给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怎么说都不好听。
守仁想了想,“我可以试一试,但不敢保证。”
“没关系,不成也无妨,我也算尽力了。”沈青莲笑起来,“以后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来找我就行。”
守仁也不客气,“一言为定。”
……
朱红帮着云敛霞做事,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云敛霞也是不断往返扬州和南京,开店不像朱红想的那么容易。
琗银楼的牌匾刚刚挂上去,屋子还没认真打扫,朱红拿着特制的工具,沾着肥皂水擦着柜台,一大早就有人进门。
“先生,咱们店还没开张呢。”朱红抬起脸,笑起来脸颊一边有个很深的酒窝。
“我是来找老板的,有些事想和她商量。”守仁将帽子放在柜台上。
周这人是来应聘工匠的还是来谈生意珠宝商?
“方便问找云老板做什么吗?云老板要等几日才回来,我可以和她通传一声。”朱红打量这人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不像是商人,却也和工匠搭不上边。
“我是来给云小姐送功德的。”守仁忽然觉得自己跟在孟大人身边太久了,竟也学会了拐弯抹角。
“什么?”朱红轻皱眉头,这人莫不是个骗子吧?
“等云小姐回来,劳烦和她说一声,我有办法叫南京城的半数贵妇都知道南京有一间琗银楼开张了。”
朱红来了精神,云老板正愁怎么宣传呢!“先生叫什么?怎么联系?”
“傅守仁。”守仁将孟敬庄的办公地点告知朱红,“可以到这里找我,也可以打电话。”
朱红眨了眨眼睛,意识到眼前的人可能不简单。
“先生稍等,我给您倒杯水吧,您要不要看看柜台里的首饰?我们店和南京沈家有合作的,船靠了岸,有好货都是我们家先挑的。你看看可有入眼的?先生喜欢我给您优惠。”
守仁接过水晶杯,看向擦的亮晶晶的柜台,朱红打开灯,宝石、金银和玻璃同时反射出灼灼的光。
守仁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手指指向一条绿宝石项链,细碎的宝石镶嵌在银色的项链上,银色网格交错,像晨起的露珠挂在蛛丝上。
守仁询问了价格,皱起眉头,这样一条小巧的项链价格简直离谱。
面上不显,守仁转身走出琗银楼。
几日之后南京城的贵妇圈里就在盛传云家那个被逐出南京城的大小姐又回来了。
听说是在南京开了间首饰铺子,进了好些稀奇古怪的西洋货,招待人用很漂亮的水晶杯子。
又传云敛霞的琗银楼要和南京政府合作,要拍卖前些时候沈家宴会上夫人们捐赠的首饰。
请帖递到南京城各个角落,那个小小的琗银楼肯定容不下这些人,听说云小姐又包了福昌饭点,做拍卖的场地。
请帖递到许仙娇的手上,许仙娇擦着脸,看着镜子里的沈青川,已经早早洗漱躺在床上。“云小姐的请柬上说是大后天办拍卖会,你有空吗?”
“什么?”沈青川意识到许仙娇在和自己说话,看向镜子里的妻子。“哪个云小姐?”
许仙娇的青丝散着,夜里烛火烧过了,不亮了,温暖的烛光照在许仙娇怒瞪着眼睛的脸上,莫名叫沈青川心软。
“你又在琢磨什么?连话都听不进去。”许仙娇走到床边。
沈青川帮她掀起被子,“白天叔公交代的事,你是说云敛霞吗?”
许仙娇坐到床上,为了不压到头发,她会在睡前松松的编一个麻花辫。
“云小姐的琗银楼开张了,说是要拍卖上次郑大人来南京的时候我们捐的首饰。”
沈青川凑过去,看着许仙娇编辫子,“这倒奇了,那些首饰居然还在南京?”
“说不定郑大人是个好官呢?”许仙娇停下来想了想,“他长得倒是蛮正派。”
沈青川抓着许仙娇的辫子,凑到鼻子前,“你想去?”
许仙娇点点头,“你那个好弟弟又和棠棠吵起来了。”
“三天两头的,像什么样子。”
许仙娇将辫子扯回来,“对啊!三天两头的吵架不像样,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不管管。”
“这不是有嫂嫂管?”
许仙娇恨恨的用手去点沈青川的头,沈青川顺势躺下。
“我管,也要有人肯听才行啊。”
“那小子防着我呢,现在怕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要多想,不如不说。”
许仙娇顿了顿,小声说,“你叔公真是造孽。”
沈青川一脸稀奇的转头,“倒没想到这话会从您嘴里说出来。”
许仙娇白了他一眼,“本来就是,亲手养大小的,反倒倚重大的,弄的兄弟不和,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沈青川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
“不过,这个云小姐真是神通广大,云家将她赶走除名,过了这些年她反倒靠自己回来了,还不是静悄悄的,这样大张旗鼓,要叫整个南京城都知道,像话本里的奇女子。”许仙娇说着这话,眼睛亮闪闪的。
沈青川心情莫名好起来,“云敛霞一直这样高调,这些年没消停过。”
许仙娇钻进被子里,撑着手臂转过身对着沈青川,“对了,霍瑞真不是和这个云小姐有过一段?你知道的多吗?”
沈青川看着许仙娇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从小到大的教育告诉他,在背后对别人说长道短非君子所为。
但沈青川还是侧身转向许仙娇,“这事儿得从霍瑞真八岁的时候说起,霍家的宴会,他踩了云敛霞的头花,云敛霞叉着腰在花园里骂他……”
一大早餐桌上又不见沈青莲,许仙娇问,“映红又跑哪去了?”
张妈妈回,“翰林特意回来说是要去和同学逛街去。”
“这一大清早?”许仙娇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
再多的张妈妈也不知道,沈青川接过话头,“她大了,总有些自己的事要做,这不是有翰林跟着吗?出不了事儿,放心吧。”
许仙娇听了这话心里莫名的躁,“我放心啊,我这个做嫂子的没什么不放心的。”
……
沈青莲在茶馆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里找到了守仁,手里拿着木匣子。
跑堂见人进来又是一男一女,刚要关门,“门开着就好,这里不用人。”
跑堂客客气气点了点头,“有事二位喊我就成。”
等人走了,守仁从椅子上拿出那串沈青莲心心念念的项链。
沈青莲开开心心接过来,又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心的开口,“其实我在拍卖的时候去把它拍下来就可以了,这样私下偷着换了会不会连累你啊?”
守仁打开沈青莲推过来的木匣子,抽出里面的项链,稍作比对立刻说,“这要怎么分的清?”
沈青莲笑起来,“也是。”
沈青莲将项链收起来,“总之你别忘了,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守仁笑起来,“算不上人情,不过我确实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沈青莲问。
“我老家有个妹妹,之后可能会和你在一个学校,要是方便你帮我照顾照顾她。”
“当然好,都是同学,这个不算,你得再提一个。”沈青莲一脸认真,看得守仁好笑。
这些年跟在孟敬庄身边,和人谈人情都是怕人占了便宜,只这个沈小姐生怕自己占了别人都便宜。
守仁忽然有点疑惑,“不过……沈小姐怎么会来找我办这件事?”
现在疑惑有点晚了,毕竟事情都办完了,但是看沈青荷不设防的样子,还是问了出来。
沈青莲也没想瞒着,“本来我是来找楚小姐的。”
“楚娆?”
沈青莲边喝茶边点头,她喝不惯,心里偷偷嫌弃了一下,“感觉楚小姐是会帮忙的人。”
守仁再次震惊,“感觉?”
沈青莲再次点头,“看着面善。”
守仁笑起来,“有机会真想像沈小姐这样活一回。”
沈青莲看了看包间里的钟,急急忙忙站起来,“我要去医院陪人瞧病,现在就得走了。”
到了门口又回头,“你别忘了,我还欠你个人情呢!”
楼下沈翰林看着急匆匆的沈青莲,“五小姐慢点,去哪?”
“去医院,洋人开的那个。”沈青莲上了车,将木匣子拿起来。
沈翰林看了看后座的沈青莲,“小姐怎么认识的那人?”
沈青莲想了想,“你不是也见过?那次找昭昭的时候,我有事找他办,就认识了。”
沈青莲看了看沈翰林的脸色,“你别和我大哥说。”
说完又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会有麻烦吗?”
沈青莲讲了一遍来龙去脉,沈翰林听完有些想笑,“我家小姐真是神通广大。”
沈青莲听他的语气放松下来,“不准取笑我。”
等到了医院,沈翰林想要跟上去,沈青莲没让,“红雨很腼腆的,他和你不熟,你进去他会紧张,你去找个附近的茶楼吃点点心等等我吧!”
上了三楼,卢红雨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等待,沈青莲坐到他旁边,“红雨,还没到你吗?”